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十生十世(第四卷最后一章)(1 / 1)
秋分刚去,秋雨便淋淋沥沥浇了永乐城人一身。
莫言一身粹白曲裾深衣抱琴坐在清影居外的长廊上,眉目倦怠地看着廊外积了一地的水潭。
清影居便是仿照的扶苏城青镜山庄紫竹林中的那栋红楼,连内部构造摆设都是一模一样。
此刻,她已经坐了整整一天。
昨日,已经在永乐呆了差不多一月的大哥、拓跋飞彻和花流影终于决定离开,说是要跋山涉水,历尽九幽风情。
花流影终于转正,虽然是个二夫人,不过也好过成为光杆司令。拓跋飞彻对此大发脾气,万分不乐意,可是却也无可奈何。
经过她差不多一个月的观察得知,这三人似乎在多年前就有很多纠葛,这么长的日子了,想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分得一清二楚,虽然具体如何她无法得知,不过也许这就是对他们最好的结局了。
拓跋飞彻说拓跋泠岄昏迷了整整一个月,如今身体早已大不如前,伤风感冒更是常事,御医跑乾坤殿跑得甚是勤快。
此次他来轩辕,本以为拓跋泠岄会让他带些什么煽情的话来给她,可是出乎意料的,他只是拿出一个泥巴小人让他带给莫言,特别的话,却是一句没说。
不过,接下来的三天却没上早朝,内官说他在原清王府里喝了整整三天的酒。
那一日,莫言拿着那个菱角已经被摸得甚是光亮的泥巴小人,哭得很没形象。
她想,总是喜欢过的吧,至少,在遇见不恨之前是喜欢的,可为何,那么觉得不可失去的人,想要彼此取暖的人,怎么就偏偏擦身而过了呢?
凤府那四百多具尸体,早在很早之前就被萧君颜好好安葬了,她很怕他知道了真相,却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他,不是恨不得将凤家人碎尸万段么,怎的还这般恩慈了?然而萧君颜却只是笑着吻了吻她,说那是媛姨的要求。可是,当她看着他的眼时却觉得事情绝不是他说的那么简单,虽然他的眼依旧那么澄明清澈。
她很是矛盾,发誓要为凤府昭雪,可是一见他为朝政常累得废寝忘食,便怎么也开不了口了。纵他是仙是神,他的精力与承受能力都是有限的,她知道他所受的苦,知道他的累,所以更无法去逼他面对那些可能会将他打倒的事实。
她也该为她承担些什么的,若是那四百多条魂不甘心冤死要讨债,那么就来找她吧,今后是下十八层地狱,挖眼摘舌抽筋剥皮下油锅,她都认了。
魅站在不远处看着莫言倦怠的侧脸,轻轻叹气。
“教主,累了么?”
莫言拨了拨琴弦,看着纷落的细长紫竹叶和淅沥的雨丝,摇头。
看着莫言的动作,魅低下头,轻声说:“魅不懂,不懂教主为何总是这般折磨自己,为何不肯让自己放下一切轻松一点。”
“我很幸福,魅,我知道你想说我不为自己活,从来,一切一切都是在为别人奔波,可是我却不这样认为,”莫言靠在廊柱上,笑道,“以前是为泠岄,为了凤家,虽然累,可是很充实,如今为了他,也很累,可是真的很幸福。魅,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可以不劳而获的,想要得到就必须付出,幸福也是一样。”
魅依旧皱着眉头,半晌后开口道:“教主,你明知你的身体已经……”
说到这里,她平静无波的眼终于透出了无助与沧桑,即使是看着紫竹也像是看着无尽的虚空,飘渺而茫然。
雨声淅淅沥沥。
萧君颜踏着水波穿过落满雨水的紫竹林走到她面前。
“言儿。”他撑着天青色的油纸伞,眉目如画,红纱在雨中荡漾。
“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将琴递给魅,拾掇着裙摆就要站起来。
萧君颜收起伞,伸手按住她的肩,同她一样坐到了长廊上。
“手怎么这么冷?”口气有些愠怒,他将她的手握到怀中,轻轻摩挲着,随即用脸一贴她的脸颊,脸色更是难看。
莫言埋着头,抵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跳刚劲有力,像是鼓楼的钟声一般久久回荡。
萧君颜将她整个人抱到怀中,用胸膛暖着她的手,脸贴着她的脸,手却是轻轻揉着她的膝盖。
魅看着依偎着的两个人,嘴角温柔勾起,转身进入清影居内,将天地留给他们。
萧君颜一声不吭,闷着张俏脸装死人。
莫言在他怀里动了动,扭捏着说:“这里真美,竟然会和青镜山庄的紫竹林一个模样,你还真是厉害。”
萧君颜哼了一声,低下头狠狠咬了咬她的唇。眼中,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了的心疼与爱意。
“君颜,走走如何?”
“不行,你身体不好。”他拒绝得异常干脆,手搂她搂得更紧。
“又不是七老八十,身罹绝症。”她赌气地把头偏向一边,声音透出十二万分的不乐意。
怀中人皱着眉头,萧君颜只觉得心都被她揉碎了,他如何能拒绝她,这么些日子过去,他太清楚了,他爱她早已超出这天下,超出他自己,超过所有一切。
只恨不得不能对她再好一些,将自己的命给她,让她好好地活下去。
对于一个绝艳天纵的帝王来说,他的愿望却是那么简单——不过是和她一起白头偕老,在某一天能够携手为彼此选花,叫着彼此老公老婆,就这么简单,而已。
她的呼吸很浅,萧君颜将她抱得更紧,末了终于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哽着声说:“好啊,言儿喜欢,那我们就四处走走吧!”
说罢赶紧起身进里屋去了。
莫言依旧坐在那,看着眼前窸窸窣窣的紫竹林,陷入沉思。
隔了会,萧君颜拿着一件雪白的狐裘走了出来,扶着她站起来然后细细地为她披上,在屋檐下为她重新挽了发,然后伸臂将裹着狐裘的她拥在自己怀里,撑着那把天青色伞走进了雨中。
他右手撑伞的同时也用右臂将她揽在怀中,她的左手在狐裘下紧紧躺在他的左手中,这样的姿势也许有些怪异,不过却异常地温馨。
脚下雨水纵横,淌得到处都是,不一会就打湿了二人的锦鞋,萧君颜执意要抱着她走,却被她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她说,她要和他肩并肩地一起走,风雨不顾。
紫竹叶落在天青色的油纸伞上,再被雨水啪啪冲刷着旋转落下,空气潮湿且阴冷,她的脸更显苍白,但眸中神采在白茫的水汽中更显熠熠生辉。
耳边雨声敲打紫竹叶,劈啪作响,风刮过,晶莹的雨珠落得更是潇潇洒洒,雨滴落在她的脸上,还未来得及从他手中抽手,他就用温热的脸颊为她将水珠蹭干,莫言抬头望去,天青色伞下,他的眸眼干净如天青色穹宇,宛若他们三年前在紫竹林遇见的刹那。
萧君颜笑,“言儿,清影居里有很多纸折的鸟儿,是你做的么?”
