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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过年
要过年了，所有的人都变成了疯子，疯狂的到超市里抢东西，疯狂的往自己家冰箱里塞东西，直到实在塞不下为止，年真是个稀奇古怪的东西，凭什么到了这天所有人都红光满面的笑着，所有人都大鱼大肉的吃着，所有人家都灯火通明开开心心的闹着，听人说这是传统，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要敬畏，可凭什么老祖宗留下来的就一定要敬畏，我们家偏不，虽然傻大个也像所有的疯子一样去超市抢东西，也笑，也吃鱼吃肉，但是我们家气氛就要和他们那些只会遵守传统的人家不一样，我们家就要凄凄惨惨的过年，就像今年。
年年岁岁尽不同，岁岁年年更凄惨，多对仗啊，就像我们家今年，人越过越少，前年还有姐姐在家，她还会喜庆的贴对联，做酒菜，一起高高兴兴的陪我们看春节联欢晚会，但是她也跑了，跑到另一个男人家去贴对联，做酒菜，一起高高兴兴的看春节联欢晚会去了，这还不止，她还给那个男人生了个孩子，而且那孩子都快两岁了，我不知道那男人叫什么，不过他每次来我们家我都叫他姐夫，真可恶，拐走了我姐不说，还占我便宜让我叫他姐夫，不过还好，他占我便宜，我占他儿子便宜，因为他儿子每次来我家都得仰着头喊我舅舅，我喜欢那小家伙，因为她是我姐姐的儿子，尤其在他仰着头喊我舅舅的时候，我想念我姐，因为她和我一样都是我妈的孩子，尤其是在过年的时候，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我妈，即使没有过年。
年还没过我就开始惆怅了，别人家至少也是三个人组队过年，我们家只有两个人，而且还是两个男人，还是两个积怨很深的男人，年，这么矫情的一个日子，两个水深火热的男人在一起，该多尴尬啊，我给我姐打电话让她回来，她倒是回来了，可是把年货塞在冰箱里就闪回她家了，看吧，女人大了胳膊肘子就开始往外拐了。傻大个或许也意识到了，两个积怨很深的男人在一起过年会很尴尬，所以他又找了个人，不过还是个男人，是小武他爸，总算不太尴尬了，不过我在想，三个男人在一起过年都需要些什么，反正我知道，不需要软绵绵的新年祝福，让我给傻大个说这些矫情的话，还不如让我去死得了，估计让他给我说，他也宁愿选择去死；不需要甜言蜜语，从我记事起，我在家从来就没听到过什么甜言蜜语，哪怕是很委婉的，两个男人说甜言蜜语除非我们搞断背；需要酒，就像傻大个不过年的时候也经常需要酒一样。
菜做好了，是傻大个做的，三个凉菜，三个热菜，荤素都有，酒也满上了，是我满的，我知道今天是个需要喝点酒的日子，在倒酒的时候还在想男人和酒的关系，男人和这种透明的液体一定有仇，看到它就把它灌到肚子里，酒和男人也有仇，男人灌的越多，酒就让男人越难受，于是男人和酒就开始了长达几千年的不死不休的斗争，想到酒我就想到了家里的大红桶，估计它又要光荣的上岗了，今天可是两个男人，又恰好碰到这么个日子，不知道它能不能顺利完成任务。
看吧，我越怕什么，它就越来什么，春节联欢晚会的节目主持人又开始煽情了，那笑容可掬的小胡子主持人建议所有电视机前的儿女对身边的父母说几句一直想说而没好意思说的感恩话，坦白说我真的没有什么想要给傻大个说的，尤其还是感恩的话，我尴尬的把目光转移到桌子上的凉菜上，尴尬的拿起筷子尴尬的夹了一筷子菜，然后尴尬的放进嘴里，菜的味道还不错。我不知不觉的说出了这句让我很尴尬的话，老实说，傻大个做菜还是有些本事的，听我姐说，以前傻大个是不会做饭的，自从没了我妈，他就开始学做饭了，开始时做的很难吃，听说喂狗狗都不吃，后来慢慢就好吃了，我想我说的这句话他肯定是认为我听了节目主持人的忽悠对他说的感恩的话，嘿，真丢人，自己刚刚怎么就没有注意一下场合呢，算我认栽。看吧，傻大个果然误解了，竟然笑了，还说了一句好吃就多吃点，还破天荒的给我夹了菜，傻大个还真是个听了别人不小心夸了一句就不顾及自己面子的人，真是越活越没出息了，想当初拿扫把打我时多威风啊，不过他夹菜时，是先给小武他爸夹了一筷子，然后再给我夹的，夹就夹吧，既然他都很没面子的把菜放到我碗里了，我总得给他些面子吧，我故意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把菜放进嘴里，然后快速的咽下去，看吧，还是我给他面子，小武他爸就不屑给他面子，从傻大个给他夹菜到找他碰酒，他没望傻大个一眼，更别说陪他喝酒，吃他夹的菜，因为小武他爸在给我面子，在望着我。
