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只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1 / 1)
在电国大败轩辕,轩辕以火速灭掉电国之后,九幽大陆上最引人注目的事无非就是久不现于江湖的昆仑门门主凤舞嫁给了北康帝上为后。
此事堪称震惊九幽。
毕竟,在九幽漫长的历史中,还未有江湖女子成为一国之母的先例,可想而知,这昆仑门门主莫不是有惊世容颜,就该是有什么特别的本事,否则何以能让本就有心上人的北康帝上倾心?
然而,那些有资历的老人却是清楚,在烈焰之后,凤舞终于现了。这其中,自然不简单!
如今,烈焰在轩辕帝上手中,而北康也因拓跋泠岄与凤舞的大婚有了与轩辕抗争的资本,这一盘争夺天下的棋,在久经杀伐之后似乎又出现对峙的趋势。
结果如何,谁也不敢妄下定语。
都在等待,她也一样。
大婚在五月,如今两月已过,正值酷暑,河间战争正式爆发。
在四国以及南苍灭国之后,北康轩辕根据二国的战时盟约重新划分边界,然而事关国土,有些地方仍然模模糊糊。
七月八日,原属于电国的河间一带纳入二国商议划分范围,然而二国派去商议的大臣在吵了整整十日后仍不得要领,直至出动边防军,大打出手。自此,二国假以合作灭他国二分天下,实则部署兵力发动战争的阴谋公于天下。
七月二十三日,北康征南大将军韩大方在涿鹿之原洒酒祭天,率领整整一百万整编征东军从极北之地拉开防线,沿着北康轩辕的边界一直绵延到南海之滨,在两国的交界之处生生筑起一道长达万里的边防线,以抵御轩辕各处犹如幽灵一般的突袭。
主战场,便是河间。
八月十一日,卜吉,天晴,宜出游。
她却刚从已经移动到了极北之地的雾月森林回来,对于战场形势以及拓跋泠岄动向了如指掌,所以直接去了河间北康军的驻扎之地。
谁都知道,北康皇后有一头炫丽的红发,未免惹人关注于是戴上套着长长面纱的斗笠,悄无声息地进入易水寒的帐篷,将刚采到用千年寒冰封冻起来的雾月双瑰放到他的桌上,不想一转身却差点撞到一个人的身上。
“昨晚走的今天就回来了,速度挺快,不过你真的凑齐了?”那人一身银色丝质长衫,微拢了头发,双手环胸,嘴角挂着邪笑。
“对祖祖祖师爷这么不尊敬,小心你家老头子一个不小心要了你的小命!”
易水寒冷哼一声,走过去仔细看了看桌上冻在千年寒冰里看起来漂亮得有些过分的两株植物,眼里露出精光。
“七彩神羽?”
“明日我就会给你!”
“这七彩神羽究竟是长在你身上,还是长在那个怪物身上?”易水寒玩味地看着她。
“当然是在它的身上!”他哪知眼睛看见她的身上长鸟毛了?
“我倒是疑惑得很,究竟烈焰是他还是他头上的那四根红簪,凤舞究竟是你还是住在你身体里的那只凤凰?”
莫言笑笑,“你猜?”然后甩着一头火红长发施施然离开。
如今,医治拓跋泠岄所需的药材全部聚齐,只要易水寒用秘法将其提炼融合便可断了他的病根,她的心病也算祛除了一块,只要再助北康灭了轩辕,也许她就可功成身退了吧!
只是觉得心里怪怪的,像是冰冻三尺的冰湖表面突然破开了一个偌大的洞,冰面下的水突然暴露在经久不见的阳光下,突兀得空落。
每夜辗转反侧,一闭眼,脑子里总会一些莫名其妙的幻影,冒出怪异的想法,她想,她是丢失了一些什么,然而问了许多人却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拓跋泠岄说她这是活了太久的原因,经历的事儿太多,路过的人太多,脑子混淆不清了。
她点点头,这是实在话。
出了易水寒的帐篷,赶紧便去谢锦棠那。
最近谢锦棠惹得大伙很是火大,若说是因为电国被灭她叹黍离之悲,他们还可托着佛祖念阿弥陀佛。可问题在于,灭电国之前她出谋划策斗志昂扬,灭电国之后手舞足蹈喜乐洋洋,全然没有一点电国人该有的爱国之情,如今,大伙策划与轩辕开战,她却是怒了——这不是数典忘祖,颠倒黑白吗?!
却没人敢说上半句,因为皇后娘娘与她同一阵营。
拉开帐篷帘子,就是一股子烈酒味飘出,她捏着鼻子走进去,大喊:“你怎么又喝酒了?”
再一看,谢锦棠四仰八叉地倒在长椅上,拓跋泠岄坐在她的对面,也喝得东倒西歪。无奈地摇摇头将谢锦棠搬到床上,正准备去扶拓跋泠岄,转身却见他站在那看着自己喜笑颜开。
走过去,试探着摊开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果然如她所料——毫无焦距。
这就是他千杯不醉的秘密吗?
也对,醉了就跟没醉似的,也难怪没人看得出来。
于是掺起他的手臂一副帝后情深模样相携回帐,身后的一干侍从硬是没看出个问题来。
费力地将他弄到床上,为他脱了锦鞋和外衣,盖好被子后正要离开却突然被他一把抓住了手。
抽手,却是怎么也挣脱不开,一个不备竟然反被他一个翻身压在了身下。
斗笠早已扫落,番红长发一溜地洒在雪白被单上,衬得她琼面如雪唇塞丹,他睁着迷蒙的醉眼,含糊不清地叫着她的名字,阿言阿言……
这一次,她再次不知该叫自己凤舞还是莫言。她应该是凤舞,可所有人都叫她莫言。她打心眼里排斥这个名字,总感觉,一想到这个名字心就残缺不全,脑子里就是幻影丛生,折磨得她不得安生。
“拓跋泠岄,放开我!”她冷冷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厉声道。
他却是一低头,强势的吻直接落在她的唇上,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浑身僵硬,呆愣间就被他闯进了来不及设防的口中,他的唇齿温良,她瞬间惊醒,脸涨得通红,掌上用力一掌将他击飞了出去,然后逃也似地掀帘离开。
帐篷里安静下来,他从床脚撑起身来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紫眸幽闪,苦笑道:“即使失忆了也还是不行吗?”
八月十三日,她从拓跋泠岄手里接过了一只三十万的军队,即是破军。统领有三:魍,魉,卫远。初见到卫远时,那小子吓得不轻,原来当年打劫大军的白衣公子竟是当今皇后,他们只道是帝上当年的门客。对于她,他自然心怀感激,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魍魉本就是她的人,因此统领齐心,三十万人她管起来也不怎么费力。
同时,为了提高军队的战斗能力,她综合现代的搏击术剑术东瀛忍术等等创制了一套短期可成,适宜多人作战使用的刀法,配合军队里的大刀长戟,效果很是明显。
九月二日,河间总战爆发,轩辕方面萧君颜亲自出战,北康方面莫言亲自出战,双方总兵力达一百三十万,是为九幽统一之战以来投入人数最多,规模最大,影响也最为深远的大会战。
逐鹿之原上,荒草连绵天际,秋风起,倒卷无数旗帜。
两匹枣红色汗血宝马分别伫立两军当头,马上之人均是银甲熠熠,脸带面具,气势摄人心魄。
身后,壮志昂扬三击鼓,令旗一挥,千军万马奔腾而出,风尘暴起,雷声滚滚,片刻间先锋部队撕开防线冲入对方阵营,刀起血溅,天染血红。
小山头之上,她静静观察战场形势,手里的令旗飞速变化。
然而无论是神龙摆尾还是龙战于野都在还未使出之时便被截断,看着自己使出的各种阵法均被对面那人不费吹灰之力地破解,她也不恼,只是笑着将手中令旗递给身旁的魑,然后帅气地将背着的那把破军弓蓦地拿到身前,从箭筒中取出四只专制的五星追魂箭,并箭而搭,瞄准对面那个与她同样动作的男人。
乱军之中,两个堪与日月同辉的人遥遥相望,箭芒相对。
勾弦,开弓,放箭,动作一气呵成,三珠连环箭流星一般接连射出,直冲着对方而去。
嗤啪……四声在空中接连响起,她蓦地瞪大了眼,不为他截断自己的箭,而是为那第四只,他们竟然心意相通到这种地步?
对面的人扔掉手中长弓,坐在马上勾唇一笑,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她亦扔掉手中之物,看着战场之中对战的指南车,一望天边,傲然大笑。
凤舞烈焰重现江湖,决绝对战,分此胜负,决天下谁主沉浮?