莫言心里一顿,随即有些羞赧地点头。
说起来很俗,她已经开始写起了日记,起头是从那晚和宁倚歌花容池边一席话后,说是死亡日记多少有些矫情,不过,能够记下和他在一起的点滴,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她在狐裘下握紧他纤长的手,说:“不过是折着玩,不过,我的东西你都得给我好好保管着。”
那些用宣纸写成的日记,全都被她细细叠成了千纸鹤,串起来挂在清影居的窗沿上,每一串的最下面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铃铛,迎风而晃,摇曳生姿。
萧君颜蹭蹭她的发,温柔说那是肯定的。
莫言淡笑着,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人跟她说过,一个女人,如果能在年轻的时候拥有一份轰轰烈烈的爱情,那么她就不枉此生。然而,如果年轻时无法轰轰烈烈但却可以在随后的日子里细水流长,那么也是极幸福的。
她想,若是这样,那么她该是这世上最不枉此生,最最幸福的女人了,他和她,能够在轰轰烈烈之后依旧相守着细水流长,即使不能白头偕老,也该满足的。
雨势不大,却是连绵不绝。
萧君颜时不时蹲下身为她拾掇起拖在地面沾染了一地水珠的深衣衣摆。
前面是梅园,粉墙高深看不见里边情状,只隐隐能够从湿晦的雨气中闻到一股淡淡的梅花香。
莫言诧异地看向萧君颜,问道:“怎会有梅花的香味,莫非是我鼻子也坏掉了?”
“胡说!”萧君颜紧张地捏了捏她的手,有些嗔怪,“言儿,以后不许说这些话,知道吗?”说完,眉目又蕴满温柔爱意。
莫言心中百感交集,不敢去看他的脸,最后只得跺了跺脚大声嚷道:“萧君颜你怎么像个老妈子一般罗里啰嗦?”然后冲进了雨中,向梅园奔去。
才走到园子拱门口,她就呆住了。
萧君颜急急赶过来一把从后面将她抱住,撑伞罩住她,关切道:“这里边很冷。”
莫言喉咙酸疼,只觉得眼前冰如镜,花簇霞。
晶莹清冷的冰块堆在梅花树下,白雾腾腾,却掩不住开得正艳的梅花,那一株株一簇簇,拥在枝头。风一过,雨一打,就兀自飘下无数粉白粉白的花瓣。
花如雨下,他们站在飘洒的粉白花海中,人面如画。
“本想给你个惊喜的,可是你身体不好就不敢带你到这儿了,言儿……”
莫言偏头看着他,他的下颌曲线很是优美,此刻更是有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傻瓜!”在他唇角映上一吻,开怀地笑。
雨依旧在下,冰块还在散发着冷气,她却执意脱掉狐裘,站在丛丛梅花下就着粹白的曲裾深衣跳起了舞。
萧君颜早已收起了伞,同她一起站在风雨中。
粉白的花瓣落在她的发上,衣上,再随着她飘舞甩袖的动作飞散开来。
他静静地站着,一刹那就是地久天长。
“君颜,这是我那个世界的舞,大开大合,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君颜,我是穿越而来的,以前,有人曾说:穿越是以我之身,代人之悲欢喜乐,着实无奈。而穿得透宿命前尘,却穿不透因缘巧合;穿得过世事坎坷,也越不过黄泉奈何。在异世界,有浮生面具三千个,但又有谁能与我共长歌呢?”
“君颜,即使是浮生面具三千个……”
“吾与汝共长歌!”萧君颜走前去,紧紧抱住她。
梅花洒落,秋雨淋漓,远处跟在他们身后的宫娥太监们都忍不住落泪。
她的身体不好,不能在这里久呆,最后,萧君颜终于背着她往前走去。
撑着伞坐在乌篷船上,就像三年前在扶苏城那样,她偎在他的怀里,在雨中垂钓。
发丝沾染了雨丝,顺风飞扬在空中,白衣和红衣纠缠在一起,构成碧波湖上一道亮丽的风景。
萧君颜手指拂过她额际的黑发,眸中温情缱绻,仿佛能滴出水来。
“言儿,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就生几个胖小子,把这江山交给他们,然后和凤晟他们一样去浪迹天涯,你说好不好?”
莫言嘴里哼着《莫失莫忘》的调子,笑着说好。
萧君颜高兴地点了点头,开始喃喃自语。
朝中又出了什么新鲜事,最近又有谁倒了大霉,江湖中又有什么新起之秀,哪门哪派又产生了争端……凤阁鸾凤殿得改进改进,他又新种了一池菡萏,小德子说长得很好看,今天又遣散了哪些宫妃,气得那帮老古董又在九璃宫前跪求了几个时辰……
说到天色尽黑时,他才终于哽着喉咙,酸涩着眼说:“言儿,明儿个我就去兮云山了,然后再去昆仑,这一次,你一定要呆在家里好好等我,知道吗?”
莫言看着漆黑的天边,反手抚上他的脸颊,笑道:“傻子,要早点回来,好吗?”
萧君颜抱紧她,看着在彩灯照耀下更显潋滟的水面,狠狠地点头。
第二日一大早,等她起床的时候,天早已放晴,而他,早已在踏上了去兮云山的路。
她知道,很久之前他就在做准备了,朝政早已交代妥帖,说是帝上要微服南巡,不过,他越是正经,却反而叫她更是担忧。
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却也赶不及他的马了。
责骂了一番魅,魅委屈地说是帝上的意思,不让扰了她的休息。
在清影居里犹如幽灵般心神无主地荡了会,她只好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南边的天空。
永乐城外,天色空濛,阳光灿烂,萧君颜红衣银面,捏着缰绳看着对面山坡上的蓝衣男子。
“你终究还是要这么做?”宁倚歌遥看着他,面无表情。
萧君颜眯着眼眸,策马上山坡到他身旁,叹气:“倚歌,你会继续支持我的吧?”
宁倚歌眼如清冷无波的水,语气肯定地说:“不久之后对四国的战争就会爆发,我也暗中将灭四国的缘由告与拓跋泠岄,到时他会与我们同时起兵,共讨四国。这些你设想的,我都会按部就班地做到极好,当然,除此之外!”
萧君颜没有说话。
宁倚歌回转目光,继续说:“情深不寿,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你是胸怀天下雄才大略的帝王,不该为此羁绊一身,此去昆仑,即使你能够回来,也……”
“你多虑了,我会先去找师尊求得一个万全之法。”
“你是命定的紫微君王,大星已经影响了紫薇的轨迹,难道你还要亲手让自己陨落吗?”
萧君颜和他并肩看着远处,哈哈笑了两声道:“怎么会,我会和她并行于九天,同看日升月落。”
宁倚歌终于叹气,抬起右手用食指指着萧君颜的胸膛问:“这就是爱的力量吗?”
萧君颜看着不远处皇城中那在日光下反射着奇异光彩的琉璃瓦,深吸一口气说:“我想,是的!”
今早走的时候她还睡得深,不忍心叫醒她,只得偷偷卷了一张她的画,拿了她的娟子和一个红色的纸叠鸟儿放入怀中,悄然离去。这样无声无息地走,她今早醒了肯定又会暗自骂他吧!
然而,舍不得离别啊,若是执手相看泪眼,估计彼此都会更难过吧!
他何时也这般小儿女伤别离了,人,果真都是会变的啊!
宁倚歌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目光所及之处恰是那一片隐在青山碧水中的凤阁,不自觉又是感叹不已。
他终究还是那么不管不顾地走上了这条路,只为了那个女人。
值得么,如今,他也看不透了。
萧君颜回过头看着他,淡笑着说:“上次你在花容池跟她说的那些玩笑话可真是害苦了我,哈哈。”
宁倚歌垂下睫毛,淡然地说:“是吗?那真是对不住了,本以为那样可以让她离开你,却不想也是枉然。”
萧君颜笑,普天之下怕是只有这个男人敢这样跟他说话,敢堂而皇之地赶走他的爱人了。
“哈哈,不过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就要劳烦你多照料照料她了,梁雄一党对她很是有成见,暗箭难防,如今她的功力早已不入从前了,倚歌,我……”
“在你回来之前,她不会出任何事!”
