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三十一、小白后悔了（1 / 1）
端着热水拾级而上，芸双想自己实在有些疯狂。只用这么短的时间，就完全相信了一个杀手，并且全心希望她活着。
不是没想过这又是陷阱，不是没有心怀戒备。可是她看到噙雪的伤口，不管是身上的还是心上的，都流出大片大片的血，带走她脆弱的爱情，年轻的生命，以及对人世与爱人最后的那一点眷恋。于是她决定相信她了。这样一个伤得快要死去的小女孩，即使是敌人，又能伤害到自己什么呢？
踏上二楼的时候，芸双敏锐地觉得有什么不对。刚才出门记得关上了房门，可是如今借着走廊上昏黄光晕望去，自己的房门，分明开了半扇。
芸双将水放在墻边，轻手轻脚走过去。还未走到近前，门被拉开，轻缓脚步声中，江叶航走了出来。
“江公子？”芸双有些疑惑，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变了，几步跑到门边。
房间内，噙雪仍是半躺在刚才的位置，头低低垂着，那清秀面容依然苍白，身上的血依然鲜红，可是她的气息和灵魂已经消散，在这月色朦朦的小屋里，只余一具染血的驱壳，也仿佛要在朦胧光晕中化开了。
芸双缓缓上前一步，看到她半睁的双眼，就在刚才，这双眼睛还因她的话闪过一丝神采，把她的面容都点亮了，那是在她心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再上前一步，看到她失去血色的薄唇，就在刚刚，那双唇还在说：“我想见他，亲口问他。”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愿望。芸双终于停住了，目光锁在噙雪本就染满鲜血的衣襟上，那里新添了一道薄而深的伤，正中心口。
“你杀了她？”芸双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她是雪牙的人。”江叶航没有否认。
不知沉默了多久，芸双觉得有一丝愤怒在心中渐渐燃起。他杀了她，为什么他能说得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猛然转身走到他面前，怒火从心中倾泻出来：“你没看到她已经快死了吗？杀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怎是江湖人该有的行径，你爹没有教过你吗？”
“我爹？”江叶航侧头看他，冷冷眯起眼睛，“二十年前围攻江家的人，单打独斗的话，没有一个是我爹的对手，可是结果呢？江湖人该有的行径？你忘记昨天的事了，忘记你是怎么被雪牙拿来要挟我的？这些天我最后悔的，就是在钱塘的时候，没有趁小白无力反抗，一剑把他杀了。”
怎么会这样。芸双无力靠在墙壁上，心中一片茫然。她告诉自己要冷静，可是眼前不断闪过噙雪的笑容，哀伤的，绝望的，到最后也没能得到一丝救赎。可是，这并不能怪江公子。她默默对自己说。他有他的道理。所以，她只是缓缓摇头：“你没有听到她刚才的话，她……”
“我听到了。”他淡淡打断她，顿了顿，“我不能确定，这是不是雪牙的苦肉计。”
眼中滑过一丝痛色，芸双抬眸，深深看他：“你都听到了，你一直在旁边找机会杀她？”
他沉默一会儿，答道：“是。”
“你知道如果我在的话，一定会阻止你。所以你避开我，免得我碍你的事？”
“……”他语声有些沙哑，“阮姑娘……”
芸双垂下头笑了：“对，原本就是这样嘛，这件事本就与我无关。雪牙杀你，你杀雪牙，都是你自己的事。”
走廊里灯火昏暗，江叶航的脸隐在一团阴影里，看不清是何表情，过了半晌才听到他的声音，轻声地，包裹了满满疲惫：“不错，都是我自己的事。”
芸双身子微微一僵，头脑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甚至连刚才自己说了些什么都搞不清楚，有一个念头却从迷雾中渐渐清晰起来。她咬着嘴唇走进房间，努力不看地上噙雪的尸体，只将自己的行李收好带在身上。再次走出房间的时候，江叶航还静静站在原地，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你不明白，噙雪没有说谎。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可我知道，她没有说谎。”说完，转身便要下楼。
“你去哪儿？”他轻声问。她没有回头，咬咬牙道：“我自己去金陵，我想早一点儿见到荷卿。反正我走了，也不会有人碍你的事了。你……别跟着我。”
很快地丢下最后四个字，像是要逃开什么似的，芸双快步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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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疾驰到小镇边缘，芸双才放缓了速度。这一路她心中乱成一团，到此才稍稍理出些头绪。
