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离(1 / 1)
天方拂晓。小窗暗香春闱浓,玉枕横鬓青絮重。张慧君面上红潮未退,冰莹如雪的肌肤也透出粉色,比今夜朦胧月光还要诱人。
但见云鬓散尽,青丝若藻,蔓延至四面八方,更有媚眼如丝,酥胸若山峦起伏,口中微微娇喘,寻常人若只望一眼,余生便失却魂落尽魄!
于微光之中,皓腕扬起如水月拂花,芊芊玉指若暗夜青玉,舒展间昙花绽放,聚合时落阳余晖。
不过一瞬,又如永久,那手落在一片苍发之上。雪白的发,隐没着雪白的手。
张慧君眯着眼,看着伏在胸口的暗火痕,他的脸庞梭角分明,说不上俊美,却有隐然刚毅沉淀。
人这一生,可走的路有千万条,然而每一条都无不曲折崎岖,断无平坦可能。
那些愤怒的、伤心的、幸福的、遗憾的,成荆棘、成昙花、成万千色彩。
但你最后只能走一条,也断然无法体会到他人所走的路。或许望去一马平川,可若真换成你行走,才会发现这另一条路也并非平坦。
暗火痕的路,便是如此。少年惊世,傲行天下,倾尽神州也无一人是他敌手。
然谁又能知道那张冷漠平静的脸下,藏着什么样的痛苦,有着什么样的脆弱。
而现在,他沉静睡着的样子,才会这样可爱。张慧君眼如弯月,笑眯眯细细看着暗火痕,百看不厌。
这样的幸福不过片刻,深陷沉睡的暗火痕似乎依然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宛如感受到张慧君的注视,暗火痕动了动,睁开了眼。
“醒了?相公。”张慧君丝毫不收回目光,望着暗火痕,爱怜道。暗火痕嗯了一声,沉默片刻,似在回忆昨晚的云雨疯狂。
而后他从张慧君美妙的胴体上脱离,起身。张慧君也起身,默默服饰暗火痕穿上衣物,而暗火痕亦毫无反抗。
“慧君,你可以选择。”暗火痕整整衣衫,一边说道。他的表情,平静而随意,断看不出是一个伤心情碎的可怜人。
张慧君侧着头看着暗火痕,笑靥如花,翩然走到暗火痕身边,柔荑轻轻握住暗火痕的手。
光昏黄得打进屋内,并不刺眼,微微的亮色,在这个清晨显得温柔。暗火痕暗叹一声,道:“我们走吧。”他松开张慧君的手,行在前面,张慧君默默跟随。
老旧的门被推开,整片清晨清新而寂寥的映射而来。门外。冷雾,薄风。
影影绰绰中,透着人头攒动的一团黑影。雾渐渐分开,却愈发的冷。风伯、雨师长身而立,身后八十一魔将齐聚一起,发上沾满晨露,已是久等一夜。
“恩人,已恭候多时了。”风伯躬身,淡淡道。暗火痕点点头,往风伯走去。
风伯雨师转身,身后八十一魔将分立两侧,开出一条通道。双方并无言语交谈,却心知肚明,默契天成。
“站住!”一声厉喝,打破这个沉默的清晨。另一边,一行人鱼贯而出,行者当中,无一不是名头响当当的人物!
妖圣、尹喜、独孤求败、轩辕烟、夏侯破雄、暗无为……那一厉喝者,正是妖圣!
此刻的妖圣,再无以往玩世不恭的形象,满面怒气,一瞬息间,已横档在暗火痕和风伯之间。
“小子,你敢背叛我们?!”他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暗火痕,冷冷道。
“我从来不同你们一伙,即便斩杀蚩尤,也不过我一人之事,何谈背叛?”暗火痕淡然道。
妖圣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手方微动,便被身后尹喜按住。尹喜也是满面铁青,似是忍了很久,到了最后却化作一声长叹:“小友,你这又是何必……”暗火痕默然片刻,道:“你救命之恩,我欠着。”尹喜摇摇头,道:“莫非你真要助纣为虐?”暗火痕以沉默代替回答。
尹喜又是一叹,又望向站在暗火痕身后的张慧君:“那么,你也是吗?”张慧君嫣然一笑,骤然一声暴喝:“李苍儿!!”人群中一阵微动,越出一个娇俏少女,正是那常伴张慧君身边的丫鬟。
她方一出现,便一下跪在张慧君面前。
“宗主!”张慧君神色肃穆,抬手一张,天外银光一点闪动,刹那落于她手,正是神剑开天。
“宗主!”李苍儿脸色大变,失声大叫。
“闭嘴!”张慧君厉声喝道,长眸精芒凝缩,刺得人心慌。李苍儿吓得慌忙收了声。
开天剑横浮半空,徐徐落在李苍儿面前。李苍儿伏身低耳,只听耳畔声如钟响。
“今日之起,世上再无神剑宗主张慧君,唯有暗火痕之妻张慧君!神剑宗将由你新开天地,万不可负神剑宗上古威名!”李苍儿浑身颤抖,答不上话,任凭泪流满面,四周杂声如火。
“什么!!宗主,你真要弃我神剑宗不顾吗!!”