小武爸从进我们家门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目不转睛的望着我，然后痴痴的笑，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小武他爸了，大概有六年了，不过他穿的还是六年前我最后一次见他时穿的衣服，那是我给他的，确切说是傻大个让我给他的，只是比以前更旧了；小武爸和六年前相比头发也白了很多，皮肤更褶皱了，黑了很多，也瘦了很多，眼睛也比六年前更浑浊了，更苍老了，我想他这六年过得肯定不好，就像九年前的我一样，经常会做一个噩梦。
傻大个看到小武爸的样子，就一直不停的喝酒，我想他相对其他男人对酒的仇恨更深，要不然他怎么不一会儿工夫把一瓶酒喝完了呢，习阳，给小武他爸敬杯酒吧，傻大个发话了，应该敬一杯，即使傻大个不说这句话。我端着酒杯站起身，望着小武爸，小武爸有些紧张，口里一直在含糊不清念着两个字，我听清楚了，他在喊小武…，小武…，我端杯子的手有点抖。
爸，我敬你一杯。
我怎么莫名其妙就喊他爸呢，他是小武的爸爸，我爸是傻大个，或许我是替小武喊的，或许我就是在替自己喊的，小武，多深刻的名字啊。
记得最后一次喊小武，他没答应，从那天后我再也没机会在他面前喊他了，只是经常在梦里喊他的名字。记得那天是星期五，也就是何晓曼离开明博市后的一天，早晨我和小武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去上学，和往常不一样的是那天起了好大的雾，我的心情也不像往常那样快活，因为何晓曼离开了，我一路垂着脑袋丧气的往前走着，小武拉着挂在我肩膀上的书包安慰我说，帮我再找一个比何晓曼还漂亮，学习还好的女朋友，我一听还有比何晓曼更好的女生就来气，何晓曼是最好的，怎么可能有比她更好的呢，我站在十字路口不走，甩掉小武的手，小武看我不走，自己一个人走到了马路对面，我站在路口大声对小武喊，我不要比何晓曼更好的，再没有比她更好的了，我就要何晓曼，然后拗气的坐在路旁，我听到车声，很重的车声，我也听到了小武的笑声，和车声一样在靠近，我看清楚了，那是小胖爸爸的车，小胖爸爸是南山煤矿的司机，经常会开着大卡车来学校看小胖，小胖经常拿这个炫耀。我抬起头，小武已经走到了路中央，车声更近了，我害怕了，大喊了一声，小武，小武没有回答，我只看到了小武的一双眼睛在望着我，然后就是血，血在迸溅，溅了我满身都是，还有肉，冒着白烟，崩在我的脸上，它还在蠕动，慢慢从我的脸上滑落，掉在我的白色帆布鞋上，我脑子嗡的一下没有知觉了，当我醒来时发现那些肉还在我身旁蠕动，我知道那蠕动的肉就是小武，他一定很疼，要不然怎么会动呢，我抓起一块肉，它在我手里动，带着一股血腥味，我开始呕吐，疯狂的呕吐，胃里的东西，一下一下的从体腔里射了出来，和地上的血和肉混在一起，不知不觉我又失去了知觉，等我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床前的柜子上放了很多我以前想吃傻大个却不给我吃的东西，但是我看到那些东西就恶心，脑子里挤满了小武那蠕动的肉，我又开始疯狂的呕吐，可是这次却没有东西吐了，就在那一年我休学了，休学了一年，就在那一年我经常梦见小武，梦见小武的笑声，梦见小武的眼睛，然后就是蠕动的肉，那一年我更瘦了，傻大个没有再逼我，也没有再凶我，而是一改常态对我很好，后来我好了，我在想，是我害了小武，如果我不坐在那里，我不赖着不走，小武就不会死，难道我不该敬小武爸一杯酒吗，不该叫他一声爸吗。
小武爸突然也站了起来，端着酒杯，嘴里默念的改成颤着声音喊了，我端起自己的杯子和他的碰了一下，然后喝下去，小武爸，哭了，颤抖着手端起酒杯喝下去，然后把杯子往地上一摔，大声哭着跑掉了。
那天，小武爸看到地上小武残存的两条个胳膊，呆坐在那里紧紧的抱着小武的胳膊忘了哭，小武的妈妈也赶了过来，看到散落一地的血肉当场就晕了过去，从此以后小武的爸爸就得了间歇性精神病，而小武的妈妈经受不了这种打击，离开了明博市。
傻大个追了出去，半个小时后回来了，他回去了，傻大个说了一句，然后落寞的回卧室休息了，我倒了一杯茶，提着大红桶进了他的卧室，他没有睡着，我把茶放在桌子上，把大红桶放在床前，然后悄悄的关上门。这是姐姐出嫁的时候哭着吩咐我的，让我在傻大个喝酒的时候把这两样准备上。我想傻大个肯定很寂寞，以前一瓶酒他是和小武他爸一起喝的，喝很长时间也喝不完，现在他只能一个人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