不过片刻,九天之上一声震天龙啸炸雷般响起,生生割断众人思维。炽烈而恐怖的龙息在云层之上燃烧,天空烧得通红。
萧君颜提着战鼓,飞身而上,红披在身后翻飞,他坐于龙背,狂肆击鼓,瞬间气压全场,引得轩辕众人齐声叫好,北康气势不及,瞬间战场形势呈一边倒。
“教主!”魑担忧地叫了她一声。
莫言一笑,脚尖一踢身边战鼓,倏然而起,随着急速飞起的战鼓一起破入长空。
半空之中,她接住战鼓,双脚互点,升得更高。
萧君颜龙背击鼓,鼓点促急,身边流云翻卷,眼光却是紧紧注视着她破空而入的远处。
嗵嗵嗵,三声震天鼓声从云层后传来,不同于他的急促,而是缓慢雄浑。
九天之上瞬间风起云涌,不过片刻,七彩神光于云后放射开来,熊熊烈火推开云层,云巅之上,一只燃火的巨翅现于世人眼前。世传凤凰翱翔四海之外,过昆仑,饮砥柱,濯羽弱水,莫宿风穴,见则天下安宁。
不同于传说中鸡头、燕颔、蛇颈、龟背、鱼尾、五彩色,高六尺许的凤凰模样,而是笼罩在七彩光芒中雄鹰一般孤傲的翅膀和箭尾样骄傲的长尾。
莫言站在凤凰花纹繁复而宽大的背上,以手击鼓,声震四野。
萧君颜大叫一声好,也不管身下黑龙见到凤舞所流露出的暴躁情绪,合着她的鼓点,甩开手击得飞快。
底下的人在仰头呆愣后,也踏着鼓点,握紧手中刀戟冲向对方,厮杀声瞬间响彻天地寰宇。
“吼!”黑龙与凤凰同时仰天长啸,龙息凤鸣,绯红火焰喷向长空,灼红七彩天幕,再落向逐鹿之原,烧起野火焚天。
在烈焰之火焚烧九幽整个荒原阔野后,凤舞的光辉终于照耀九幽寰宇。
踢掉战鼓,二人遥遥对视,同时一拍身下再度腾入更高空。
“烈焰,这一次我要你有来无回!”
“是吗?”他坐在龙背上,一手搭着膝盖慵懒笑道,“那我拭目以待!”
龙战于野,凤翔于天。
都是烈火中重生之人物,战技自然都是最凛冽的火术,然因凤本兴风,龙本兴雨,因此在使出无数火攻之后他们各自鼓风弄雨,吹云起雾,逐鹿晴朗的好天气瞬间风雨大作。
狂风拔地而起,暴雨从天而降,底下的人在风雨之中不知所措,血流遍地。
九天之上,莫言倏地抽出一把七彩长剑,遥指着萧君颜冷然道:“千年已过,今日,决一死战吧!”
他掌心中躺着四根鲜红簪子,然而簪子却在瞬间拉伸变成四把针细般的长剑,红彩流转,他低眉一笑,说了声好。然后抬头,扯掉面具露出绝色却森冷的脸,脚下一点持剑飞向莫言。
这一瞬间,她以为她见到了传说中最神勇,最俊美,最神圣的天神。
下一秒,她握紧手中七彩长剑,迎向他。
与此同时,黑龙彩凤也对抗起来。
棋盘自此拨乱,军马驰骋,血流千里,长空自此混乱,九月流火,光照四野。
底下,众人在忙着杀敌的同时也不忘抬头看着长空,对于从未见过如此武功与如此神兽的他们,这等场面千年难遇。
逐鹿之原的尽头,山坡之上,一蓝一银并肩看着七彩火红的苍穹,各怀心思。
“萧君颜下不了手不代表她也下不了手,这一次他输定了,倚歌,你,也输了!”
宁倚歌眉目依旧清然,负手而立,只点了点头轻声说:“也许,是吧!”
直到长河月圆之际,天幕全黑之时,萧君颜终于身负重伤不敌她全力攻势,被逼得随黑龙一起坠入逐鹿之渊,生死不明。
破军在经过整整六个时辰的血战后终于大破萧君颜龙旗军,龙旗十八大将有七战死沙场,三被俘获,其余帅残留二十万大军丢盔弃甲而逃。此次逐鹿之战,虽不是以少胜多,不过却让破军之号一战成名,并且打破了轩辕帝百战百胜无往不前的神话,为北康一路凯歌直破永乐城门拉响胜利前奏。
最重要的是:凤舞打败了烈焰。
自此,凤舞的名号再次响彻九幽,逐鹿一战注定人人耳熟能详名流千古!
此战虽打得艰难,双方都死伤惨重,不过北康也算大获全胜。整顿军队,与各参军将领进行意见交流后,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准备回帐,然而刚走到附近,就有近侍急忙拿着昆仑门雪花信号前来说有人持此求见。
见了昆仑门的人一问才知道,姬月不行了。
急忙收拾了一些东西,将破军军务快速打理交给了卫远,她跟着门人一起回了昆仑。
心急火燎地奔进内殿,一看,玉阶之上,那人依旧一身白衣披散着长及脚踝的长发,一手撑头,垂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喂,你什么意思?活得好好的却让人来跟我说要死了,你存心逗我玩么?”
殿上那人依旧低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她叹口气,往前走了几步,“姬月,今晚我杀了烈焰!”
殿上那人倏地抬起头,沙哑着声音说:“你说什么?”
莫言登时瞪大了眼,扑过去抓住他的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竟苍老如耋耄的脸。
“你的脸?”然后拉开他雪白的袖口,“你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
姬月抽回手,撸下袖口,凄凉一笑:“我本就该这样,不过是迟到了一千年的死亡而已,你咋呼个什么劲儿?”
“你是为了我!”她起身看着大殿一旁那黑糊糊的洞口,那里是她沉睡的地方,若是没有他将整整一千年的功力尽数输给她,她是无法活过来的,毕竟当初魂体伤害得太严重了。
姬月闻言笑着摇头,“我是为了白昆仑,不是你,这个道理你可懂得?”
她背对着他摇摇头,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个在溪水旁半挽着裤腿将水洒得漫天都是的男人。
“烈焰?”他问,瞳孔中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沧桑。
“死了,应该是!”
他再度摇头,暗道,若是他死了你就该记起所有的事情,殉情而亡了。如今,那个人怕是诈死,只身前往洪荒了。他是知道的,只要那个人在封印神兽的结界完全被破坏掉之前灭掉起支柱作用的洪荒四兽,才能完全保证九幽大陆不被神兽颠覆,才能保证她的存活,如今,时日不多,那个人当然要加快行动了。
“小舞儿啊,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你又不是人!”她的话语依旧犀利,一针见血。
姬月心里众多情绪夹杂,听她这么一说千年往事更是扑面而来,顿觉沧海桑田满胸怀。
“是啊,我们都不是人,人活着一世轮回一世,总有那么些念想,你说我们这种的,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继而璀璨一笑,“姬月,你是真老了,你活这么一千年不就是为了等我吗?我活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报复烈焰吗?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也不懂?”
姬月伸出一根苍老的指头摆了摆,“不,你错了,那只是最初一刹那的欲望驱使,无论是爱还是恨,如今,却是最最单纯的守护,你懂吗?”他看着她皱眉摇头,继而说,“这一千年,你和他生死纠缠,难道就只有恨吗?你敢说,你的心中没有爱吗?你不会由爱而恨,或者由恨而爱吗?”
“你老糊涂了!混沌的是她们,不是我!”
“莫言啊,你要我说你什么才好!”
“不要这样叫我,你该知道对于一个活了一千年的人来说,爱是多么微不足道!”她说完拔腿就走,刚走到大殿门口就听见身后苍老声音再度响起:“莫言,亲自去永乐皇宫看看吧,”后面还有一句她没听见:“也许,他不死你也会记起所有!”
殿中,灯火稀疏,灯影昏黄。
一身银色的老人转身抬头看着面前的雪白的雕像,一行浊泪从眼角泫然而落。
军务繁忙,她准备即刻赶回河间,刚走出昆仑门,就听见身后弟子齐齐跪下悲戚说:“门主,副门主去了!”
她站在昆仑山顶,看着天际划过的那颗流星,闭上双眼。
去了,都去了,她在乎的人,一个个终于都离开了她的生命。
半月之后,她下昆仑,山下已有拓跋泠岄派来的马车在安静等待。
如她所料,萧君颜自河间一战生死不明,国不可一日无君,就在前日,年仅三岁的太子萧思言继位,由仲父宁倚歌摄政,年号太平。
自此,轩辕国内大乱,本就因年年征战而不稳的朝纲更显动荡,边境有韩大方大军压境,又有流寇四起,起义不断,风雨之中,萧君颜如同死亡一般的消失更是给了所有轩辕人致命一击。
九月二十五日,她回到破军大营,再次率领已经声名鼎赫的破军联合韩大方一百万征东军以弓箭形结构刺入轩辕中部心脏,取得澜沧河大劫的胜利。
九月三十日,韩大方在拓跋泠岄的谕令下,把一字长线往中间收拢,渐次包围轩辕,到十月十日,轩辕与北康在各处的大型交战已达数十起,按理来说,就算没有了萧君颜轩辕依旧有那么强大的军事实力和勇猛的将士,不至于连战连败如同不禁打的豆腐一击即散,并且,她和拓跋泠岄在此途中甚至没有经历过一次刺杀埋伏,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谢锦棠早已离开北康去了轩辕,她没有阻扰。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她的目的是天下,不是人命,况且她是她在乎的人。
她和拓跋泠岄为了避嫌是歇在同一个帐篷里的,每晚,她都可以感受得到他的注视,那般火热与深沉,每每惹得她无法成眠。
就如今夜。
“泠岄,锦棠去永乐了,你知道吗?”彼此静默,他看得她难受,还不如找个话题消解尴尬。
他嗯了一声,夜沉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你会怪她吗?”她试探问,毕竟,他是帝王,帝王之心最是难以揣摩。
“你说呢?”