得到眼前男人的承诺,他才终于放下心来。
“我走了!”
“好!”
萧君颜调转马头,策马扬鞭就要离开。
宁倚歌看着那抹即将离开的红色,犹豫片刻终于开口说:“君颜,她的日子不多了,你要……赶紧回来,平安地回来!”
闻言萧君颜开怀一笑,他终于接受莫言了么?于是急忙点头:“我知道,她还在等我呢,就算爬我也得爬回来!”
宁倚歌说:“你知道就好!”
“君颜,无论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如果遇到选择,记得一个字——东!”珠玉般的声音有些低沉,他敛着眉,像是经过了长久的思想斗争。
闻言萧君颜瞪大眼,捏着缰绳的手有些颤抖,“倚歌,你?”
宁倚歌转过身,边走边说:“放心,我这不算泄露天机,不会损害本体,倒是你,此行危险至极,一定要万事小心……无论多困难,记得她在等你,要赶紧回来。”
萧君颜无声地看着那抹慢慢下山的背影,终于扬鞭离开。
马蹄哒哒,渐行渐远,宁倚歌终于颓然倒在山道上,吐出一口鲜红的血。
十日之后,他终于到达了那个传说中的兮云山脚下。
其实所谓兮云山是指巨大连绵的兮云山脉,他要去的不过是其中一座,不过,却是最艰难的一座,兮云主峰,山高八千米,位于轩辕王朝南面大地之脊的高原上,通体雪白,常年冰川覆盖。
兮云子的规矩:有求者,必亲自爬上兮云山。为显诚意自然不能运用武功,而且这只是为得到他帮助的第一步,他的条件太苛刻,所以这么多年来能找得上他的少之又少。
萧君颜红衣翩然于雪峰前,取下马背上的行囊背在背上,然后弃了马开始往上攀登。
因着内力比较雄浑,即使不用轻功他也很快登到了五千米山腰处,不过再往上走就是冰川了,冰川不似积雪,虽然不易雪崩,不过却不好放脚,容易打滑,且多暗藏的冰窟。
他早已换上了厚厚的貂裘服,却依旧冻得满脸通红手脚冰冷,无法用内力就无法保暖,不过一想到远方那个也许正在午眠的女人,他就觉得自己浑身都暖阳阳了。
取出特制的冰刀绑在手脚上,继续往上攀登。
山风很大,砾石一般的冰雪珠子打在悬崖峭壁上,噼啪作响,时不时地,也有几颗打在他缩在狐裘帽子里的脸上,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其实在这样的冰雪绝壁中,最令人难受的不是艰苦的环境,潜藏的危险,而是一望无际,荒无人烟的孤独。
是的,他很孤独,但绝不寂寞。
累了,他就将冰刀狠狠刺入冰层中,让自己挂在冰山上,然后掏出她的画,她的娟子和那只奇形怪状的鸟儿细细端详。
很快,他以四天的极限登上了八千米的兮云山主峰,其间,遇到过一次大雪崩,两次冰角掉落时他掉入了冰窟,然后花了一夜的时间从里面爬了出来,遇到了三次兮云山上特有的雪熊,第一次运气好避开了,第二次侥幸杀死了那个庞然大物,第三次却是避无可避地受了伤——左手臂被雪熊狠狠抓了一掌,流了很多血。
当他四天不吃不喝到达山顶,终于看见师尊身边那个青衣小童时,晕了过去。
八千多米的高空,阳光本该是极其慑人的,但兮云观却是一副世外仙观的模样,白云缭绕,香烟袅袅,甚至有绿树红花生长,整洁而充满祥瑞之气。
观堂之上,塑着一尊三丈高的静坐雕像,三十开外,须发潇洒,虽是闭着眼,然眉目却是万分俊美,透出一股惊艳之气,风流之处可知其为一男性。
朱红的幡帘翻飞在观堂四周,一旁,转经筒静悄悄地转着,观堂寂静无声,木鱼兀自被晾在一旁。
雕像之下,三个明黄蒲团并立,中间那个蒲团上一位七十开外,广袖博带的老人手执着一串佛珠静静盘坐着。
萧君颜静立在他身后,看着这熟悉的似道非道,似佛非佛的摆设,一时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尊让君颜前来昆仑殿是为?”
兮云子坐在蒲团上,一言不发。
萧君颜抬头看了看那在明烟中更显虚幻缥缈的塑像,心头怪异更甚。
倚歌曾说,他和这塑像有五六分的相像,以前只觉得是他看花了眼,然而如今,在他初跨进观堂的刹那,看见这塑像之时为何会觉得看到了心中的那个人?
是的,这塑像似乎和她有五六分的相像,即使这是个男人的塑像。
其实,他和她也是越长越像的,这一点,他们心知肚明,虽然都打笑说是夫妻脸。
陡然间,他似乎听到了自己慌乱的心跳声。
那么快那么快,如鼓点一样越来越急促,像是要冲出胸膛。
“君颜!”兮云子低沉稳重的声音及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路。
萧君颜浑身一震,心跳渐渐平复下来,一摸脸颊才发现额头上几乎全是冷汗,而脚下竟然都很是虚浮。
那种假设,怎能不让人顿生冷汗,如坠冰窖?
“你想多了!”兮云子始终没有转过身,只留给萧君颜一个同样虚无缥缈的背影。观堂很宽大,观顶很高,他的声音回荡在其中竟然久久不散。
萧君颜低下头说:“师尊如何得知?”
兮云子一笑,“我如何不知?你弃功登山,冒着那么大的危险,不就是要我给你一个解释,找到一个办法!”
萧君颜点点头说是。
“你看着塑像,告诉我,你看到了谁?”
萧君颜迟疑片刻,不愿抬头去看那身姿俱是风流,面目万分惊艳的男人。
良久,兮云子叹口气,沉声道:“一个人若连自己本身都要否定,那是件极其可悲的事。”
萧君颜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兮云子,末了再猛地抬头看向雕塑,然而看了许久许久,映入脑海的还是她的模样,或者说她男装的模样更为恰当。
头很痛,像是被谁用刀子在搅,他蹲下身抱着头不敢再看那雕像一眼。
“人啊,总是这样,”兮云子仰头看着雕像,苍老却很是清明的眼中竟有泪珠盈目,“拼命地想知道所谓的想很想,而当接近它的时候却又失却了一探究竟的勇气,君颜,当年我就告诫过你,若将来你再回兮云山,那必定是你失去一切的时候,当时你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你绝不会,如今,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萧君颜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冷汗滚滚而下,身体很难受,但是心却从来都未犹豫挣扎过,没有了她,他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失去一切又算什么,只要她在身边,那些身外之物要与不要又有何关系?
“君颜万死不悔,只求师尊指一条明路……救她的性命!”
这个时候的他不知道失去一切的真正含义,如果他知道了,他还会那么义无反顾吗?很久以后他这样问自己。
兮云子念了一句孽障,然后缓缓说:“告诉我,你看着这塑像的时候想到了谁?”
萧君颜猛地低下头看着地面,沉声说:“她!”
