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五章 (上)(1 / 1)
彩纸糊得皱巴巴,架子搭得歪歪扭扭的祈福灯与旁人的真实相差太远了,简直是丑中极品。直想藏于身后任谁都看不见,看不见。早知道就不要带出来了。
她虽然比以前淡薄许多,但在某些事情上依旧很好胜的啊,特别是在有比较的情况下。
以她的快手定可以将灯以最快的速度抛出而后谎称不翼而飞。
她退,往边上挪。黑圆瞳仁古怪溜转两周,没有人注意到她,作案的最佳时机。
她又挪挪挪回来,双手空空,背后丑灯已经不见。听得一声哀叫,没事,没有更大的连锁反应。
虽不致完美,但总算掩饰了过去,就等着有人发现她手中丑灯不见,然后就可以装作糊涂茫然傻笑“咦?我的灯呢?”不觉为自己的聪明淡定得意。收住,不能喜于色。
微偏冷的玉面不觉染上一抹柔情,嘴角微勾。
杨瑞讶然,公子平时脸上多挂着浅淡的笑意,但那并非总是发自真心的笑,只因他天生就让人觉得和善,那其实清冷的脸也只有在面对自己的家人时才有更多的感情。
顺着主子所看的方向望去。他夜里视物的能力不及仲孙容,但今夜街道上灯火很足,令他能够看得更远些。也看到了前方某人鬼祟的举动。
杨瑞跨前一步,脸上的阴影移了位。
“没想到连小姐不但长得娃娃脸,连性子也带孩子气。”高手呢,怎么高手会是这个样子?真是让人大跌眼镜,崇拜之意遽减,失落落的。
即使武功再高这样的女子不配我们家公子啊。这话他自是藏于心底不敢说出来。
他们家公子生性淡泊,除了自己人很少将心思放在外人身上,当年获知他有意将连遥唱带在身边时他的惊讶不言而喻。也曾猜想公子是不是看上了那张娃娃脸。
在连遥唱一声不响地走了之后,仲孙容虽不怎么提到过她,但每次听见有人谈论十日擂台的事情或武功出色的女子他总是多留分心思。自小跟随他可不会认为仲孙容是个滥好人。
不厚不薄的菱唇微掀“杨瑞你到船上拿我的灯给小唱吧。”
杨瑞嘴巴微张,奇异地盯着他看,不思议地,仿佛他说了外星语言。
淡淡扫过他的诧异“我本就不打算放灯,她没了灯就赠给她好了。你顺便告诉小姐们让她们放完灯到船上来吧,之后我们一同回去。”
本来就不大算放灯却多做了一盏灯。公子你对连小姐是作何看法?杨瑞心有悲戚。
“不要说是我给的。”他特意叮咛。
今日城中街道灯火旺盛,卖灯的不少,行人不绝,似是倾巢而出,万人空巷之壮景。
仲孙暮不经意瞄一眼身边的小唱,再多瞄一眼,疑问“小唱你的祈福灯呢?”
后者后知后觉地轻咦一声,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好像也不解明明手中的东西却不翼而飞了。
“刚刚还在手中的,怎么突然不见了?”她淡声道,没有表现出对祈福灯在意。
仲孙暮无奈摇头“小唱真是越来越迷糊了。”
“拽在手里的东西也能不见?小唱你也算是迷糊第一人了。”小毕甘拜下风。
“不见?我看是她自己扔了吧,那样丑的灯拿出来真是贻笑大方啊,不赶紧抛弃还等着放上天等全城的人笑话?”仲孙霭故意扬着手中的梅花图祈福灯,一语道破玄机。
仲孙暮凝神看着小唱,似在问真的吗?
