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绝对帝王(1 / 1)
威武庄重的朝堂,赢政高高地坐于王位,低头俯视着堂下百官。在到来之前,他已经在甬道中听到了那些大臣们的争论之声,自从民间兴起诸多的王室正统论后,所有的官员们也开始骚动与不安起来。至于赢成蛟的生死已经明了,这个弟弟早已逃离了咸阳,借着那面兵符,成功地调动了十万兵马正高举着恢复宗庙正统的大旗挥师而来。如此的举动,百官哗然,出兵镇压与否,成了争论的焦点。看着那些面色各异的官员们,赢政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动。嘴角扬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弯弧,“众位,可有本要奏啊?”他悠悠然开口问道。
嗡嗡作响的议论瞬间停止,宽大的殿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又将目光全部投向了立于百官之首的吕不韦。
从升朝时起,吕不韦就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手执着象征丞相身份的官牒,他眼观鼻鼻观心,始终泰然立于当场。此时,感受到投注于己身的期盼目光,他那微眯的双眼终于开启了一些,吕不韦略挥衣袖向正前方跨出了一步。
微转视角,赢政深深地看着这位当朝元老:“仲父大人,有话要说吗?”
“回大王,正是。”吕不韦微微颔首,板着面孔,无比正经地说:“臣启奏,大王之弟亲长安君,不思王化,藐视亲伦,竟敢私自聚众,纠结十万大军朝我压境朝纲。如此做法实乃将我大秦之庙祝践踏无误,真是罪大恶极。臣以为,大王应立即出兵,剿灭这些叛臣贼子,以正我大秦声威!”
铿然有声的言辞,犀利决断的论调,吕不韦这一开口,立时震住了在场的所有官员。正当众人犹犹豫豫不知如何接口作应时,一道愤然地斥责自内堂传来,“是谁在那里大言不惭,欲杀我赢氏王孙!”华阳夫人手驻杖拐,缓步出现于朝堂。
淡淡的嘲讽在脸上一闪而过,很快又隐匿无踪,赢政振袖而起,朝华阳夫人微作行礼,吩咐随侍的宦奴:“来人,给太王太后赐座!”
“哼!”华阳夫人没有给赢政太多的好脸色,安然坐下之后,她立刻质问赢政:“大王对丞相适才的言辞为何不立即制止?难道大王也有弑弟之心吗?”
“寡人不敢!”赢政恭敬地回了一声,淡淡地瞥过堂下百官,轻声说道:“朝堂乃是集众人言路之所,仲父刚才也就是一家之言,想来还是有其他大臣会有不同的看法的,寡人是想等大家都叙述差不多了,集众家言辞,想出更为妥当的办法!”
“想?你还要想什么?”华阳夫人冷冷地看了赢政一眼:“成蛟是你的弟弟,他率领的大军是我大秦的大军,你现在若是出兵,这叫内斗!如今其他六国都对我大秦虎视眈眈,再出内斗之事,岂不平白叫他人瞧了笑话,抓住可趁之机?”
“那么,依太王太后之见,寡人应当如何处置?”赢政表面波澜不兴,摆出无所谓的架势:“难不成就任凭长安君在外大肆鼓动,然后我等大开城门迎接于他?寡人是否应该识时务地褪去王袍将王位拱手相让?”
“你,你这是什么话?”华阳夫人被赢政问得一番语噎,眉梢微竖。
“没什么,寡人也就是随口一说!”赢政悠然地坐正了身子,还颇为闲适地整理了一下衣袍。
长长地舒了口气,华阳夫人努力地克制着心中的怒火,她想到此番的来意,这才缓缓地说道:“此事,我已斟酌多日,心中已有计较。既然成蛟近日的作为是要维护王室正统,那我等也毋庸避讳,就证明给他看嘛,也趁此时机,证明给我大秦的所有子民看,大王你绝对是我赢氏王孙,没有半丝虚假!汝等以为如何?”
华阳夫人的话语一出,引来无数的小声议论,官员时不时将目光游移于赢政与吕不韦之间,毕竟他们两人正是这次王室正统争执的核心。太史令胡母敬掌管的一直就是王家礼典,此事涉及到他所管辖的范畴,胡母敬只能犹豫万分地从官员中站了出来,颤声问道:“请大王,太王太后恕罪,微臣执官以来,尚未听闻有王驾通过验证来证明自己正统之身。恕臣愚钝,还不知,这王室正统应从何途径来验明?”