压下心里的绞痛,他继续说:“如果她在这里,我想她看到的,会是——我!”声音越说越低,最后竟是低沉得听不见。
兮云子点点头,不甚在意地说:“你们本就来自同一个人啊!”
晴天霹雳,这对萧君颜来说绝对是晴天霹雳。
他猛地睁大了血红的眼,狠命摇头,嘴里吼着“不可能”三个字,这么可以这样,他不接受,他绝不接受,她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绝对没有,她是凤啸天的女儿,他是柳拂水的儿子,他们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有血缘关系,怎么会,怎么能有?
“你能对倚歌确信不已,难道还能怀疑你们的师尊吗?”
萧君颜凄惨地吼了一声师尊,然后跪下去狠命地磕头。
“放心,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萧君颜额头青红一片,哽着声音说:“就算有血缘关系,她也是我的言儿,是我此生独一无二的妻子!”
“孽缘啊,你们本就该龙争虎斗,你死我活的,却爱上了,真是——可笑啊!”
萧君颜跪在地上,双手紧捏,鲜红的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
“所以,即使你最开始那么恨她,我都能理解,因为你们本就该恨啊,生来就该恨的,至于恨的凤烟笑还是莫言,没区别的,因为她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啊!”
“不,倚歌说她们不是一个人,不是的,我没伤害过言儿,没有……”这话他说得万分违心,能没伤害过吗?可是,不想去承认,因为只要一想到就觉得心痛,很痛很痛,会觉得自己和她相隔很远很远,觉得自己比不上拓跋泠岄,比不上苏如,至少,他们从未伤害过她,带给她的都是温暖。
罪该万死的自己啊!
“君颜,你知道莫言在那个世界是如何死的吗?”兮云子静静问道。
萧君颜浑身猛地一颤,心里有些隐隐知道,师尊接下来要说的一切应是绝顶的机密,可能有关他和她的关系,有关她的生死,有关这尊昆仑子的雕像,有关九幽千年前的那个秘密。
兮云子依旧坐得万分端正,静静地等着他的选择。
萧君颜伸手摸向怀里,那里是从她那偷来的东西,他想,不管真相是什么,他都应该一个人将它背负承担下来,打击再大,能大得过她的死亡吗?毕竟,就算他们不容于天下,是逆天而行,他都可以不在乎,他要的,不过就是她的平安,仅此而已!
他要的,不过是她能够活得好好的,只是这么简单,只是这样而已!
然而,他却不知道,他无法接受她的死亡只是因为他不能承受她离开他,若有一日,为了她的存活,他必须选择让她离开他的时候,他还会像现在这么坚决么?
依旧是不久之后他才明白,无论他选择与否,她终究,都是要离开他的。无论是以死亡或是其他什么方式。
那个时候,没有了她,他终究才是失去了一切!
现在,萧君颜跪在白雾袅袅的地面,坚定地捏紧手说:“请师尊救言儿!”
请师尊救她,哪怕是自己死。
请九幽所有的神灵庇佑她,哪怕是让自己万劫不复。
他早已奋不顾身!
兮云子苦涩地笑笑:“善恶障业,因缘而来,循环转化,终究有报!前世,她过得很苦,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却被她最好的朋友一掌推下高台跌死!”
萧君颜静静听着,手依旧捏得很紧,眸中甚至射出了杀人的冷光,他的言儿,他舍不得伤害一丝一毫的人,竟曾被最好的朋友出卖至死!
难怪她对一切都那么冷淡,难怪她说世无常物,难怪她会拼命报答于真心对她好的人,难怪当初自己骗了她,她会那般——伤心欲绝。
他真的该死!
兮云子似乎对他的想法万分了解,他笑着摇头,继续苦涩地说:“而出卖她的那个朋友,也在第二日出车祸死了。”
萧君颜松口气,咬牙切齿道:“老天长眼,但即使这样也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
兮云子长叹一口气,痛心地大声说:“君颜啊,师尊似乎真的是老了,返老还童了,否则为何今日我会觉得自己竟想像个孩子那样放声大哭呢?”
萧君颜还未接话,兮云子便继续长叹道:“若我说你就是那个出卖她的人,你怕是更想哭吧!”
萧君颜浑身一震,继而苦笑道:“师尊说笑了,这样的玩笑——君颜承受不起的!”
“可是,那就是事实啊!”
那就是事实!
那,就,是,事,实!
萧君颜全身僵在地上,一双手被鲜血尽数染红,耳旁嗡嗡作响,只觉得一股血气从就要停止跳动的心口喷涌而出,一路淌过喉头,激进混乱的大脑中。
痛,心痛,喉痛,眼痛,全身都是不可言说的痛,前一刻他还在憎恨那个背信弃义的小人,这一刻,却告诉他他就是那个伤害了她的人。
如何能接受?如何能不痛?如何还能无动于衷,心安理得?
这世上有人千万,为何偏偏是他,他怎能是那个伤害她的人?怎么可以是他啊,怎么可以?
蓦地,一口血从他口里喷出来,像已经熄灭的烟花一样落到地面,开出一朵红花,点点都是心痛。
兮云子还是维持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姿势,听见他的吐血声,他只是叹口气继续说:“若连这个你都承受不了,你还如何去昆仑唤醒凤舞,你可知道,凤舞苏醒的同时也就意味着你十世记忆的苏醒?十世啊,差不多就是一千年了!”
血丝还在顺着嘴角淌出来,他也顾不得擦,只是慌乱地叫喊着:“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十世如一世,不过是一出出折子戏罢了,演戏之人最忌讳入戏太深,君颜,你可知无论是何戏终究都要曲终人散场,你要看开!”
萧君颜头猛地一抬,发丝倏然一舞,大吼道:“你要我如何放开,我早已疯癫成魔,我对她魔根深种,你要我如何放开?”
孽障!兮云子冷冷说。
萧君颜回过神来,瘫软在地上,按着心口,说不出一句话来。
“前世,你死在她后,却因为时空流质的原因,投胎在她之前,是的,她是灵魂发生位移,你是灵魂直接投胎,不过,总的来说,前九世你们都算过完了!”
兮云子看着眼前朱红得有些发黑的木鱼,再抬头看了眼依旧风姿绰约的男子塑像,犹豫片刻后用无丝毫鸡皮的手指着塑像说:“你们纠缠了整整一千年,算起来源头就在他身上。”
萧君颜嗯了一声,早已闭上眼无法开口说一句话。
“你知道的,祖师爷有四大徒弟,就是神算兮云,驭兽姬月,医绝古离,铸器孟浩。虽然名号是这样,不过各人各行都是极为擅长的。当年,祖师爷无意间得到了一块昆山神幻玉,然后花了整整一百年的时间将其打造成器,神器本无心,奈何铸造它的人……当时,大陆上巫术魔法还是极为盛行的,师尊打造的幻器更是称霸天下,但是也终究只得个铸器大师的称号,师尊是极为心高气傲的人,誓要成为真正的铸器神匠,于是在铸成凤舞和烈焰的最后,启动了禁忌的仪式,以身魂祭器,终于铸成有史以来的神体活器。你一定很奇怪,明明是两件神器,为何他一人就可以祭祀成功?”
萧君颜脸上倏地淌下一行泪,哑着嗓子说:“他是一身二魂。”
兮云子闻言重重点头说:“是的,也就是俗称的双重人,所以也才能够同时祭祀两把神器,可是,谁能想到,那两对六魂七魄竟然会得以各自生还出一魂和一魄呢?谁又能想到那一魂一魄竟会投胎,并且依旧如在师尊体内那般相争相斗十世?谁又能想到出世后的凤舞烈焰竟然那般顽劣不可控制,并且非要斗个你死我活?那个年岁,真的是生民涂炭,流血漂橹,鬼神同泣,天地均悲啊!”
