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斗狠(1 / 1)
六月初六,艳阳高照。
八王府处处张灯结彩,红艳艳的一派喜庆之色,和新郎的心情恰好相反。
按照齐国的习俗,为了表示对新娘的重视,新郎需在日出之时骑马携彩礼在府门外等候新娘,而新娘则在午间日头最盛之时到达,随后新郎亲自下马扶新娘下轿,由喜婆清点彩礼,只有彩礼讨得新娘欢喜了,才能迎进府拜堂成亲。
此时,八王爷已经在六月的日头下暴晒了两个时辰。
毫不夸张地说,齐晋远很想昏倒。
身体着了火般地发烫,伴随着一阵阵的耳鸣,几次三番被他过激治疗过的伤口疼痛肆虐,昨天又喝了不少酒,能撑到现在才发烧,这个身体已经给足了他面子。
也许是因为明明很热却怎么也发不了汗的烦恶,他昏昏沉沉,竟有些压抑不了自己渐渐纷乱的思绪。
一些凌乱的画面杂乱无章地在眼前闪过。
明阳宫内彻夜不停的琴声。
沾染在白色雪地上大块鲜红的血。
宫女和太监刺穿耳膜般的凄厉的惨叫。
那个轻衣罗裳的女子最后回头看他的那一眼,眼神如烈火,炽热到极限,终于烧成一片空无的灰烬。
幼小的男童对着那个缓步走来的明黄色身影,扬起灿烂的笑脸:“父皇,抱抱。”
那些混乱的场景夸张而变形地在眼前闪过,令他几欲作呕。
意识越来越模糊,令齐晋远险些从马上一头栽下来,他紧紧抓着缰绳,稳了稳心神,这才听见远处隐隐传来的锣鼓声声。
一乘大红花桥随着长长的送亲队伍进入了齐晋远的视线。被侍卫隔离在街边看热闹的百姓也随之发出兴奋的欢呼。
韩熙毓百无聊赖地坐在花轿里,一步一颠的轿子震得她屁股发痛。
不过遥想着自己的锦绣前程,她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虽然不能直接嫁给晋贤陛下,但迂回路线还是完全行得通的。按大齐规矩,王爷死后,府内的女眷可以随本人意愿出家或者入宫侍奉皇上。虽说她韩熙毓相貌算不上倾国倾城,但好歹还算清秀,身材算不上玲珑有致,但好歹还算匀称。相信素来以贤明著称的晋贤陛下,只要假以时日,必定能透过她不出众的外表看到她不庸俗的内心。至于八王爷那个炮灰么,整死了他,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韩熙毓双眼放光,神情激昂。
忽然一阵剧烈的颠簸,她感觉花轿停放在了地上。尽管头上的喜帕严重阻碍了视线,令她只能垂头看到脚边的一小块地儿,但随着轿帘被掀开倾倒进来的金色阳光,还是让她一时间难以适应。
然后,一只滚烫的手握上了她的手,毫不温柔地把她拉出了花轿。
韩熙毓打了一个趔趄,恶狠狠地在心里咒骂一声。
耳边似乎听到一声细不可闻的轻笑,紧接着被喜婆的大嗓门盖过:“新娘已下轿,请以礼相赠。”
立时有一名侍从站出来,手提一张长长的清单,朗声念道:“赠公主殿下京城锦衣阁绸缎五箱,王爷愿让公主日日穿新衣,旧衣当抹布。”沿街百姓一阵哄笑。
府门边上的几个箱子被打开,里面是一匹匹五颜六色花样各异的绫罗绸缎。
“赠公主殿下金饰银饰各三箱,王爷愿公主满头金钗满身银饰,醒目无比。”百姓听罢又笑。
又有几个箱子开启,满目金银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
“赠公主殿下玉石器皿两厢,王爷愿公主心坚如玉石,对夫君死心踏地,生死相随。”
装载玉器的箱子打开后,露在最上面的赫然是几樽由除岫玉雕刻而成的玉器。
韩熙毓快要抓狂了。果然这个八王爷就如传闻中所言一样,是个没素质没文化没涵养没大脑的败类。在众目睽睽之下听这些“溢美之词”再嫁给他,真是倒了她八辈子霉。就在韩熙毓忍不住要飞起一脚踹上他肚子时,漫长的送礼环节终于结束了,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点了头跨入把王府的门槛,只为了从围观百姓的笑声中逃离。
她看不到,紧跟在她身后的男人,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入了府,便是一堆麻烦的仪式,拜天地,拜送子观音,听东韩使臣的唠叨,听各席宾客千篇一律的祝词。直到晚宴即将开始,被搞得晕头转向的韩熙毓才被喜婆带着走了一大段路领入了洞房。
终于清净了。韩熙毓一把掀掉了盖在头上的喜帕。人一放松,一整日没吃东西的肚子便叫了起来。她打量了一圈,随即看到桌案上摆的花生和瓜子,立马坐在桌边啃了起来。边吃边回味着来的路上喜婆对她说的话。这个院子名为沉香院,是八王爷亲自安排给她的,就在八王爷日常起居的风华院的正对面,距离非常之近,而尽管八王爷经常光顾勾栏院,却至今都没有姬妾,可见她是个有福之人。
八王爷是什么心态韩熙毓并不关心,她所注意到的关键是,既然八王爷只有她一房,那等他翘辫子后,能进宫的自然也只有她一人,而晋贤陛下向来后宫稀薄,竞争人数一少,她的希望自然大大提升了。
韩熙毓不禁开始想入非非,直到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一阵酒气扑面而来。
她闻声抬头一看,随即楞了:“怎么又是你?!”