她一愣,笑道:“她爱宁倚歌爱了很多年了,况且她也是小皇帝的干娘,这样做也无可厚非!”这等于是在给谢锦棠开脱了,她心里暗想。
他再度嗯了一声,眼光依旧落在她的身上,没有说话。
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她开口道:“什么时候攻入永乐?”
“一个月之后。”
“那我就大功告成了!”
只有她一个人高兴。
“阿言,我突然不想得到天下了!”
她一愣,赶紧问为什么。
他说:“不知道,只觉得累,怕有一天会有人恨我,怕将来——孤寂一辈子。”
她笑,“怎么会呢,将来你成为一统天下的帝王,不知有多少女子想要嫁给你呢!”
他苦涩不已,“是么?可是,没有我爱的呢!”
爱的人就睡在他的身旁,是他明媒正娶的皇后,可是却不能触碰不能同眠,甚至连想想都不可以,真是讽刺。
空间变得窒息,她翻身起来,披上外衣说睡不着出去走走,然后掀帘走了出去。
身后,拓跋泠岄看着她脚腕上的红绳,绝望地闭上眼。
就算忘记,也还是深刻在灵魂深处,是吗?
他早该知道的。
深秋时节,晚风早已阴冷,她站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之上仰头看着天却突然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
以她的修为自然立刻就能知道是谁,可不知是夜晚太冷贪恋温暖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破天荒地没有推开他,即使他的吻已经落在了她的耳后。
星辰的光辉洒在原野之上,月色也婉转。
他的手紧紧环住她的腰,吻顺着颈部线条一路往下。
她仰着头,压抑着声音说:“你竟然没死?”
他一口咬在她颈子上的火凤图纹上,血流而出,他伸出舌头轻轻一舔,笑道:“让你失望了!”然后将她压倒在原野上。
“又是这种把戏,这么多年了你就不嫌腻吗?”他的心情似乎很好,她看着他璀璨的眼讽刺道。
他低头吻她的唇角,“永远都不会腻,怎么多年了你难道还不懂吗?”然后将手伸进了她微拢着的白衣内。
她皱着眉头抓住他蠢蠢欲动的手,真是想不明白这样的他们何以还能在一起做这种亲密的事,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这么多年了她即使无数次反抗可最后依旧是屈服,不是被他用各种手段征服,而是自己的身体低了头,就如现在,心在放抗,身体却不可遏止地产生了反应。他总是懂得如何撩拨起她最深沉最隐晦的欲望。
她抓住他的手,躲避他有力的吻,心想都被他压了整整一千年,这一次,怎么也不能妥协!
“烈焰,你究竟想利用我做什么?”她喘着气用手肘隔开两人的距离。
他在她胸前落下一吻,抬起头看着她的眼说:“我要你……最后一次!”
“你!”各种情绪在心湖中翻搅,她岔开话题继续说,“逐鹿之战那天,分明是你自己驾着黑龙跳入逐鹿之渊的,你放弃军队,放弃子民,放弃国家,甚至放弃自己的修为,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的脸上阴鸷更甚,手圈得更紧,封住她的唇深吻,纠缠到最后他才含糊着说了个为了……却是没有后话,而是直接挺入了她的身体。
她咬着牙,恨自己恍惚间又着了他的道,却不敢反抗,不敢推开,甚至不敢移动身体分毫。太明白了,不反抗大家都好过,不过是一场身体的盛宴,若是放抗,按照惯例他只会用欲望折磨得她要死不活。
然而,除了最初的粗鲁,他竟然将动作放得极慢极细致,每一次吻,每一次都温柔到了极致,恍恍惚惚间她似乎又看到了那飘满了红纱的大床,床上是两具交缠的身体,男子的手修长纤细,一点点抚过身下女人妖娆的身线……直到男人突然仰起头低吼了一声,她才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竟然是此刻在她身上的男人。
“言儿,叫出来!”他在她身上迷蒙地说。
她的身体瞬间冰冷,她是凤舞不是莫言,莫言不过是她的一段过去,不是她的将来,为何大家都只承认莫言而不承认凤舞呢?
陡然间,她更恨眼前的男人。
似乎感觉到身下女人的反抗,他突然睁开眼,缱绻的柔情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毁天灭地的疯狂。
她心中一紧,却突然喘着气问道:“君颜,你可知大年夜那晚我等了你多久?”
身上的人动作一滞,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然后惊喜地大叫道:“那晚我一直都在的,言儿,言儿!”
却见身下人猛然睁开眼,略一恍惚然后运足内力一掌狠狠打在他的胸前。萧君颜闷哼一声,嘴角有鲜血冒出,却是转瞬低头咬住她的唇将口中喷涌而出的血尽数埋入她的口中,然后动得更加厉害。
彼此的衣物早已除尽,原野之上,天地之间,嘤吟阵阵,这是最原始的交合。
醒来时是躺在自己帐篷里的,天已然大亮,差人去告诉拓跋泠岄今日累了休息一天,然后屏退了众人起床沐浴。
浴桶就在帐子的中间,可腿却是怎么也抬不起来,全身都是青紫,痕迹落得满身。
他总是这么疯狂,她叹口气运功压下难受,努力站起来走进浴桶里。
水温正好,温水盖过胸口,红发漂浮在水面上,她擒起一缕,突然想起十世之间,每一次轮回他们都会在地府大打出手的场景,那时他的红发真是美得让人一辈子也忘不了。
她丢开红发闭眼闷入水中,想起昨夜那落在自己肩头的银发,更觉无力。
十一月底,无论是攻破劝降还是投诚挂白旗,在将身后占领的城池尽数纳入版图之后,拓跋泠岄集结整整两百万军队,以破军为先锋率先破开永乐陪都,胜者王败者寇,百姓永远没有反抗置喙的权利。十二月,大军终于破开誓言宁可绝食也不投降的轩辕帝都永乐,俘获小皇帝萧思言。自此,九幽大陆上历史悠久的轩辕王朝成为过去,永远埋入史册,成为后人口里的谈资。
最令人唏嘘的就是先王萧君颜的薨去,很多人都说若是他还在,那么今日亡的定是北康!
她坐在高头大马上踏过永乐紫陌,想起第十世的自己和早已死去的苏如曾经也这样策马走过这里,如今寒冬腊月,却是再也不见繁花似锦。
永乐皇宫门口,以宁倚歌为首站着所有轩辕朝廷的官吏,他们都穿着素服,面如丧考。
宁倚歌依旧一身蓝衣,眉目清绝,手持着轩辕的玉玺,也没下跪,只是走到拓跋泠岄跟前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他的愿望……”
“我早已承诺!”拓跋泠岄莫名其妙的回了一句。
“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她策马前来问这两个莫名其妙的人。
宁倚歌看了面纱后的她一眼,停顿片刻,然后摇着头绕过他们,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翩然吹箫而去。
《雪落梅花》,她的脑海里陡然想起这四个字,却是怎么也不通透,像是一个冰冻三尺的冰湖被人砸出了一个口子,缺了什么。
拓跋泠岄握住她的手,“进去吧!”
一定要去永乐皇宫看看,她想起姬月的这句话,于是点点头紧跟其后。
很小时候就在禁宫里行走,对这一切还算熟悉,她跟着拓跋泠岄登上九璃宫的高台,看着不远处的那一片碧茫,突然问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拓跋泠岄笑笑,“那是萧君颜为他最爱的女人修的凤阁。”
她说:“最爱的女人,也是叫莫言吧?”
他点点头说:“是啊,凤家被灭之后你就改名叫莫言了,那个女人也叫莫言,真是很巧啊!”
这些话,都是萧君颜交代的,多少他也明白一些,如今的阿言不记得自己和萧君颜相爱的一切,只是记得凤烟笑,记得成为莫言后同他的怨恨与纠葛,而爱却是全忘了。
不给她负担,是他的要求,也是他的责任。
她点头,然后转身准备进入九璃宫,却被突然跪在眼前的一个人挡住了去路。
“娘娘,您总算回来了!”