“宗主!为了这样一个魔头值得吗!”神剑宗弟子们滚烫的议论惊叫中,一道清丽的声音幽幽传来。
“请宗主三思。”张慧君看去,正见面前跪伏的少女已经抬起头,目中泪光盈盈,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请宗主三思!”哗啦啦的一片,神剑宗所有弟子纷纷跪下,企求张慧君这位也许是神剑宗最耀眼的宗主留下。
张慧君神情变化一瞬,闭眼,平静道:“我意已决。”李苍儿霍然站起,一把抓起悬浮的开天剑,果决道:“苍儿,将为宗主走另一条道!”她面容忽然冷肃,犹如冬雪中透出的阳光,顷刻间判若两人。
张慧君睁开了眼,眼中欣慰,又摇头道:“你不必如此,自己还是应走自己的路。”
“李苍儿心意已决!”张慧君便不再说话了。在张慧君托孤之时,暗火痕一言不发,只是将目光望去了轩辕烟。
那个绝尘的仙子,安静地站在人群之中,宛若清晨中破开薄雾的青莲,凛冽而安静。
以她的聪慧,自然明白了许多事。该明白的、不该明白的。暗火痕常常看不透她,而她常常看透暗火痕。
暗火痕此生最寂寞之事,莫过于此。就像现在,她静静看着暗火痕,一直微笑着。
她的笑如世间最美的酒,在温婉间让你沉醉迷失。但暗火痕却从她低垂的眼帘中看到变幻闪动。
只是下一瞬间,当她发觉暗火痕看着她的时候,她便敛起那些闪动,纯洁无暇的与他对望。
“今天,你大概也不想杀我吧?”轩辕烟微笑着,每每她这样的笑,暗火痕就有一抹恨充斥胸膛,却无从发泄。
“嗯。”他最后只能这样淡然的回应。这时候,暗无为已经默不吭声站在了暗火痕旁边,同他一起的,还有夏侯破雄。
“义父、无为……今后相见,便是敌人了。”暗无为瞳仁一缩,似有深蓝火炎闪动一下便又熄灭:“师兄在哪,无为就在哪。”
“别傻了。”暗火痕一笑:“安碧拉此刻被我重伤,你应在她身边,保护她。”他的笑,分明是很平静的。
但从昨日起,无论他怎么笑,都被粘附上一层沧然。他的一言一行,都如同惨淡寂寞的黑白中折射出沉重。
暗无为剑眉微微凝起,道:“师兄毕竟还留了她一命,无为感激不尽。”暗火痕又是一笑,如同勾,轻易将纯白的纸撕裂。
“义父,痕儿又要胡闹一场了。”夏侯破雄渭然一叹,伸出手,揉了揉暗火痕的头,一言不发,拉着暗无为走了。
“恩人,时候不早了。”风伯在一边提醒道。暗火痕点头,抓住张慧君的手,迈步离开。
“想走?”妖圣冷哼一声,刹那飞沙碎石悬空而起,暗火痕肩上感觉如负千钧!
而妖圣身如鬼魅,面似恶鬼,已近在眼前。暗火痕闭目,风声裂裂,来去如影的妖圣身形一顿,数以万计的风便席卷而来。
薄雾中,白发如蒲公英般缤纷飞舞。
“吾王恩人,风某不容他人妄动。”风伯平淡的声音一如他的风姿儒雅高洁。
妖圣一个翻滚,单膝跪地,站起,哈哈大笑。
“人间失衡!!好一个人间失衡对人间失衡!!”他停住笑,认真看着暗火痕,道:“小子,本座现在不怪罪你背叛了,本座倒要看看本座的人间失衡,是你青胜于蓝还是本座的更胜一筹!哈哈哈,真是有趣的事。”妖圣开心地笑,如同一个获得新玩具的孩子,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发自内心的高兴。
暗火痕略略低首,道:“多谢前辈。”随后他再度起步,骤然一声低语传来。
“我等你。”暗火痕面不改色,心内翻起惊涛骇浪。说的话,说话的人,都宛若花香,轻飘飘而过,留下虚无缥缈的美好。
那么,你等我什么呢?等我杀了你,还是等我……回来呢?微薄的脚步声中,他望见远方群山最高的那座山峰上,一个黑点在风中伫立。
暗火痕仿佛嗅到了浓浓的酒香。他停下来,望着那个山峰片刻,这才离开。
远方的山峰上,诸葛善在风中凝立,静静看着暗火痕离去。风轻轻摆动他的长发,遮蔽了些许他脸庞的哀戚。
他狠狠灌了一口酒,酒是烈的,血是冷的。我一定会让你回来的。风中在荡漾着他无声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