83 第二部 三十四（1 / 1）

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原来每一个进过大牢的人的故事都是一个传奇。

有一个人，家穷人丑，一米四九，家里除了有一个慈祥的老母亲和五十只羊，其他的一无所有。但是他年龄大了，也想那个了，也不想违背自然规律了，就想无论如何也该给自己说个媳妇了。说媳妇是需要钱的，于是他打算卖掉家里的东西，老妈自然是不能卖，就算要卖也没人买，那就只能卖羊了，于是他卖掉了家里的五十只羊，把钱给了一个人，托那个人给自己说个媳妇。

委托人拿了钱，肯定就要去办事了，于是也不知道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很轻松地，从河北省给他说了个媳妇。他一看，不赖，至少是个女的，那就行了，结婚吧！

就在结婚的第三天，就在他还憧憬着美好生活的时候，就像亮在踢球时憧憬着踢完球喝啤酒，结果撞了柱子一样，他的媳妇跑了。

我一直都认为，做事就要做得彻底，一不做，二不休，跑也一样，要跑得不知所踪，要让人不禁怀疑你是否真的来过，在这一点上，这个女的做得很到位。

见到媳妇跑了不回来了，他急了，不干了，就去找委托人。委托人说：“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就知道她家的地址，要不你自己去找她去吧！”

他说：“好！”于是他只身一人，踏上了寻妻之旅。他来到河北省，到了她的家，却没见到她，他在她家大闹之后，被她家的男丁一顿臭揍。挨完揍之后，他去了当地的派出所，说有人打他，当地的民警不管他，他只好回了家，又去找委托人。

他说：“不管怎么着，你得把媳妇给我找回来！”

委托人说：“我也没处儿找去啊，你去了她家都找不着，我去哪儿找去啊？”

他说：“那你把我的五十只羊还我！”

委托人说：“你的羊不是卖了吗？”

他说：“那卖羊的钱呢？”

委托人说：“卖羊的钱给那女的家当彩礼了啊！你要要钱得管她们家要去啊！”

他说：“那我不管，当初我的钱给了你了，你得把钱还我！”

委托人说：“我怎么还你？钱又不在我手里，这事儿跟我没关系了，你自己处理吧！”

之后就是他好像骂了委托人，也或是委托人骂了他，但更应该是他俩互骂，然后他就又被委托人臭揍了一顿。这么看来，他好像打不过任何人。

回到家后，躺在空空的炕上，他想，羊没了，五十只呢，媳妇也没了，才睡了三天，揍也挨了，还是两顿，不禁越想越窝火，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把委托人家的房子给点了。

就这样，他成了一个纵火犯，在天津茶淀被关了五年。在这五年里，他始终认为自己是冤枉的，于是不好好劳动，人家要求每人每天缝两个皮球，他只缝一个，也不参加减刑的考试，所以一天刑期也没减，踏踏实实地在大墙里呆了五年。

到了刑满释放的那天，本着“犯罪有理”的工作指导方针，我们去监狱接他。接完之后又找了个饭馆，中午请他吃了一顿大餐，吃完之后又把他送回了清水的家中。我没有别的感觉，只是觉得坐车得要吐了。

只是到了这儿还不算完，在劳动改造了五年之后，他仍然觉得自己冤，其实仔细想想，我也觉得他挺冤。他出来了，自由了，好了，就该满世界上访了。去过中南海，去过最高法，结果每次都是被装进铁笼子车拉回来，可是他仍然不明白，上访，不是那么容易就有结果的。

后来派给了我一个活儿，让我看着他，不让他上访。有一天，我看见他向车站走去，连忙从监视他的地方跑出来，跟他走了个照面。

他看见了我，说：“嘿，是你啊，上我们村儿干什么来了？”

我说：“啊，是你啊，这么巧啊，碰上你啦，我来办点儿事儿，你干嘛去啊？”

他说：“我上访去！”

我说：“你要是去上访的话，到了□□办，门口儿会有好多人拦着你，你根本进不去，你还是别去啦！”

他突然神秘地对我说：“没事儿，我不怕，我给你看样儿东西！”说完，他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条皮带，上面密密麻麻，钉满了尖尖的小钉子。

还没等我说话，他接着说：“嘿嘿，这是我自己做的，到时候儿，谁要是拦我，不让我上访，我上去就是一皮带！”

于是在那一刹那我立刻决定，他爱去哪儿就去哪儿，我绝不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