“放肆!”拓跋泠岄沉声说。
地上的人有些肥胖,跪着也看起来很是滑稽,她笑着示意涌过来的侍卫退下,然后说:“起来吧!”
德福艰难地爬起来,一擦脸哭道:“帝上让奴才在此等候娘娘归来,然后带娘娘去见一个人!”
她诧异地看向拓跋泠岄,然后皱眉想了一会问道:“是何人?”
“娘娘去了便知!”
她点头握了握拓跋泠岄拉住他的手,说了句没事然后跟在德福身后离开。
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只觉得已经走入了皇宫深处,周围的风景也越来越幽深,路边更是布满杂草。
远远地,看见一处宫殿的边角,她正要开口询问就听见有怪异的歌声传来。
宫殿外围竟然有高手埋伏,她心里诧异不已,看着德福拿出一个令牌示意里边的人打开了围栏。
歌声更大,是女子苍老的声音,不过确实前言不找后语,疯癫得很。
回忆自己的经历,她突然站住了脚步不再向前。
德福回头有些诧异地恭敬道:“娘娘,帝上要奴才带您去见的人就在里面!”
她眯着眼看着快要下雪的天空,迟疑得德福在大冬天里汗湿后襟时才说:“是我姑姑吧,当年在永乐大牢你,你说宫里发疯的那位就是她吧?!”
德福瞬时跪下去磕头。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她这一生又是何苦?德公公你说人活一辈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德福一愣,哆嗦着答,“奴才不知。”
“那么你呢?你为什么而活?吃喝拉撒睡?”
德福再一愣,明显没想到娘娘会这么问,呃了半天才答:“奴才七岁进宫就跟了帝上,命就是帝上的,这一辈子也就是为了帝上而活,若不是为了完成帝上遗命……”
“你要殉葬是么?”天色很是低沉,想来不一会就会下雪,她低头继续说,“殉葬干什么,他还没死呢!”然后看也不看那传出疯癫歌声的殿门转身离去。
身后的德公公喜极而泣,哭得稀里哗啦。
顺着原路返回,中途拐角的时候可以看见那个叫凤阁的地方,是一片紫竹林,竹叶沙沙,她的心陡然有些疼,一时看着紫竹舍不得离开。
“害死了帝上你还有脸回来?”
尖利声音在背后响起,她飞身避开扑过来的女人,站在紫竹之巅居高临下的说:“不要告诉我你也是一个疯子!”
下面的女人衣着华丽但脸庞头发却是一片凌乱,想来是没有逃出宫去的妃子,若是这样,恨她也正常,毕竟明面上逐鹿一战他是被她打入深渊的。
“莫言!”她撕心裂肺地喊,“你看看你身后的凤阁,看看这空荡荡的后宫,再想想他为你付出的一切,你怎忍如此对他?”
“你是谁?”
她一愣,然后哈哈大笑,“我是谁?”然后止住笑,咬牙切齿说,“我是柳嫣然,他唯一的表妹,他的青梅竹马,他天经地义的皇后!”她将皇后二字咬得极为重。
点点头,“嗯,我知道了!”心说凤烟笑才是青梅竹马好不好?
柳嫣然大怒,“你别以为他为了你建凤阁,不碰其他女人就是爱你,他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让你痛,”
“莫名其妙!”她冷冷打断她的话。
“就算他爱你那又怎样?”她扭曲一笑,然后抬起手指着她的鼻子,“你依旧嫁给了拓跋泠岄,莫言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说罢就冲过来摇她站着的那根竹子。
一群疯子,她在心里暗骂,然后一点脚下飞速离开。
九璃宫大殿外的九百九十九重台阶上已经站满了人,大抵是一些官员,北康轩辕皆有,想来是在做一些交接事宜。
她刚到,所有人都跪下高呼娘娘千岁,所幸轩辕大臣中认识她的没几个,而她又戴着面纱,因此也没出什么篓子。
进了大殿,看见拓跋泠岄坐在龙椅上,偏着头听着殿下之人说着什么,也不打扰他自己径直去了内殿。
刚进内殿拱门,她就吓了一跳,这内殿竟然是一体的红色,就连脚下的玉石地板都是朱红。承尘流苏,廊柱窗棂都有红光流转,最是那殿中承然而下的红色轻纱,更是美得不似人间。这个男人还真是……她就没见过这么喜欢红色的男人,不过也不得不承认只有他才最适合那妖冶激情之色。
殿内夜明珠长亮,照得一屋红色氤氲缱绻,陡然,她的眼光被左边那面墙上垂下的层层轻纱勾住,鬼使神差地移步上前,伸手掀开薄如蝉翼的纱,一副边角磨损的画随即映入眼帘。
画上的男子白衣飘飘,手抓着一根紫竹,金色的阳光透过竹林缝隙撒落下来,碎金一地,照得他眉目如画,他抬头望着漫天飞鸟和紫竹叶,身后竹林深深。
她的呼吸一窒,放在画上的手指不停蜷缩颤抖,直到落在右下角的名字上。
上书不恨。
琴棋斩军马,书画绝古今的不恨。
红衣灼灼,银面熠熠的不恨。
颤抖的手刷地扯落红纱,一张张人物画像顿时映入眼中——是她,全是她,睡觉的她,弹琴的她,赏花的她,喂鱼的她,沐浴的她,散步的她……
她靠在墙上,全身颤抖,脑海中浮现出无数无数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永乐牢房中激情而暧昧的吻、
扶苏城外偶然又尴尬的相遇、
凤仙客栈中的试探与阴谋的开始、
万花节与彩灯节的一切,红绳和花灯、面具和缠绵、
金门夜晚的相会、小船和莲花
美轮美奂的凤阁和叫萧思言的孩子,她的小强……
“啊!”她颓然蹲在地上,大叫出声,脑袋拉锯一般疼,将过去所有和他在一起的画面放映出来,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回忆像是暗夜中生长的水草终于从水中伸出手来将她紧紧缠绕。倏然间,延绵了千年的爱恨在心中轰然坍塌!
她是莫言,她当然就是莫言,她就是他爱的莫言,爱他的莫言……之所以不承认只是因为忘了萧君颜的莫言已经不再是那个莫言了!
拓跋泠岄从正殿狂奔而入,掀开红纱一眼就看见了那副明显被人时时摩挲而至磨损的画,然后蹲下身紧紧抱住不断颤抖的她。
她哭得极为伤心,泪流得满面,像是要将心肺都呕出来。
“阿言,没事了,没事了!”他轻拍着她的肩,细声安慰。
“泠岄……我混蛋,我混蛋啊!”她冲着他嘶吼,随即伸出手来狠狠一巴掌甩向自己的脸。
拓跋泠岄赶紧拉住她,将她拥在怀里,急声问她究竟怎么了。
没想到他的话刚完她就猛然推开他严声说:“你们都知道的,你们都知道是不是?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着大吼的她终于知道自己终于彻底失去她了,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松很自然也很不以为然。
莫言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为什么?你明知我失去记忆为什么还要灭掉轩辕?为什么是我同你一起灭掉轩辕??你知不知道现在的皇帝是我儿子?他是我莫言亲生的儿子!”
他的笑戛然而止,“那又如何?就算你恨我,我依旧要做,我恨萧君颜,无时无刻不恨!当年,因为他,我失去了苏如这个最好的朋友,也是他,我失去了我最爱的女人!你说我如何不恨?”他捏着她的肩膀,怒气磅礴。
“拓跋泠岄,你简直不可理喻!”她站起身推开他跑了出去。
他听着渐渐消失的脚步声然后颓然倒在地面,摊开了手脚看着头顶轻拂的红纱陡然再度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走啊,都走啊,一个都别留下,哈哈哈!”
很多年以后,他老得走都都不动的时候,他与陪在身边的近侍谈起往事,说自己那时真是疯了一般的狂笑,殿外的人说不定还以为他是因为打败轩辕一统天下而高兴呢!其实真相如何,大抵只有自己知道,苦乐如何,也只有自己才尝得。
近侍也老得皱纹满面,忙接口道,是啊是啊,当时大伙都以为帝上您是太高兴呢!然后转过脸去,边摆弄着花草边说,帝上啊,老奴都看见了,您当时哭得……
莫言疯了一般狂跑在红墙粉道中,腊月的天已然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放眼望去,天地一片苍茫,整个永乐城笼罩在白茫中,除了那一抹飞快流动的红。
凤阁还是老样子,紫竹林中的阵法三两下就过去了,竹林中,清影居阑外挂着的串串风铃在风雪中发出玎玲的声音。
她陡然停住脚步,蹲下身扯起裤腿,看见脚腕上的那一抹红后才再度起身动也不动地看着竹门。
“舍得回来了?”
“下朝啦?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去哪玩了?我到处找!”
那时候,总会玩得忘了时辰,回来还没走近他就从里面拉门而出,满脸紧张地奔过来寻长问短,真是像个老妈子呢!
可是现在,她就站在这里他却没有从里面拉门出来问她去了哪?