萧君颜闭着眼,没有愤怒得大吼大叫,也没有哭得撕心裂肺,他只是捏着手,控制着发抖的身体,泪却还是一行行地落。
那般悲戚的情绪,就算是历经沧桑的兮云子也不曾从谁的身上见到过。
却只能空感叹:
多么……荒谬的天命啊!
多么……无奈的选择啊!
多么……可悲的他们啊!
“你就是烈焰留下的一魂,而她,就是凤舞的一魄,魂比魄强,所以她生来就比你弱!不过,你们也算是一体同生,然而,双重的本性使得你们以及凤舞烈焰之间不可避免的冲突和仇恨,不过现在想来竟然会有意外,你们竟会相爱,难道这是因为十世将过,魂体变弱的原因吗?”
“如何才能救她?告诉我,如何才能救她?”
“凤舞和烈焰是相互对立的,凤舞一旦入她体,她自然就会继续活下去,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萧君颜赶紧问道。
“只不过她便不再是莫言,而是凤舞,她会失去属于莫言的一切记忆,不对,不是一切,而是有关烈焰的一切……你懂吗?”
身后很安静,安静得诡异,诡异得令人生生想要落泪。
兮云子叹气,继续说:“不止如此,早在一万年前,神兽势力大涨,危害人类,于是始尊便费毕生神力封印了所有神兽,而师尊所铸造的凤舞烈焰却因其本身通灵,使得封印不可遏止地产生了松动,这一千年来,有许多神兽已经陆续苏醒过来,譬如四方天极之处的洪荒四兽。而且,九幽一统的天下也因为这个原因一分为三。如今,你要救她,就要在杀掉洪荒四兽的同时一统天下,只有这样……”
闻言,萧君颜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按着胸口断断续续地说:“师尊的意思就是——要我做凤舞的祭品,然后杀掉洪荒四兽,再一统天下是不是?”
兮云子艰难地点点头。
萧君颜笑得更厉害,泪落得满衣襟,声音含血沙哑得令人闻之都肝肠寸断。
“可是她记得拓跋,记得苏如,记得倚歌,记得他们所有人,却偏偏——忘了我,为何偏偏是我,为何要让她忘了我啊……呵,真是讽刺,她不仅会忘了我,还会与我成为对立的敌人……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却无可选择,无可选择……这就是我萧君颜的命,就是我萧君颜的命啊!”
兮云子抬头望着那塑像,低声说:“你也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毕竟……”
兮云子话还未完,萧君颜竟然便突兀地仰天长啸了一声,随即,手脚并用,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奔过去就要砸昆仑子的塑像,兮云子看着他长叹口气,使劲摇着头,转身就飘了出去。
身后,是巨物轰然倒地的声音,和某个人撕心裂肺的悲戚声。
明黄的幡帘飘飞在观堂中,像是谁呜咽的哭泣。
老天爷,何必要开这种玩笑,何必要这样残忍地对待他呢?
一千年的时间,那么漫长的岁月中,他们用九百年互相伤害,互相仇恨,遍体鳞伤。最后一世,历经坎坷沧桑终于可以相依相偎,却注定要相忘于茫茫人海。
苍天,你何其狠心!
命运,你何其冷酷!
萧君颜跪在滚滚烟尘中,终于哭得泣不成声。
千里之外,永乐城皇宫之中。
莫言手上绣花针一抖,随即刺破了指尖,血珠冒出来,她将手指放进嘴里允了允,皱着眉起身把手中制了一半的花白小衣服放在旁边的竹编小篮子中,然后伸了个懒腰走到清影居门口,看着远处烟霞飘忽的天际。
谢锦棠手里拿着几个描好的花样从里屋走了出来,看着大门口那抹白色的身影,叹口气放下手中物走到莫言身边。
“又在担心他了?”她将一旁的藤椅搬过来,轻声问。
莫言嗯了一声,绝美的眼眸依旧一眨不眨。
“都是有身子的人了,还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要是萧君颜回来准又会唠叨个不停了,他那个人从小就是那样,叽叽喳喳像个麻雀,最惹人厌!”
莫言笑着坐下来,故意板着脸责怪说:“你怎么还那么讨厌他,都说了他和宁倚歌没关系,你真小气……再说他,小心我跟你翻脸!”
谢锦棠一翻白眼,嗔道:“哼哼,这才没多久就完全倒戈了,莫言你真没志向,男人,可不能太宠了,小心他压得你不得翻身……呀,你的手怎么了?”
莫言叹口气,将手指再度放进口中,含糊着说:“不细心被针给刺到了。”心里却是没由来地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小心一些,你身体本就虚弱,如今有了身孕更是要注意!”
莫言随意嗯了声,然后靠在藤椅上看着远方,都差不多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他究竟如何了,虽然也有信件不时送来,虽说都是夫妻间的平常话,可是她还是担心。
是因为有了孩子的原因吗?
说起来,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本来她的身体因为烈焰煅体的原因是极不容易怀孕的,但是不知为何,自从与萧君颜在一起后,虽然身体还是在变坏,不过他和她每月初七的烈焰爆发都慢慢减小伤害以至于最后消失了。照宁倚歌的说法是:这是综合的结果。
她的脸自然羞红得难以见人。
也就在他走后不久,她就得知自己怀孕了,不过为了给他一个惊喜,因此一直没有告诉他。
想到这里,莫言抬起下巴对正是因为她有了身孕才会来到轩辕照料她的谢锦棠说:“你说,要是他回来后知道自己成为了父亲,会是什么反应?”
谢锦棠走过来为她揉了揉肩,笑道:“能是什么反应,高兴得跳起来呗!”
莫言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抚着自己的小腹温柔地说:“儿子,你干娘真没想象力,你可不能学她,那么笨!”
“好啊莫言,现在就开始教我的干儿子来对付他干娘了,学坏不学好!”
莫言偏过头去笑,看着屋檐下挂着的几件粉色小衣服,心里对自己说:莫言,一定要坚持下去。不论这一次他的兮云山之行是否能够找到救她的方法,她都要支撑着生下这个宝宝,然后再去昆仑山,解决一切。
九幽大陆,北境之处空冥之界,天之尽头是昆仑。
苍穹之上,一头浑身散发着红光的巨大黑龙扑闪着黑色的骨刺,片刻就到了昆仑山顶。
黑龙巨大的红眼转了转,一个响鼻就是恐怖的龙息喷了出来,瞬间,眼前浓密的森林就燃起了滔天的大火。
萧君颜一身红衣坐在黑龙上,一头火红的长发随风如活物般灵巧地晃动着,他伸出玉色的手指弹了弹身下黑龙的漆黑光亮的鳞片,冷然道:“阿焰,你最好压住你的火气,不要坏了我的事!”