对于这个问题华阳夫人似乎也早有准备,未及多想,她便脱口而出:“民间不是有‘滴血认亲’之说吗?既是如此,我们不妨也效仿一下,就来做一次滴血认亲吧!”
“这……”胡母敬被华阳夫人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他颤巍巍地擦拭着额上的汗珠,不时地看看赢政与吕不韦,心中苦闷不矣。华阳夫人说得是轻松,可是滴血认亲说白了就是要得到了父子二人的血液才能作出验证。如今襄王赢子楚早已崩逝,尸骨恐怕都已腐朽;吕不韦地位尊贵乃一国丞相;更不用说身为儿子的那滴血得从当今的大王赢政身上去取!似这般会引来滔天大祸的行径,有谁敢冒死犯难呢?
可惜了胡母敬只是个小小太史令,实在是无足挂齿,华阳夫人才不在乎他这个司礼之官有多么的为难,径自征询起当事人的意见来。只见她微微一笑,冲着下方的吕不韦问:“不知丞相大人,对着‘滴血认亲’之法可有疑异呢?”
从华阳夫人出现之后,吕不韦就好象又给嘴巴上了封条一般不再说话。面对华阳夫人的询问,他微微抬头朝赢政投去深思的一瞥,竟也没有反驳的意思,就这么淡然地说:“一切但凭太王太后做主即是,若有需要微臣之处,微臣定竭尽全力。”
“哼,仲父答应了,寡人还不曾答应呢!”一声晴天霹雳,赢政猛然从王位中站起,睥睨着脚下的群臣:“寡人若是应允,岂不是承认寡人的身世却有模糊?寡人就是堂堂的赢氏子孙,谁敢有疑异,那便是大逆之罪!”
没有想到一直都很泰然的赢政会突然发难,华阳夫人显得有些措手不及。她愣了愣,略带安抚地劝说道:“大王莫不要意气用事,事关国家安定,我们还是应让那些议论之声早日平息才是!”
“日后,那些质疑王室正统,胡乱传播哗变之辞的逆臣贼子,寡人抓一个杀一个!看看还有谁敢在那里侮我赢氏宗祠!”赢政冷笑一声,寒芒闪闪地看向华阳夫人:“太王太后请放心,此事寡人自有定夺,您就不用多行过问了!”
“你……”华阳夫人的脸乍红乍白,气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太王太后已然如此,底下哪还有人敢再出声。在一番长时间的沉寂之后,例行的朝议就在这压抑的氛围中不欢而散。
晌午时分,名为“闲人止步”的小小餐馆,我在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让小八挂起了暂停歇业的牌子。将店门虚掩起半面,小八疑惑地看着我:“掌柜的,我们晚上为什么不做生意,您有其他的事要办吗?”
“恩,晚些时候,有个人会过来,如果店里生人太多会不大方便。”我淡淡地回了一句,手里拨弄着蒙恬不久送来的另一半玉璜。这是约定,表示赢政就要过来了,至于他来的理由,蒙恬在言语间也或多或少地作了叙述。
看着我的神情,小八略有所觉。迟疑了片刻,他低声说道:“小的下去准备一下,一会儿就把吴师傅带到郊区习武。”
“如此甚好!”我感激的一笑,对他点了点头。
因为事前已经有了准备,所以这一次,当赢政到来时,迎接他的是一桌丰盛的酒菜。我静静地站立在桌旁,冲他微笑。
缓缓地走到跟前,赢政环顾四周,最后定定地看向我:“今天,只有你一个人在吗?”
“是啊,”我淡淡地笑着,给赢政面前的杯中斟满香郁的清酒:“前次大王来得太过突然,妾身都不曾来得及准备,实在是有些怠慢了。是以今日,特地为大王您备以一桌的酒菜,算是作出弥补吧!”
紧抿的唇瓣微微翘起,赢政似笑非笑,眼尖的他很快发现了店中的不同。看着比自己上次光顾时多出的两块匾牌,赢政的眼神幽幽一谙:“这些日子,城中尽是风言风语,就算寡人不说,你也一定听到不少了吧!”