是不是太冲动了？其实她怎会不知道，江叶航如此小心是在担心她，是不肯连累她，不肯她陷入危险。
她停马，叹了口气。小镇的夜如此安静，她这一停下来，浓黑便将她紧紧裹住，一丝声息也无。她刚才对他说，别跟着我。她知道那是谎话，这一路她策马跑得这么快，心中却一直期待他追上来。
恋爱中的女孩都是这样吧，芸双又想起噙雪，她说她逃开他，却希望他来找她。真是一丝也不错。记起噙雪，芸双心中又是一痛。可是，终究不该把那女孩悲惨的命运，怪到江公子头上。
芸双掉转马头，向身后张望，期待他会追过来。去金陵这么远的路，他不会放心让她一个人走。上次她对他说我们分开走，他嘴上说好，还是暗地里跟了她一路。所以，只要他来了，她就不再为噙雪的事生气，跟他回去。
夜风缓缓地吹着，两旁浓黑的树却连摇也不肯摇动一下。星月黯淡，四野无声。
有只野猫从树丛中钻出来，喵呜叫了一声又不见了。
最后，那昏黄的月又向西边沉了几分，再等下去天就快要亮了吧，他果然没有来。芸双最后回望一眼沉睡中的小镇，一咬牙，策马跑出镇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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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小白破门而入。他冲上台阶，看到江叶航时愣了一下，道：“你看到噙雪了吗？”
江叶航冷冷看着小白身后，他身后跟了三个人，与前几次无用的跟班不同，这三人每一个都有不弱于小白的身手。他略一沉吟，走进芸双的房间，把噙雪的尸体抱了出来。
看到噙雪的瞬间，小白蓦地睁大双眼。他努力想做出镇定的样子，血色却瞬间从脸上褪去。
他九岁时认识噙雪，不，那时候她还叫琴雪，他叫白一琴。她是个很小很娇嫩的女孩，天天跟在他身后。他觉得有这样一个漂亮的“小尾巴”是件值得骄傲的事，便也打起十二分精神哄着她玩。
不记得是几岁的时候，听说琴雪要被送到很远的地方。琴雪哭得很伤心，他觉得她可怜，也有点舍不得她，便帮她向师父说情。后来她顺利留下来，再后来，他们就长大了。
他渐渐觉得她烦，因她不会武功。虽然她很努力想帮到他，可是对他来说，却往往只是个拖累。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有一天她在任务中死去了，他就可以再找个更厉害的搭档，不用每次任务都完成的这么辛苦，总是得不到上面的肯定。他渐渐不顾她的死活，把她送到危险的地方。最后他终于在她面前说出：“我本就没打算她还能活着。”看到她一脸的难以置信，他觉得有点难过，又不知怎么有一丝畅快。
她为他挡下那致命的一击，他浑身冰冷，从头凉到脚趾。她的血漫出来，像火一样灼热，可他紧紧搂住她。他觉得以前自己真是疯了，明明这么多年以来，他功夫越好就越觉得孤单，只有她一直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是他最了解的人，最需要的人，最……亲近的人。他怎么会想她死。
抱着受伤的她，心里唯一的念头是她一定要活着。可是他低头看到她绝望的目光，心沉到无底的深渊，他说的那些话，伤了她的心。他怕她想不开，在她耳边定定说道：“活下来，只有活下来，才能继续帮我。”
他以为这会唤起她求生的意志，却没想到适得其反地逼走了她。
当他听说她消失在这附近的时候，第一时间赶过来。可是果然已经来不及了，琴雪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眼睛睁得很大，像是有许多许多的不甘心。
当然会不甘心，她一定以为是他要杀她。可是他没有，他到最后也没来得及告诉她，消息不是他通报的，他没有出卖她。
他呆呆接过噙雪的尸体，头脑中一片空白。甚至没有心思去想噙雪是死在谁的手上，也已经没有了愤怒的力气。他只是机械地将噙雪的尸体放在一边，再机械的走回同伴身边，机械的亮出他的短刀。
另外三个雪牙早将各自的武器握在手中，其中一个道：“既然噙雪已经死了，下一个，就轮到江公子你了。”
江叶航将面前的四个人缓缓打量一番，淡淡道：“你们四个一起上吧。”
话音未落，客栈大门再一次被人撞开。昏暗月光照不清来人样貌，可是江叶航唇角已露出一丝笑意。
雪牙们还未看清是谁，那人已经身形一动，跃上二楼，站在江叶航身边。
“你来得太迟了。”江叶航瞥了那人一眼，眼底笑容淡淡。
“迟吗？我倒觉得——”吴桥帅气地揉揉鼻子，瞥了眼四个白衣雪牙，“来得刚刚好。”
“每人料理两个，看谁出手更利落。”
“好！”吴桥响亮地应了一声，忽又偏头看着江叶航皱起眉头，“不过你身上好象有伤，要不要我让着你一些？”
江叶航也侧头瞟着他，目光里满是倨傲：“你没跟他们交过手，还是我让着你一些吧。”
话刚说完，二人相视一笑，剑光闪动间，已跃身与四个白色身影斗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