名叫阿焰的黑龙不安地垂下脑袋,呜呜着点了点头。
萧君颜翻下龙背,看着眼前山道上望不见头的笔直的石质台阶,转过头对黑龙说:“在这等我,不用多久我就回来了。”
黑龙张大了眼,用那硕大的长满龙角的头蹭着萧君颜飘扬的红发。
“你怎么像个孩子?死不了的,不用担心。我先去了……不过,如果你要是等不到我,就将我交给你的那些东西带给我告诉你的那个女人,告诉她让她……”
黑龙昂地大叫了一声,龙息喷得又是一大片森林化为灰烬。
萧君颜无奈地拍拍闹别扭的黑龙,举步向上走去。
天气很是晴朗,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红衣红发上,化成一片梦幻的虚光。
萧君颜嘴角挂着浅笑,粹白的锦鞋一步步往上踏着。
他轻轻唱着那首她最爱的《莫失莫忘》,晚风拂帏裳,孑影无灯伴,相离莫相忘,天涯两相望……相离莫相忘啊,若是有一天你不得不忘记我……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我会记得,会记那么久那么久,永永远远都不会忘!
言儿,就算隔了千年又如何,隔了天涯海角寰宇茫茫又如何?就算是沧海化成桑田巍峨堕为地谷,就算是这世界走到末日,失却阳光变成地狱,我都可以清晰地认出你来,哪怕你忘记了我,哪怕我们已经化为尘埃,消失为空气!
我不后悔,即使有一天你会忘记我的名字,我的脸和关于我们的一切。
我也不后悔,即使有一天你会将剑刺入我的胸膛,将我送进死亡的深渊。
我永远都不会后悔今日自己所做的一切,哪怕有一日当我死掉以后你记起了所有的一切,因而怨我。
原谅我不能生死与共的誓言,原谅我擅自为你做了决定,原谅我的……所谓的付出,虽然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最后的结果,但是我却不得不这样,我舍不得你受伤,况且我知道,若你是我,定会和我做一样的选择。
他慢慢往上走着,脸颊有晶莹在阳光下泛出剔透的光,那早已不是泪,每一颗都是碎成粉末的心。
过了整整九九八十一个石阵,他才终于走到了山顶昆仑门殿堂中,此刻,殿中昆仑门各大弟子如临大敌般严阵以待。
“找姬月,和凤舞。”萧君颜冷眼一抬,目光横扫整个白玉大殿。
各大弟子被眼前的红发人一扫,顿时忽略掉他那绝美的容颜,被他的眼光和话中内容惊得冷汗直冒。
昆仑门弟子一律白衣飘飘,以胸前绣雪花为配。
有三瓣,四瓣乃至于八瓣雪花之分,同时,同级之间按等级有黑雪花,蓝雪花,紫雪花,红雪花,白雪花之分。
此刻殿中基本都是五瓣紫雪花,看起来似乎实力不错。
其中一个五瓣白雪花一挺胸膛,颐指气使地说:“你是谁?敢到我们昆仑门大吼大叫,别以为你能破八十一奇阵就了不起了,只要我一出……”
此人还在说话,就闻见头顶一股焦臭味,于是赶紧一抹,手上立刻被灼得一缩,大喊大叫着找水来。
他究竟是何时出手的?看着该师兄一头被烧得秃顶的特制焦发,大殿中谁都不敢再说一句话。
毕竟有求于人,他不想闹得太大,于是再次说道:“找姬月,怎么,这里没这个人吗?”
话刚完,一个胸前绣着八瓣白雪花的老头子急冲冲奔了进来。
乍看见倚在门栏上红发兀自舞动着的萧君颜,白雪花老头子赶紧一哈腰,恭敬道:“见过圣主!”
不理会周围人乍然变得惊恐的眼神,萧君颜摆摆手,无所谓地挑起眉,说:“带路吧!”
老头子作出一个请的姿势,萧君颜会意,跟在他身后向里走去。
走过很长的甬道,两人一直到了地底深处,说是地底也不准确,毕竟这是山巅,也只能说是山体之中吧!
虽然他对高温没有感觉,不过看着甬道两旁颜色开始变得发亮的山石和身边开始擦着热汗的老头子,他隐隐知道,自己离凤舞很近了。
没走多久,出现在眼前的就是一块通体绯红就算在幽暗的山洞中也散发出幽红之光的巨大石门。
老头子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说:“师尊就在里头。”
萧君颜点点头,正想问如何打开石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嗤嗤的声音。这石门自己旋转打开了。
老头子伸出右手再度恭敬地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就往后退了三步静静立在一旁。
萧君颜往里走去,入目就是通体绯红的山洞,脚下的岩石都透着一股软劲儿,这是温度太高导致其软化的结果。
加快速度往里走去,在山洞最里边那空旷的大殿中,他终于看见了那个传说中的姬月。
红光之中,他穿着一身白衣坐在正中间的一把黑色椅子上,银白的长发顺着膝盖一直拖到地面。
他一手撑着头,一手搭在椅栏上,眉目安详,似在休憩。
萧君颜遥遥看着这个同自己师尊一样活了一千年的人,终于开口说:“我找凤舞。”
对面那人依旧撑着头没有说话。
萧君颜瞥了他一眼,若是平常他早就结束了他,可是如今非比寻常,于是……说是喧宾夺主也好,反正他就自己直接朝着殿堂东边的一个小门走去。
“有预感,是么?”
在他即将打开小门的那一刻,黑椅上的人终于开口说话了。
萧君颜回过头去,登时心里一跳,眼前这个男人长眉细眼,薄唇翘鼻,真是一幅少有的好模样,虽是阴柔了些,不过也是极好看的,难怪被称作姬小美人。
“你长得——果真是艳绝天下!”姬月走下台阶,到萧君颜面前眼神灼灼地说。
萧君颜反应过来,随即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除了言儿,他不喜任何人说他好看,更讨厌别人说他艳绝天下。
姬月被他目光一射,回过神来,随即却是勾起落在额畔的一缕银发邪邪笑道:“长得倒是相像,不过,他如春水扶风般温柔,而你,却是烈焰焚天般妖孽叛逆,当然,我很清楚,你是晚上的那一个!”
他爱的是言儿?萧君颜拳头一紧,横了他一眼,讽刺道:“他可是你师尊!”
闻言,姬月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口气也是极为不善,“他不是我师尊!”
萧君颜四下里瞄了瞄,目光停在殿前白纱下的一尊雕像前,冷笑:“不是你师尊,难道还是你的……”
“我们相爱!”
“欺师灭祖!”
话还未完就是一拳直接打在姬月的脸上,姬月大意失荆州,没反应过来,生生挨了这一拳,跌在了地上。
妖艳的银发倾洒在绯红的地上犹如抛了一地的月光。
姬月横手一擦嘴角鲜血,冷笑道:“怎么,连事实都不敢面对?”
萧君颜冷睨了他一眼,收回拳头,凑到他跟前,一字一句说:“昆仑子已经死了一千年了,你还在执迷不悟?若是你爱他,那么当年又为何要抢走神器?你明知那是他的心血!”
“他最爱的,永远都是铸器,甚至最后宁愿死也……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你真自私!”
“我若自私,就不会在这里等你们一千年,一千年啊,你知道我活得有多累?”
“造孽的是你们,连累的却是我们!”
“就算你说的是实话,我也不会承认,况且,黑红色的昆仑怎会与白红色的昆仑爱上?”
“你知道了?”
“她不是他,所以我不在乎。”
“别说废话了,带我去见凤舞吧!”
“就是这扇门,我无法帮你,兮云应该告诉了你该如何做,你自己进去吧!”