仰头看着满天飞舞的雪花,然后擦干眼角的泪走到珠门前,推门进去。
入目全是悬挂的各色纸叠的鸟儿,她知道这都是她的日记,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打开发现这个秘密。
桌子板凳摆在她最习惯的位置,廊外挂着一溜小衣服,她奔过去将这些有着一股奶香味的衣服拥在怀里,哭得很没有形象。
这都是她亲手为宝宝缝制的衣服,是她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她不是个好娘亲,给了他生命却没有陪伴他成长,不认他,害了他爹爹还夺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她还有何资格说自己是他的娘,她还有何脸面去认他?
不知过了多久,只感觉把眼泪都流尽了她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坐到椅子上,回头一看,桌上一叠宣纸被镇纸仔细压着,像是被人精心保护过。
她诧异地坐过去,那宣纸上竟然写满了字,是他的笔迹,赶忙拿起一张来才看了一行,她就忍不住又哭了出来。
他竟然将孩子这三年的成长全部记了下来。
哪天满月,什么时候开始爬了,会叫娘亲爹爹了,竟然会走路了,又尿床了,抓周竟然把全部东西抱到了怀里……
莫言坐在窗前看着这一叠纸,又哭又笑,这个小调皮鬼看来把萧君颜折腾得够呛。
对了,她一拍脑袋,现在得赶紧去把孩子给找到,入永乐来她一直繁忙也没来得及去问拓跋泠岄孩子的下落,如今……她的脸一白,真怕孩子出什么事,不过转念一想她儿子可是先天大圆满,少有人打得过的,不过,他那么小,那么单纯,若是……脑子来回转了几个圈,她终于拉开门准备赶紧去找孩子。
“莫言!”
“娘亲~”
刚打开门就看见谢锦棠站在门口,正抖着水蓝裘衣上的雪花,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是一个小圆团扑到怀里,蹭啊蹭地一个劲儿叫着娘亲。
她一把将孩子搂在怀里,泪又流了下来。
小果冻困难地伸出手为她抹了把泪,奶声奶气地说:“果冻给吹吹!”然后冲着她流泪的眼一个劲儿地吹气,吹得口水横飞。
谢锦棠见此情景,受不了地大叫:“哎呀呀,进屋里吹去,吹得跟这雪花似的——到处飞!”然后一把将他们推进屋。
莫言抱着孩子坐在凳子上,一会看看孩子圆溜溜的眼睛,一会瞧瞧他肥肥的耳朵,再一会摸摸他俏挺的鼻子,然后一个人笑得东倒西歪。
“喂我说莫言,你莫不是看见小强高兴得傻了?”
小强嘟嘴,摇着莫言的袖口,“娘亲娘亲,小小言不要叫小强,爹爹说了嘛,小强是蟑螂,小小言要叫果冻,要叫果冻啦!”然后做撒娇状。
莫言轻轻捏了捏他苹果般的小脸,凑过去叭了一口,然后笑道:“那就叫大宝吧!”
小果冻嘴嘟得更起劲。
“丸子?有个叫樱桃小丸子的女孩,超可爱的!”
“大雄?他特可爱!”
谢锦棠在一旁一边煮茶一边插嘴道:“大熊啊?这多恐怖,叫小熊得了,等他长大了再叫大熊!”末了再添一句杀伤力极强的,“老了就叫老熊!”
莫言一拍手眼睛一亮,忙说这个好这个好,一劳永逸!
果冻抱住莫言的脖子扭着小屁股小嘴一瘪,哇啦啦地放声大哭。
直到宝宝在怀里呼呼地睡去,她才正色地看着对面的谢锦棠,“我已经记起一切了,锦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锦棠放下茶杯,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莫言说:“可是你们都知道我失忆了,明知我失忆了为什么不阻止我帮助泠岄灭北康?你可知轩辕对他而言有多重要?你可知我……”
“是萧君颜的要求,他让我们对你隐瞒你和他之间过去的一切!”
莫言诧异地瞪大了眼,“不可能,他不可能那么做!”
谢锦棠摇摇头,“我不会骗你!”
“我只记得那个时候自己是在凤舞的熔池里醒来的,姬月费了毕生所学救了我,关于萧君颜我就只记得自己作为凤烟笑时和他的一切以及后来与他的纠葛!”
“你只记得恨了!”
莫言点点头,“是,我只记得他对我做过的罪孽却不记得我和他之间的爱,不过,也不能说不记得,我时常出现幻觉,模模糊糊间总是看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的情景,不过却怎么也看不清他们的脸,后来,那晚我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脸——就是他,然而我却没想到那个女人就是我自己!”
“前些日子我回兮云山,说起你们的事,没想到师尊竟然知道,他甚至还叹口气说他猜对了结局却没有猜对过程!”
莫言皱眉,“这是何解?”
谢锦棠摇头,“我也不懂,不过如今都不重要了,因为你已经记起了一切!”她低下头看着茶水摩擦着茶杯,想起师尊的话:若是有一日烈焰死了,凤舞自然就能想起一切。如今的萧君颜下落不明,怕是早就……然而这些话却无论如何不能告诉她。
“这是何意?”
“因为莫言你已经记起了一切,自然不用去管那些了,不过若是你想知道或许可以去找师兄,他知道的比我多!”
莫言点点头嗯了一声,然后将孩子抱到小摇篮里睡觉。
不久,拓跋泠岄改国号为大胤,统一九幽,大赦天下。
傍晚时候,莫言为不愿叫小强小熊的果冻换好衣服,和谢锦棠一起去见拓跋泠岄。
刚走到九璃宫门口就碰见了正出来的丞相诸葛铭,莫言还没来得及走过去打招呼就听见诸葛铭喜笑颜开地说:“这是你和轩辕帝上的孩子?长得真好看!”
莫言笑笑,正准备说是就听见小果冻奶声奶气地说:“那是当然!我爹爹可是第一美人,你看我娘,也是第一美人呢!”
谢锦棠噗嗤大笑出声。
“我可以抱抱他吗?”诸葛铭有些忐忑地问。
“不可以!”小果冻立马叫道,然后在莫言他们诧异的目光中义正言辞地说,“爹爹说了,男子汉大丈夫不可以接受除爹爹和干爹们外其他男人的怀抱,不过女人就另当别论了!”他一边说一边摆着脑袋,傻乎乎的表情配上滴溜溜的眼睛看起来异常好笑。
诸葛铭脑中出现一道闪电,刺啦一声把他给劈了个激灵,然后转过头去对着莫言翘起一大拇指肯定的说:“有出息!”
谢锦棠两眼一翻,“看看你爹都教了你什么,哎,不过凭小强这张脸蛋估计将来也是杀遍天下无敌手了,现在都能追着跑一大街,以后怎么得了哦!”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前些日子带着小强去逛街结果被一群准娘亲,老婆婆,小女孩满街追着跑的恐怖情景。
莫言摸摸宝宝的头,对诸葛铭说:“先生和雪雁过得好吗?”
堂堂诸葛大人——冷静理智的大胤丞相竟然唰地脸红了个透。
“我……她……我们挺好的!”
谢锦棠又乐了,“哈哈哈,诸葛铭你看看你这个一提到女人就脸红的熊样,”然后豪气万丈地拍拍诸葛铭的肩,挤眉弄眼地说,“成亲的时候可别忘了通知我们,就算天涯海角也得赶回去——洞房怎么着也得闹个七天八夜的~”
诸葛丞相红光登时变苦瓜。
“娘娘,你们赶紧进去吧,帝上还在等你们呢!”开溜才是正道,谢锦棠那张伶牙俐齿的嘴……他烧香三炷替那位神仙般的男人默默哀悼。
大殿很安静,拓跋泠岄一个人端坐在龙案前不知在写些什么,一见她们来了便赶紧掀开衣摆走了下来。
小果冻一见拓跋泠岄就赶紧跳过去扑到他怀里撒娇叫着干爹。
拓跋泠岄乐得任他在他的龙袍上扒拉,还准备抱着他一气坐到龙椅上。莫言急忙制止,厉声说:“思言,到娘这儿来!”
拓跋泠岄说:“阿言,孩子罢了,你怎么对他这么严厉?”
莫言说:“那是一国之君才能坐的地方,他不应该坐那!”
拓跋泠岄突地从龙案上拿起一个金色的盒子,取出里面的圣旨展开在她们面前说:“我百年后思言就是大胤的皇帝,早晚都是要坐的!”
谢锦棠大惊,伶牙俐齿的嘴第一次颤颤巍巍,“拓跋……你……难道你不准备后宫了?将来你可是会有很多儿子的……难道……你不能人道?所以……唔唔……”
她被莫言捂住了嘴。
“何必如此?”她说。
拓跋泠岄看了眼站在龙椅上拿着玉玺到处乱印的小娃娃笑道:“阿言啊,果冻是我干儿子呢,是我大胤的太子!”