“哦?妾身该听到什么?”我若无其事地一笑。
仰起头将杯中的酒尽数倒进嘴里,任凭那火辣的烧灼感在食道里徘徊,赢政用力地捏住杯子,恍惚地一笑:“你认为寡人是姓赢,还是姓……吕?”
赢政的这个问题,真的是叫我为难了。若以一个未来人的眼光,关于赢政的身世之迷始终都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史书是一种记载,野史又是另一番说明,每一种都是绘声绘色,说得有理有据,这一历史学家都在不断争论的话题,我这样的寻常女孩又有什么资格去做评定?而若说我已生活在这个战国时代,身为一个平民百姓,又怎么能够去任意地揣测君王的身世?我想无论自己怎么回答,都是不妥的吧!看着眼前这位身处权利争斗的漩涡,眼底渐露疲惫的王者,我只能回以无奈的苦笑,静默讳声。
没有等到答案,赢政似乎不太高兴,他眯缝着眼睛,带着淡淡的嘲讽:“今天,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一向很能说,也很敢说的吗?寡人到这儿来,就是想听你说话的,为什么就连你也变成哑巴了呢?”
抿抿唇,我沉思少许,这才叹然出声:“大王是在为早朝的事作气吗?因为太王太后提议滴血认亲?”
“是蒙恬那个多舌的莽人告诉你的吧!”赢政哼声一笑,抬眼探询着我的态度:“你觉着寡人应该答应此事吗?”
“即使您想,也不能答应吧!”我微微一笑,言辞淡淡的,很是随意。
但是这样的回答听在赢政的耳中却别有感触,他的眼中精光一闪,随即追问:“你为何有此一言?”
“因为吕丞相,他已经算是答应了呀!”我若有所思地一笑:“大王的身世之迷牵扯着您与丞相两个人,恰巧您二人在外者眼中又当真是情同父子,无论你们是同时答应又或者同时拒绝,都给人以作戏之感,即使当真验出什么结果,也会被怀疑搀杂着水分。那结局还是会回到原点!而如今,丞相大人的软化,与大王的言辞拒绝,反到令众人生出雾里看花之感。模糊,总比清晰要来得有安全感,不是吗?”
“呵,呵呵,呵呵呵呵……”赢政突然畅快地笑了起来,他站起身,亲自为给我斟满了酒,并举杯与我碰饮。待杯中见底,他深深地看着我说:“你真的是寡人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聪明到让人疼,也让人怕!”
“如此,到真叫妾身不知如何是好了,”我无奈地慨叹:“不开口,大王要责怪;开口了,大王又生嫌隙!真是为难啊!”
“不,你不用为难!”赢政的眼眸清澈有神,对我淡定而笑:“你聪明得好,聪明,才能看透寡人之心!很多话,寡人是不能说的,只能放在心里等着人来将它摸清摸透。可叹天下之大,真懂得寡人之心的,寥寥无几啊!”
“大王谬赞!”我坦然而笑。
缓缓地收起嘴边的笑意,赢政自半开的门扉处眺望天际飘忽的云层,若有所思:“先王临终之时终于决定传位于寡人,当时父王对寡人只有一个请求,无论如何都要放成蛟一条生路。寡人,是答应了他的……答应了他的呀……”
静静地倾听着赢政的自言自语,我感觉心头是那样的沉重。与赢政同方向的看着,在我的眼中,远方那片飘渺的白云已然带上了淡淡的血红……我知道,赢政会再次提起这样的陈年往事,并不是因为还有挣扎,在他心中应该早已有了决断吧!当然那也预示着不久之后的血雨腥风。
我们收回远眺的目光,彼此对视着,我忽然有所感,淡笑着说:“大王其实根本不需要去验证些什么了!”
“为什么?”眸光微怔,赢政挑眉朝我看去。
“赢氏又如何,吕氏又如何?”我轻声叹笑:“如今高高在上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赢政,这与谁人的儿子无关;王位在你手中,秦国在你的脚下,只要你真的有心,自然可以闯出一番路去。你,就是你呀!”
欣然的笑意自眼底凝聚,赢政愉悦地看了我许久,忽然起身,昂首挥袖,豪迈地说道:“不错,管那天下间有多少的言论,寡人都不会放在心上。因为寡人早已认定了一事:大秦之王者,唯我赢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