萧君颜点点头,面色沉重,伸手推开了那扇未知的门。
姬月站在幽红的黑暗中,银发飞舞如片片薄纱,他摊开手掌,几只弹着薄翼的七彩蝴蝶瞬间飞了出来围着他打转,他踱步走到台阶上,伸手掀开落了满地的雪白轻纱,抚摸那蹲坐了一千年的雕像,手指划过他的眼角眉梢,轻轻说:“昆仑,我很快就来了!”然后坐在雕像旁,安然地阖上眼眸。
彩蝶在四周飞舞,带出一道道银光彩线。
幻境中的人一身白衣坐在水边,半挽着裤腿,眉目依旧那么温柔,那么俊秀,一千年都不变!
红光消失,甬道一片漆黑,空气中充满浓郁的焦味,闷得人心口生疼。
萧君颜扶着粗糙而滚烫的墙壁往前走,脚下深深浅浅,不时伸出岔道无数。
一路往东,一个转角之后他的眼前蓦然一亮,不远处的脚下竟然是一个硕大的坑,而坑中竟是翻滚的火红岩浆,这竟是一个活生生的火山口。
高温照得他的脸泛红,红光冲天,岩浪翻搅,连空气都被尽数扭曲。
萧君颜冲过去手扶着围栏往下张望,冲天的火浪中,炽烈的岩浆里,他终于看见那个隐在火红中的硕大身影。
岩浆卷起滔天大浪,通体火红的凤凰闭着眼,张开宽大的双翼仰望着穹宇,凤尾浮在炽烈的红浪上,像是参天的大树向着地面伸展出的遒劲根枝。
它已经沉睡了整整九百年。
萧君颜伸出颤抖的手按住狂跳的胸口,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得挪不开眼,即使这岩浆同当年他收服烈焰时一个模样。
像是感觉到了异样,岩浆中的生物竟然猛地睁开了双眼。
如实质般暴射的精光精准地打在他的身上,有打量,有怀疑,有忐忑,也有浓烈的仇恨和几乎估摸不着的眷念!
眷念?萧君颜被自己的想法吓得差点站不住脚。
凤舞……和烈焰……
刹那之后,凤舞竟然突兀地扑腾起双翼,即使是被封印住,也依旧掀起了恐怖的滔天巨浪,一时之间,整个岩洞内吼声响彻,撼天动地。
萧君颜却仍旧静静站在高台上,按着心口看着那翻搅的岩浆。
凤舞不停地挣扎,不停地吼叫,直到声嘶力竭。
“我要唤醒你最初的意识。”他轻轻说,似乎在自言自语。
“是为了我最爱的人。”
凤舞浮在岩浆表面上,微眯着眼眸时不时瞥他两眼。
“就是另一个你,嗯,怎么说呢,反正她是个很好的人,虽然有时冷酷点,嘴厉了点,啰嗦了点,不过心很好,你跟了她,她一定不会亏待你,她对她下属都很好的,而且,她做得一手好菜,你有口福了。不过你一定要懂得讨她欢心,她一高兴,就会跟你讲很多有趣的故事,要是你惹她生气了,那你就准备挨拳头吧!”
红头发的男人双手横抱在胸前,换了个姿势,斜靠在火红的墙壁上,他嘴角殷红仿佛是那崖底开得遍野的彼岸之花,轻轻勾起的弧度在提到那个人的时候更加温柔,他的瞳仁却是出奇的黑,在这火红的空间里仿佛幻化成为九天之上最耀眼的星辰。
凤舞从滚滚岩浆中抬起硕大的脑袋,睁大了眼看上面那个男人飞舞的火红长发,那些发丝,有生命一般自己在无风的岩洞中飞舞,绘成了烈焰焚天最绚烂的霞彩。
他是与生俱来的君王,是无与伦比的王者,是这世间独一无二顶天立地的男人。
凤舞看着他,陡然间有些明白为何只有他才能与她相配。
它们都是昆仑子,他已经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了,然而她还不是,它也不是。今日他的到来似乎隐隐告诉它,有些事就将发生,无论好坏,势不可挡!
萧君颜与那双极其人性化的血红巨眼对视,半晌后,他打笑着说:“她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可得记牢了,冲她撒娇永远比冲她发脾气有效。当然,我和她在一起,只有她冲我撒娇的份,还有,她不喜吃辣,最讨厌大蒜,因为晚上睡得很浅,所以每日都要午睡,喝水要三分热,切忌不要让她喝凉水,她身体不好,也不要着凉,”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沉,最后终于全部哽在了喉间,他将横在胸前的右手撑起来抵在额角上,闷闷地自嘲,“跟你说这些干什么,说了……你也不懂……也不知道怎么照顾她……”
他低头,用撑着额角的右手盖在眼睛上,压抑着呜咽。
凤舞偏着头看他,看他捂着眼慢慢蹲下身,看他耸动的肩膀,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姿势很是熟悉,它闭上火红的双目,将头搁在红浪中缓缓回忆。
终于,它记起了,那是它们出生的那一日,它睁开眼的刹那看见的就是一个银色头发的男人蹲在地上耸动着肩膀的模样。
烈焰问它眼前的这个东西怎么了?
它说这叫哭泣,是因为太过伤心。
烈焰诧异地看着它,说你怎么会知道?
它迟疑了一会,低头指了指自己的心脏,说这里很痛,是它哭着告诉我的。
那是一千年前的事了,久得它都快要忘记,然而每每想起来,心口却还是莫名其妙地发痛。
这个红头发的男人是在哭泣吗?那他的心一定很痛,否则不会这么伤心。
最后,萧君颜终于站起身来,红发飞舞在空中,他望着头顶的那片虚空,颤抖着嘴唇念起那一串古老而繁复的魔语。
九幽吾神,苍生在上,开天地,去混沌,启四合,叩六道,以吾之名义,献吾之血魄,魂兮,归来。
他闭着眼睛,站在虚空中,指尖流淌的血绘成无数泛着血光的符号,陡然,黑光大闪,他的四周围突兀被无数狰狞着的鬼脸团团包围住,或老或少,或男或女,甚至还有魔物的脸,都疯狂叫嚣着要将他扯入无法轮回的地狱深渊。
这是地狱的景观,萧君颜摊开着手拥抱着虚空,红衣红发恣意飞舞,仿佛睥睨苍生的君王。
他的头高高的仰着,丝毫不在意身边叫嚣着的恐怖魔物,只有眼角一滴晶莹的泪珠滑过脸庞,终于掉落在滚滚的岩浆中。
十世的记忆终于——苏醒了!
脑海里一片混沌,他仿佛睁开了眼,却又分明闭着,可是眸光却奇异地透过虚空锁定在一个瘦弱的褴褛身影上。
这是寒冬的街头,赶集的人全都裹紧棉衣,形色匆匆。
“抓住她,抓住她,别让她跑了!”突然的叫吼声划破冷清的长空,一行举着棍棒的人冲进了视线。
那个瘦弱的褴褛身影踉跄地跑着,乌黑却蓬乱的长发散乱在身后。
然而,很快她就被那行人追上,随之而来的就是拳打脚踢,棍棒相加。
“跑?找死!哼,要怪就怪你的男人,是他把你卖给怡红院的,怪得了谁?”一个龟奴一脚踩在女孩身上,凶神恶煞道。
女孩衣不蔽体的身上满是纵横的丑陋伤疤,脸上淌满污黑的血,她咬着牙,狠狠道:“我死都不会放过他!”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留在萧君颜脑海里只有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神采的眼眸。
接着,他的脑海中是流质一样的东西缓缓流过,时间在流逝,容不得他有任何感想便很快到了第二世。
入目是堆满尸体的战场,战鼓急促,他看见长空之上尖锐急啸的鹰隼,黄沙翻卷,苍穹俱是苍凉。
两个男人对峙阵前,均是手执长枪,眉目俊朗。
“叛国之臣,虽远必诛!”一个身穿银甲,一看便是君王模样的男人厉声道。
“哈哈哈,你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叛国之臣?南宫紫英,你这个弑父杀兄,霸占兄嫂,夺权篡位的逆贼,今日我南宫紫日要为天下苍生除害!”南宫紫日一身白衣,眸中尽是疯狂的疼痛。
穿着银甲的男人紧盯着对面男人的眼,讽刺道:“除害?日儿,你以为为兄不知道你的那点心思?只要你跟我回去,我可以不要后妃,你依旧是我最爱的日儿!”