小果冻听见拓跋泠岄叫他果冻赶紧回头“泪眼汪汪”地冲着他感激道:“干爹爹,果冻好爱好爱你!”——只有这个干爹才承认他果冻这个名字,他能不感动嘛!
罢了罢了,这件事以后再说,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办,从怀里掏出皇后特有的凤印,走过去放在龙案上,抱歉地对拓跋泠岄笑笑,“泠岄,我要去找他了,至于大胤的皇后……会有比我更好,更有担当的人来到你身边。我不是个具有母仪天下胸怀的人,我自私又专断,一条路走到死,这种人不适合……”
“我知道,所以我已经写好了诏书,会废你皇后之位。从今以后,你就可以无牵无挂,无拘无束了!”
闻言,她的头埋得更低,有些不敢去看他的脸,自己做这么多事不就是为了还他的债,让自己心里好过点,然而最后还是一本糊涂账,她终究还是欠了他!
“泠岄……我……其实你大可不必为我……”
拓跋泠岄摆手阻止她的话,“有些事情早已注定,我不能改变也不想去改变,阿言,倚歌在外面等你们,赶紧去吧,或许他会知道萧君颜的消息!”
莫言点点头,然后走过去将他抱住。
拓跋泠岄没有料到她的动作,在迟疑片刻后终于用力将她拥入了怀里。
大殿里空落落的,他站在窗棂前看着落雪,忽然记起七年前的那个冬季,他策马奔腾到瀚海,一路匆忙,却在推开门就看见雪地里的那抹红,心安静下来,却从此——万劫不复!
突然,他奔出大殿只身冲入茫茫大雪中,身后的近侍第一次自觉地没有跟随。他狂奔在雪中,一直跑一直跑,直到累得倒在雪地上。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他喃喃自语着,脑海中闪现出那女子如花笑靥和清丽声音:“我是在想一个人呢,一个词人……”雪很快落在他的睫毛上,唇上,滑落的泪冻成冰晶黏在脸上,他望着白茫茫的天幕,再度吟起这首词。
一切终究都是天注定啊!
莫言三人坐在马车中,听着魍魉这两位车夫唠叨长唠叨短打瞌睡,直到吁地一声响起马车停下,才朦朦胧胧地醒来,想是到了那个宁倚歌说的地方。
掀开帘子,冷风呼地卷着雪花往里灌,她赶忙拉下帘子冲着谢锦棠说:“风雪太大,你和孩子就留在马车里,如何?”
谢锦棠看了眼一旁缩在棉被里的小身子,笑着说了声好。
“放心,我会顺便好好骂骂他……”她上前握紧谢锦棠的手。
谢锦棠竟然也会羞涩,“莫言,谢谢你,不过若是他不愿意……不要强求,反正这一辈子我都等在这儿了!”
莫言点点头,裹紧身上雪白的裘衣,闪身出去。
雪积得深,一脚踩下去就陷到了小腿脖子处,若是使武功,当可落雪无痕,不过她却没这么做。
隐隐的,在白茫茫的视野中终于出现一抹蓝色,她按捺住心底激动,脚下却是行得更快。
他还是穿着一袭单薄的蓝色单衣,流苏和发带飘在风雪中,眉目依旧清绝脱俗,淡然的眼眸装满整个世界却容纳不下一人身影,孤傲而清高。
她走过去站在他的身旁,往下一看,白茫茫的雪色中山脚下万家灯火煌煌,城外山坡倒也不失为一个看风景散心情的好地儿。
“他在哪?”她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大团的雪花落下来绕着宁倚歌打转却是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冰晶莹白,远山成幻,他沉寂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莫言瞄了他一眼,再次问道:“他在哪?”
宁倚歌叹气,“为何你总是不让人安生?”
她摇摇头,“谁让你们都骗我,况且我有很多事想不明白,譬如我是怎么成了凤舞的,他又为何放弃了轩辕?”那一晚,荒原之上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寒冬腊月她的脸陡然泛红。
“你想知道?”宁倚歌问。
她点头。
“那我就告诉你!”然后他用一种极为平和的音调开始说起四年前的事情,“那一天我让你走,可是你终究还是没走,第二日他就去了兮云山,当日,我和他就是在这里分别的……”
雪下了一夜,飘飘洒洒像是谁无声无息的眼泪。
直到天大亮,谢锦棠才在雪地里将她带回马车,而宁倚歌早已不见了身影。
谢锦棠觉得心里很没底,这个女人就算是最痛最绝望的时候也不曾像现在这般沉静得如同失去了生命的死水,师哥究竟跟她说了什么?
十天之后,莫言抬起头,将熟睡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问谢锦棠:“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谢锦棠沉默半晌,然后说:“师尊说你记起往事之时,就是烈焰丧命之日!”
莫言点点头,捂住泛红的眼,哽咽着说:“锦棠,前面是沧州,我们就在那分别吧,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你去做你自己这一生未竟的事,只希望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能看见你们手牵手站在一起!”
谢锦棠偏过头去不说话。
马车一路到达沧州,如今战乱已过,九幽一统,这未经战火屠戮的商业之地更显繁华,谢锦棠说自己无依无靠,又不想回兮云山,师哥行踪飘渺若云特意寻找定是找不到的,还不如和她一起带着小强去洪荒寻找萧君颜。她自知劝说枉然就只能随着她去,毕竟如此相伴大家都不会觉得孤独。
那晚宁倚歌说他自逐鹿一战后便动身去了洪荒,在南荒之地斩了似虎似牛的凶兽——穷奇,然后去极北之地深入冰雪荒原杀死饕餮之兽,然后又是极东之处的混沌,最后剩下的就只有梼杌。
她知道的,上古书籍有载:凶顽无匹俦之貌,一名傲狠,一名难训。足以见其凶恶恐怖。不过按道理来说若是以烈焰的手段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但为何宁倚歌说他不敌梼杌,身陨西荒?
陡然,她想起那晚自己的那一掌,那一掌虽未伤及他的心肺,本也无关大碍,不过若他是带伤从洪荒回来然后再去西部灭梼杌,那么……
她的心冷了下来。
不行,她必须去兮云山,必须去弄明白一切,宁倚歌虽然告诉了她一些大概,但却没有告诉她发生这所有一切的真正原因,凭直觉,她想这一定与她有关!
“锦棠,我要去兮云山,现在就动身!”说完拉过锦棠和孩子的手就往马车那边走去,谢锦棠回头看了眼那客栈的门匾,不由得瞪大了眼,这是什么字,为何她从未见过。
莫言急急忙忙地拖着谢锦棠走回马车,让魍魉赶紧着去兮云山。
谢锦棠掀开帘子再回头看了一眼,诧异说:“那个客栈好生奇怪!”
莫言抱着孩子眉目深沉地说:“这年头怪事多着去了!”
谢锦棠放下帘子,总觉得自己看见过那门匾上的怪字,不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身后,商钜野坐在客人生意冷清的柜台后面扒拉着金算盘,商明夏穿着白褂肩上搭着一根帕子,手里算着一壶酒向桌旁的蓝衣公子走去,可不正是行踪不定的宁倚歌,酒刚放下正准备吆喝着离开就听见宁倚歌问:“他如何了?”
商明夏一愣,回过身去坐下说:“没个两三年怕是醒不了了,即使醒了怕也会是个……”
宁倚歌兀自倒了一杯酒,微微一抿,竟然破天荒的笑了,“疯了不要紧,只要活着……就是好的!”
商钜野看了那笑着的宁倚歌一眼,摆头插话:“这年头,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然后继续扒拉金算盘珠子。
雪落在沧州城里,飘扬的雪沫子偶然拂过客栈门匾,上面几个轻舞飞扬边角勾连的字母:Everysleeping
马车咕噜噜地行驶了整整一个月才到达兮云山脚下。
看着这连绵不断的山峰,两位车夫又叽叽喳喳地嚷开了。
莫言瞪了他们一眼,抬头望着八千米高的主峰,早将谢锦棠说的规矩记得一清二楚,而当亲自实施的时候才明了当年他的付出。
谢锦棠抱着小果冻走捷径先去见老头子了。
她咬牙穿上厚厚的裘衣,戴着绒帽,带好各种登山工具往上攀登。
风雪无情,前路自是万分坎坷,七日之后她才万分艰辛地攀到了山顶,甫一见到脸庞亮晶晶的小果冻她的泪就掉了下来。
谢锦棠说师尊在堂子里等她,她才刚走进去,就看见前面坐在蒲团上的老人一指面前用苍老的声音说:“这儿本是有座雕像的!”
故事是这么开始的。
说到最后,兮云子万分惋惜地叹口气说:“我猜到了天下一统的结局,却猜错了其中繁复的过程,我本以为君颜才是那个命定之君,却不想……罢了,也许在最初的最初这命途就已开始了轮转,如今这故事本也该结束了,你们能消弭仇恨在一起,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令人欣慰?”