齐晋远一笑:“这正是无缘对面不相识,有缘千里来相会啊,娘子。”
“你就是八王爷?”
“没错。公主殿下。”
韩熙毓意识到刚才他推开门见到她时没有丝毫的惊讶,不禁疑惑地开口:“你早知道我是东韩公主?”
齐晋远笑得更灿烂了:“谁让前日娘子在妓院里自称本宫呢。”他特意把妓院两个字说得格外暧昧。
这下连韩熙毓也觉得奇了,她在宫中时一向是不摆架子的,不管对谁都直接称“我”,怎么竟会在前日莫名其妙冒出什劳子的“本宫”来。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身体就被腾空抱起,扔到了床上,男人火热的身躯压了上来,吐着酒气的唇对上了她的唇。
她下意识地挣扎,一掌推在他胸口上。
齐晋远倒吸一口气,滚倒在一边。
韩熙毓这才想起他的胸口似乎受了不轻的伤。她拉开被子护在胸前:“你活该,受伤了还想着干不要脸的事。”
“这可是光荣的伤口。”齐晋远又是一笑,指指自己胸口。
“光荣的伤口?”韩熙毓压不住心底的好奇。
“这是被城东百花苑里如花似玉的玉如花姑娘捅的。本王要了她的初夜,没想到她抵死不从,这样的烈性女子,反倒惹人怜爱啊。”
韩熙毓又在心里唾弃了八王爷一番,嘴上却道:“既然王爷对玉如花姑娘如此有情有义,又怎可再对我做这种事?”
“不听话的女人是用来征服的,而已成娘子的女人么,自然是用来......”齐晋远暧昧地一顿,又再度期身上来。
韩熙毓看着越来越贴近的脸,急中生智:“你要是敢碰我,我立刻将你受伤的事传得天下皆知,让那什么如花姑娘在被你征服之前先人头落地!”
齐晋远眨巴了一下眼睛:“娘子这是在威胁本王么?”
“是又如何?”
“不如何。只不过若是娘子传出本王受伤的消息,那本王也只能将娘子在大婚前在妓院现身之事昭告天下,让公主殿下声名扫地了。”
韩熙毓翻了个大白眼,暗想,如果让齐晋贤知道了她在妓院呆过,必定会对她的印象一落千丈,她美好的未来岂不是直接被扼杀在了襁褓里,这怎么能行。
齐晋远抚摸着怀里呆愣的女人的长发,又是一笑:“不过,如果娘子不将本王的秘密说出去,本王也就不会把娘子出入妓院的事情说出去,或者,不与娘子行夫妻之实,娘子选择哪个呢?”
韩熙毓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挣扎了半天,终于道:“不许将前日之事说出去。”
说罢,便紧闭着眼睛,僵硬地躺在床上挺尸。
齐晋远玩味地一笑,吻住了她的唇,双手也一路沿脸颊而下摸上了她的胸。
韩熙毓被吻得迷迷糊糊,大脑一片空白,而就在此时,一阵睡意莫名地袭来。
她沉入梦乡之前,清晰地听见耳边想起了一个戏谑的声音:“竟然是个平胸的,可惜本王对胸小的女人没兴趣。”
齐晋远的手指缓缓从身下女子的百会穴上移开,看着脸睡梦中都涨的脸色通红的女人,又看看桌上已经变成一堆果壳的祈福花生和瓜子,不自觉地扬了扬唇角。
他在房内点了一支安神香,悄悄走出院门,向正对面走去。
来到自己的卧房,影已经如约在房内等候。
“差你办的事情办得如何?”
影并不回答,目光落在桌上一碗乌黑的中药上,声音依旧听不出半点情绪:“请主上先喝药。”
齐晋远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他看着影,眸底泛起一丝暖意:“现在能说了吧。”
“是。主上英明,如主上所料,刚才属下清点后,发现彩礼箱内的除岫玉所制的玉器果然少了一个。”
齐晋远和影都明白,能够直接接触到这些玉器的只有王府内负责搬运彩礼的侍卫,府内果然出了内贼。
一个中毒后能坚持到第三日不死的刺客,一个已经深入王府内部的奸细,其背后的势力,果然不容小窥。
“继续查。”齐晋远淡淡吩咐了一句,缓缓站起身来,打算回沉香院去。
影刚要领命离去,却看见正要推门出去的主上毫无预兆地软到在地。
一向面无表情的影瞬间惊慌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