残阳坠在南宫紫日的身后,他的发尽染上昏黄,连带着,就连他接下来的话也透出一股末路沧桑的绝望,“四哥,日儿最爱的,永远只是七哥,你,不过是个替身……”
话刚完,就是一羽泛着银芒的箭射进南宫紫英的胸膛。
然后是一抹鲜血冲天而起,南宫紫日也倒在落满残阳的荒野之上。
他们的身后,天,昏黄得厉害。
镜头很快转换,映入眼中的不再是昏黄的残阳,而是一栋高档奢华的别墅。
萧君颜揉了揉眼,有些不明所以,明显的,这些东西他都不认识,不过很快他的脑海中就冒出一个个新奇的名词:城市,铁轨,飞机,电脑,公司,总裁……
“欧明亚,你究竟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身着素白雪纺睡意的年轻女子披散着蓬乱的卷发嘭地打开房门,冷冷地看着楼下穿好衣衫正准备出门的男人。
男人尚在穿鞋的动作一滞,随即嘴角勾起讽刺一笑,眸中冷芒一闪,冰冷道:“离婚?你最好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你这个魔鬼!”她猛地将手里的高脚杯砸向他,大喊,“你究竟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她的声音慢慢变得悲戚,蹲下身子哽咽着继续说,“以前是我错了,我不该爱你,不该嫁给你,我错了,我错了,可是她真的不是我害死的,真的不是……”
男人脸色一变,不过转瞬便恢复正常,他懒懒地转过身,踢掉鞋子,一边往女子那走着一边讽刺地说:“怎么?又想给自己脱罪?想要我放过你?洛菲,下辈子吧!”
说罢,走到女子身边唰地一声撕破她身上的雪纺睡衣。
镜头继续转换,这次他看见的是竟然是两个尚未成型的胎儿。
羊水包裹着胎盘,胎儿躺在母亲的腹中,安详而宁静。
突然,他看见了一丝不正常,左边那个稍大的胎儿竟然在用还未成型的嘴一点点吸噬旁边那个胎儿的养液和——身体。
一体同胞,都已经三世了仇恨难道还这么深吗?
萧君颜闭着眼躺在巨大的诡异符号和各种鬼脸魔物中间,眼角的泪始终都没有停过。
时间如转瞬即逝的洪流,奔腾着带走了属于他和她的一切,爱恨的交织,恩怨的纠缠,撕心裂肺的疼痛和错失之后的悔恨,在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他们一直过得如此艰难。
乱*的兄妹,爱恨之间,绝望的妹妹终于将利剑刺入霸道哥哥的胸膛。
囚母的皇帝,历经十载光阴终于除掉阻拦自己和母妃在一起的皇后后才绝望的发现自己真正的所爱,斯人已逝,徒留憾弥天。
第七世,入目的,竟然是冥府。
净水寒潭中的空地上,一个瘦削的女子全身赤果地躺在那里,脚上,是玄黑的千年寒铁链。
不过一会,一身玄黑的冥王悄然掠过水面,飞到女子身边,他们背对着他的目光,他只看见冥王轻轻蹲下身子将女子抱入怀中温柔抚摸着。
“沙华,将来我恢复法力,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女子挣扎,清冷的声音中充满了恨。
冥王无所谓地大笑了两声,然后压在女子身上说:“曼珠,你本就是我的黑麒麟所化,说这种话,不觉好笑么?”
“就算与你同归于尽我也不要日日受辱于你!”
慢慢地,虚空中传来冥王急促的喘息和女子压抑的嘤吟。
镜头飞速转换,然而落入眼中的竟然还是冥府,只不过此刻地处忘川河畔,汤汤冥河水,每一次翻滚的波涛都带出不可遏止的哭泣,喑喑哑哑,断线一般拉得人胸腔欲裂。
不远处,蒸腾着血黄雾气的水面,一座古老的石桥耸立,其中一头上一个老婆子颤抖着手从身边的破罐子里舀出一碗昏黄的汤,对着河岸边那大片大片的娇艳红花说:“沙华,你喝了它吧,这么久了,曼珠该是不会来了!”
然而,对岸只有那大片大片彼岸花兀自摇曳。
孟婆擦了擦眼角,哑着嗓子说:“花叶不想见,上一次,我劝曼珠喝汤,她也是这么倔强着不肯喝……可是,不相见的两个人如何又能等得到呢?”
大片大片的彼岸花,花色鲜红浓烈成最沉重的悲伤,每一株每一株,都携带着上一世的回忆和穿越了时空的爱恋,辗转成忘川河畔最美丽也最哀伤的回忆。
彼岸花,引领亡魂,忘记过去,重投轮回。
可为何,却连本身的过去都遗忘不了?
萧君颜在虚空中捏紧双手,全身颤抖着,拼命想要睁开的双眼却如黏住一般怎么也睁不开,最后,直到他看见那一抹在黑夜中坠落的白色时,才惊恐大叫着醒过来。
诡异的符号,狰狞的魔物尽数消失殆尽,他坐在岩洞旁的空地上,全身被鲜血湿透。
唤醒凤舞的仪式终于完成,而现在,他到底该叫自己萧君颜还是叫自己烈焰?
十世的记忆走马灯般在脑海中不断闪过再重放,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尽是伤口和鲜血,然也盖不住心口那碎裂般的痛。
那些尘封了千年的记忆终于踏过无数兴亡的朝代,湮灭的时光,交织的爱恨向他走来,整整十世,他和她变换着角色,却始终都在不停地伤害对方,伤害自己!
如果以前还有怨恨,还有不甘,还有抵抗,那么如今他剩下的只有沧桑,只有了然,只有接受……
他低下头,看着滑落到胸前的银白色头发,突然放声大笑。
姬月从黑椅上腾地站起身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挣扎着走出来,浑身是血而满头白发的男人,诧异地大声道:“你……真的契掉了一半的精血?”
萧君颜抬起血红的眼看着他,陡然委地。
整整三个月,他已经走了整整三个月了!
永乐城中,莫言穿着一身素白宽大曲裾深衣坐在凤阁鸾凤殿取走了夜明珠,熄灭了一切烛火的殿堂中,窗棂外,月华如水。
突然,她在漆黑中站了起来,看着大殿门口,眸中惊喜,惶恐,不可置信,心痛等等情绪悉数闪过。
月色下,他的身影挺拔如万年长青的松,一身红衣飘飞在月色下,眉目依旧绝艳,气质依旧高贵,只是那一头乌黑的青丝尽数染白。
“你,回来了!”莫言捂着嘴,呜咽道。
萧君颜飞快地走到她身边将她紧紧揽在怀中,沙哑着声说:“言儿,我回来了!”
窗外,明月无声,万物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