无法抗拒的是开始,无法接受的是结局。
当她看着兮云山顶那一丛青冢时便再也无法保持住一贯的优雅,疯了一般推开所有人,甚至不管哭着拥过来的孩子,只一个劲儿地扒坟,指甲脱落,手指流血也顾不得,泪流满面心如刀割也不管,只嘴里骂着他,手里扒拉着,心里泣血不止,直到那檀黑的棺木出现在眼前,才腾地一下坐倒在春日新生的泥土里。
谢锦棠被她吓得半死,正要去安慰她却见她突然翻身而起跳入墓穴中趴在棺木上放声大哭。
兮云子站在一旁,负手而立,轻轻舒了一口气,正要去将小徒孙抱到怀来来逗,却听得莫言如死鬼一般的声音响起:“我要开棺!”
吓得他老魂差点飞离了窍!
“莫言,人死不能复生!”兮云子痛心疾首地说。
“我说了,我要开棺!”然后也不等众人说话自己一掌拍开了棺木。
良久的沉默,然后是放肆而开怀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莫不是疯癫了?谢锦棠吓得腿站不稳。
莫言突地低下仰天大笑的脸,跳进棺木中捡起里面的一袭红纱然后转过头去看着兮云子:“师尊,他究竟在哪?”
兮云子被她神采奕奕的双眼看得老脸发红,心叹,都是倚歌那个小混蛋搞出来的好事,却要他来为他搂这个破篓子,真是亏大了,他就不懂了,为什么不让莫言直接去见萧君颜呢,虽然他现在昏迷不醒,也许将来还傻不拉几,但是人家夫妻团聚本就天经地义……骗一个他应该叫师尊的女人,实在是很——没面子啊!
而那一脸尴尬在泪眼模糊的莫言看来就成了有苦难言,只听他说:“莫言啊,若是洪荒四兽好解决那烈焰又怎会成为人口称赞的大英雄?”
莫言眼一凛,“他究竟如何了?”
“我们也不知道……当年倚歌赶到的时候西荒之地只有这一袭破烂的红衣……”
“别说了,如今我不会再相信你们的话,我有预感他没有死,我要去找他,天涯海角都要找到!”
兮云子没说什么,他确实不知道君颜的下落,况且倚歌那个小混蛋说了要让总坏事儿的莫言吃点苦,罢了罢了,他老了,随他们这些年轻人去吧!
五日之后,一行人离开兮云山踏上去西荒的路。
两位车夫又在车外胡侃,谢锦棠再也受不住,对莫言说:“你的手下都是话妈子!”
如今她虽离开,不过幽冥神教和昆仑门却是怎么也不肯换教主门主,只是随时飞鸽传书给她汇报江湖中和门派中的事宜,她也乐得自在,把教中门中一切事情交代下去,只顾着寻找那个不知所踪的男人。
到了西荒,这里早已被人立起了牌匾叙说萧君颜舍身灭凶兽,保九幽太平的故事,她想这一次他是真的会以挽救九幽名族危亡的大英雄形象名流千古,虽然他的目的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其实心里清楚他早已不在洪荒,可还是忍不住带着孩子将四极走了个遍,这些都是他只身策马走过的地方,是他拼搏洒血留战绩的地方,这里处处都有关于他的牌匾,这里处处都可以触摸到他的印记,她不舍得离开。
来年春天,她诞下了一个女孩儿,是荒原那晚他疯狂的结果,最后给孩子取名萧思颜。
来来回回,兜兜转转,已是五年过去。
这五年里她策马飞奔过大漠,执剑倚马踏江湖,路过笙箫江淮,看过万花盛开,横扫过绿林海盗,淋湿了江南梅雨,也蹉跎了似水流年。
大漠孤烟直时她在叫他的名字,梅子青时节时她在叫他的名字,日出江花红胜火时她也在叫他的名字……星月在上,长风为伴,日月如梭,要如何抵得住相思断肠拼得过年岁蹉跎?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相思不了,昔日无情客,终成断肠人。
最是痴情难奈何,拼尽一生,随君去。
命运轮盘堪与不堪破均失去其追寻的价值,浮生若梦,镜花水月间回首白头,世事百态,谁知物是人非事事休?
她想要的,不过是那个男人勾唇浅浅的一笑。
心似乎不再年轻,夜里总是辗转反侧,猛然间醒来会不自觉伸手摸向身旁,触及冰凉,才想起他不在自己身边已经很久很久了。
已能用毫毛笔在生宣上写很好看的字,然后教思颜念:
曾恨红线燃繁华,偏怜玉笛惹白纱。
笙歌阑曲谁倚合,隔江烟雨唱梅花。
日子久了,才终于看懂其中更深沉的意义,但那个人却已经不在身旁。
两个孩子都长得很像,像他又像她,说是倾国倾城似乎有些笼统,但那种神韵与气质却是笔墨描绘不出的。
女孩子还好,但是男孩子,她每每看着果冻发呆的时候他就会嚷嚷道:“老娘,别这么看着我,我怕你待会走路撞墙!”
瞧瞧,这就是那个男人的儿子——要有多自信就有多自信。
大胤六年春,她带着孩子走遍九幽后终于回到历梁。
拓跋泠岄几次差人来摧,说太子太傅已经在东宫等了整整六年,扬言非要等到太子殿下不可。
回去后见到了许多人,分别太久大家都异常热情,谢锦棠早在四年前就离开他们去找宁倚歌了,如今,似乎那块冰山还是没有融化,她看着谢锦棠黯淡的脸色只能不停安慰。
魑魅的孩子都有四个了,最小的还在襁褓之中,最大的比果冻小了三岁,她笑说这二人很是厉害,说起来她还真不知道这二人到底是怎么好起来的。
雪雁也和诸葛铭成亲了,虽然没有孩子不过却是收养了很多孤儿,丞相夫人她是做得风生水起。
幽冥六宗主都各自有了妻室,去看夜九阑他也过得很是舒坦,烈火宫的人她不是很清楚,不过听上官青濛说大家都很好,想来,是好吧!问他怎么还没有碰上喜欢的女孩儿呢?他只是笑着摇头。这个男人她越来越看不懂了。
大哥、拓跋飞彻、花流影在一个叫万花镇的小地方开了个酒馆,她曾经带着孩子去了一次,住了大半年,直感叹他们小日子过得舒坦啊,万花似锦,流水淙淙,又有所爱之人常伴身旁,大哥是个幸福的人。
所有的人都团圆了,除了她和死去的人。
清明时节,她带着两个孩子去昌明寺上相,这是大胤的国寺,专供皇亲国戚。
随着主持走进大雄宝殿,右侧一望尽是一排排端立的玉牌,上面有所有死去的凤家人以及苏如,雪无双,染儿,卓依等等人的供奉。
这都是她在乎的人,点香磕头,指着一个个名字对一双儿女说:这是你们的外公,这是外婆……这是你们的第三个干爹爹苏如,这是双姨,这是染姨……
两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在这一刻特别听话,只是随着她安静地点香磕头,最后,思言突然说:“娘亲,苏如干爹爹我知道,他是个大将军,爹爹曾经跟我讲过他们小时候的事情,他说干爹爹那时也是个小混蛋呢!”
莫言笑着弹了弹他的脑袋:“你苏如干爹爹可是在上面看着你呢,赶紧去再磕几个响头,不然他会生气哦!”
思言嗯了一声,转过身一边点香一边说:“爹爹也说娘亲你是混蛋呢!”
莫言瞪眼:“什么?”
思言转过绝色的脸,“爹爹每次在清影居里看着竹林哭的时候就是这么骂娘亲你的!”
她转身奔出殿门,躲在角落里忍不住掉泪。
出了昌明寺,两孩子非要逛街,没法子拉着他们戴了斗笠一路走走停停,到了晌午正好进了一家叫因缘的客栈。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不是姻缘而是因缘,不过若是因为缘分那也倒是个好名字,江湖人海茫茫,芸芸众生因缘而识,因缘而知,说也巧妙。
不出所料里边果真热闹,坐下来点了菜,同孩子一起玩起了魔方,却突然看见这客栈的老板扶着怀孕的老板娘从二楼下来。
“小师妹?”她起身大喊。
大伙都回过头来看着她,小师妹靠在夫君怀里迟疑了半晌终于试探着开口道:“莫姑娘?”
“木兰!”莫言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两眼顿时通红,在身后夫君的紧张中疾步走了过来紧紧抓住莫言的手,“好多年不见了,当年金门武林大会,若不是师父有事急召我们赶紧回去,我和师姐定不会对你的事放任不管!”
莫言说着谢谢,然后指着她的身后说这是你的爱人吗?
木兰羞怯地点着头说是。
她继续说那是你当年恨的人吗?
她头埋得更低,不想她的夫君——那个看起来很是威风八面的男人走过来扶住她笑着对莫言拱拱手说谢谢姑娘当年一席话造就了我们的姻缘。
真是个奇妙的世界,她偏着头笑,然后拉过孩子说这是我的孩子,也是我和我以前的仇人生的。
在二楼包间里坐下和他们夫妻二人说了很久,说他们的恩怨情仇,说自己的故事,身份之类的东西倒是没提,但是想起当年扶苏凤仙客栈萍水相逢,真是命运的使然。
“你们该多去扶苏看看,至少应该多去照顾照顾凤仙客栈那个贪财掌柜的生意!”她哈哈笑着,扶苏其实真的不错,雕梁画楼,美轮美奂,真是仙境一般的地方,就当是度蜜月也是极好的。
闻言,木兰诧异地看向莫言,然后说:“莫言你不知道吧?差不多十年前扶苏城不知是何原因就被人给买了,说起来真是奇怪,一个城池怎么能够被买呢,而且那城主还迁出了所有扶苏城人,不许任何人进城,连官道都改路了呢!不过奇怪的是两三年后扶苏城又开了城门,又有许多人迁进去住了,然而却有老人说那些房子街道竟然全是新建的,你说奇怪不奇怪?”
莫言在心里推算着时间,出口的声音却有些颤抖:“那城是被毁了再重建的吗?”
木兰点头。
她长长叹气,毁城是在她跳河以后,而重建大概是在她回轩辕的时候。
那个男人真是……突然间,她想再去扶苏看看。
“如今扶苏城还让人进吗?”
木兰点点头说当然可以啊,然后转过头去看着自己的夫君撒娇说等孩子出生了我们再去那看看吧!
莫言起身说天色已晚,同木兰再说了些话才带着孩子赶去了夜九阑的府邸,让他赶紧准备了马车,也没通知其他人就带着两个孩子踏上了去扶苏的路。
走了九幽那么多地方怎么就偏偏忘了扶苏呢?她怎么就那么孤陋寡闻,怎么就那么傻不拉几?
一路“归心似箭”,直到看见那个独特的城门她才大叫着一手抱着思颜一手牵着思言狂奔进去。
扶苏城的男女依旧薄粉敷面,打扮细致,衣着华丽,十里红墙栗瓦延绵而去,扶苏河环抱城池蜿蜒而过,碧波粼粼。整个城池俱是车水马龙之景,镂空红木牌子下的铃铛叮叮迎风摇曳。
快步穿过街道,赶紧着走到凤仙客栈的门口。
“高台不见凤凰飞,招得仙魂慰所思”几个洒金大字依旧挂在门楹上,那半人高的凤仙花石雕还是那么栩栩如生。
进了客栈,小二哥赶紧上前,一看来人虽是女子小儿,不过都透出一股难言的尊贵之气,非一般人所能及,于是赶紧上前招呼。
端坐在窗边的桌旁,撑着头看小果冻一掌捏碎手中茶杯成功威慑住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后,她低头微笑着喝茶,听力太好,身旁一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入了耳。
“哟,今天怎么没见那个疯子了?弄得我好不习惯!”
“可不是,大爷我也没看见那个疯子,难道是睡过了头?”
“莫不是那身红衣破了所以不敢出门了?”
“哈哈,哈哈哈!”
莫言偏过头,皱着眉似乎对这几人狂狼的笑声很是反感。
思言见状,玉箸上小豌豆一扔,瞬间对面那桌上放着的酒壶就碎成小片,登时吓得他们急忙离开大桌,惊慌失措地到处乱看。
“怎么?是哪位道上的朋友,若是好汉就报上名来何必做这偷偷摸摸的勾当?”
“萧思言!”小果冻端起茶杯淡淡喝了一口,那动作真是十分萧君颜的优雅,十分她的冷漠,架势端的十足傲然。
那四人一见是个十来岁的小孩,虽然面容绝色气势摄人不过江湖之中哪里容得男人畏畏缩缩,于是举刀欲向前,然而还未等他们迈上一步,身体就生生倒在了地上。
围观的众人一看,四颗圆溜溜的豌豆滚到了一旁,不觉倒吸口气。
“不许侮辱穿红衣的人!”
小小孩子出口倒是一派大人作风,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四人心里气不过,不过看了一眼一旁不动声色的莫言后却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小声地骂道:“他妈的,不过是长了副绝色脸蛋的疯子罢了,怎么还有那么多人护他?”
那个绝色二字立马闯入她的耳朵刺痛了她的耳膜,莫言站起身来,几步上前厉声说:“那个红衣绝色的人是谁?告诉我,否则我立刻杀了你们!”说罢软剑一晃就缠上了其中一人的脖颈。
那被缠住脖颈的人一愣,赶紧求饶说:“女侠饶命,女侠饶命,那个疯子是四年前才来到扶苏城的,他是个男人,二十来岁,满头银发,长长穿着一身红衣,长得万分好看,却行为怪诞哼着古怪的曲调,终日口里叫着言儿两个字,不过因为他是青镜山庄的人因此也没人敢欺……”
软剑颤抖,这人的脖颈瞬间流下血来,他看着眼前气势陡然大增的覆面女子,吓得腿脚发麻。
啪,软剑跌在地上,她顾不得其他踉跄着就往外奔去。
“又是一个疯……唔唔唔……”
一个馒头快速打入那人口中,小果冻一笑,拉起沉静如水的妹妹对掌柜一指那个正抠着馒头的人说:“那个人付账了!”然后一甩衣角潇洒离开。
莫言飞快地狂奔在大街上,内心激动异常竟连轻功都忘记了怎么使,等到飞奔到烟霞山脚才一点地面,飞身而去。
一望无际的紫竹林从身下掠过,鬼使神差的,她竟然落了下来,定定看着眼前的一切。
微风轻拂,紫竹叶萧萧飒飒。
白雾依旧缭绕漂浮,仿佛经久不化的回忆。
她摸索着往前走,脚下突然被勾住,就是这里了,那年也是这儿的竹节勾住了自己的衣摆,她闭上眼回忆,那与清影居一个模样的红楼就隐藏在白雾中,再往前,一望就该是望到了那红衣灼灼,银面熠熠。
她蹲在地上,抱着腿回忆起关于他们的一幕幕。
整整十年了,春花开了又谢,候鸟去了又来,竹叶落了又长,而人又如何能老了又年轻呢?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只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君颜,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哪怕是年轻不在,容颜不在,尊贵不在,权势不在,哪怕你忘记我,哪怕你疯癫于红尘,哪怕你成为最令人不齿的贼子,哪怕你注定要受尽万人唾骂,我也不会离开你,无论前路是荆棘密布还是苦难丛生,就算是万丈深渊或者刀山火海,我都会在你身边不离不弃,你走我走,你停我停,你死我死,一起,一辈子,再也不分开!
她握紧拳头低声说着自己的誓言,泪滴到白雾缭绕的地面,溅起不知情绪几何。
“言儿,我爱你!”
她哭得更厉害,他的声音,即使隔了这么多年也还是清晰地回想在耳边,那个混蛋,怎么可以留她一个人在这孤寂的红尘中挣扎?
“还是这么傻!”
他的声音不停地回响在耳边,她心中悲戚,想到过往一幕幕,想到自己一个人在大漠看孤烟,一个人摇桨橹下棋,一个人枯坐剪灯花,一个人看春去秋来,一个人在人海茫茫中看世间百态……忍不住哭得悲天跄地。
“萧君颜你这个混蛋!”
“我知道,我是那个爱着莫言的萧混蛋!”
她埋在膝盖间的头倏然抬起,慌乱地站起身来一望,袅袅白雾间红衣灼灼耀眼,那男子站在齐飞百鸟间,一头晶亮银发飘舞,绝色倾颜,那抹笑依旧和十年前一样明媚动人。
腿脚竟然在发软,她忍不住倒退两步,却在下一秒飞身而起扑入他的怀中,手乱摸着,狠狠咬上一口,直到确定他确实是她的君颜,不是幻觉不是梦境后她才将眼泪鼻涕全部抹在他的身上。
“我找了你五年,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个混蛋,混蛋!”
“傻言儿,混蛋迷迷糊糊过了五年,昨儿个才突然做了个噩梦,梦到一个傻瓜提着大刀要砍自己,这才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傻瓜,别哭了别哭了,孩子在一旁看着呢!”
“唔……死混蛋,孩子在旁边你还敢吻我?”
“混蛋想傻瓜了!”
“萧君颜?”
“嗯?”
“我爱你!”
“莫言?”
“嗯?”
“我也爱你!”
一旁,萧思言抱着萧思颜一指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影说:“看到没?穿红衣服那个是我们爹爹,我们先忍着等会再去亲他,现在老娘在和老爹亲热呢!”
萧思颜一瘪嘴,小手扯着哥哥的头发,圆溜溜的眼里抱着泪花,看着了老爹委屈地说:“我才不亲他,他还没我长得好看呢!”然而别扭地转过头去。
萧思言一乐,冲着那边一喊:“爹,妹妹不认你呢!”
萧君颜一听这话,扭头一看,顿时转过头把莫言再猛地啵了一口,然后拉着她冲女儿儿子奔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