小唱无辜地耸肩“再丑也带出来了,现在丢掉也太晚了吧。”
“谁知道呢,卑下的丫鬟心眼总是多些。”
她这么一说得罪的人可就多了“三小姐你这么说连我们也一道骂上了,丫鬟是不怎么高尚,但也是靠自己的劳力干干净净地挣钱的。”
仲孙霭自觉有些理亏,暗提了身子,撇嘴道“我又没说你们,反应这么大作甚么?不懂规矩。”
小唱很大度地一笑“承蒙三小姐看得起。”我也受得起。
一盏做工细致扎实的,糊着浅蓝素色纸的方形祈福灯忽然出现在小唱面前,挡了她的去路。
其他人早转移注意力,专注于街上的热闹,只有仲孙暮与小唱看见那盏灯。
仲孙暮手里有灯,只有自己是空手的“这灯是给我的?”小唱不太确定地问。
“我忽然没有兴致放灯便赠与你吧,正好你也无灯,扔了可惜。”他的话语僵硬没有感情。
仲孙暮本以为杨瑞对小唱有意,但再细看祈福灯,那灯的做工极为眼熟,再窥见灯壁的两行祈福文字,不由敛起眉心。那字迹她最熟悉不过。
抬头望进杨瑞无波的眼里。疑惑更重。
七叔为何要赠灯?难道真是因为日间的戏言么?
无功不受禄这句话她懂的。“这灯上有你的祈福愿望我不能收。”小唱将灯推了回去,岂有带出来了还要赠人的道理?虽觉得有异,但她也没有深想。没有异性赠礼传情的经验,自然也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
“收下吧,其实并非是我没有兴致才赠灯,因为我不觉多做了一个,正好觉得姑娘需要,把它送给你也算它所得其所。听说祈福的人太贪心愿望就不能被天神看到。”杨瑞圆谎的能力也不错,语调稀松平常,不去细斟酌还真以为他说的就是事实。
有这样的说法吗?小唱犹豫。
姑娘?这样疏离的称呼确实像在执行某人的指令。
仲孙暮微微一笑“小唱你收下便是,莫辜负了杨瑞一番好意。”
“谢谢。”收下又不会少块肉,还能向某人炫耀炫耀,她便欣喜接了灯。拿着这灯可比拿着之前那丑不拉几的灯威风多了。
仲孙暮看向杨瑞“你在这里想必七叔就在这附近了。”
“七爷在桥上。”她扭头循桥望去,不见仲孙容的身影。或许是被树荫遮掩,或许是被行人挡住了。
“七爷吩咐我告诉两位小姐放了灯后到船上去。”他指向河畔那挂着黄灯笼的木船。
仲孙暮与小唱顺着他的指向同时看向那只船,亦不见仲孙容在。
“我知道了。”
“不耽误小姐赏灯,回头见。”
杨瑞走后仲孙暮收回目光,不经意问“小唱何时认识杨瑞了?”
“在山庄门口见到过一回的。那时七爷也在场。”
“七爷让你陪他闲逛那次?”本以为只是闲逛,现在想来事有蹊跷,但七叔怎么会对一个小丫鬟上心?七叔人再好也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啊。
“正是那次。”小唱喜于无故有灯,不甚在意她的心思。万灯齐放,期待着呢。
摸摸那两行劲秀黑字,迎着光线细看,指腹抚过一字,轻叹胃“那个杨瑞的字写得真好看。”恐怕就只有她写的字不见人了。
以前识字是为了看懂武功典藏,从不花费心思练字,只求认得便可。所以她的一手字零碎扭曲难以示人。
仲孙暮再看那熟悉的字迹,神色略微复杂。
城楼鼓声起,人皆停下先前的行为,那是放灯时辰到的提醒,鼓声再响就可以放灯了。
手拿火折,点好灯,长街遽亮,胜似白昼。
沉稳闷鼓再次敲响,一下两下••••••有节奏地敲着回荡着。地上明火冉冉升起,高低错落,黑幕镶上闪耀七彩宝石,连成河,美不胜收。
人们安静地仰头观望,或合手于胸前祷告,只闻鼓声,格外扬畅。
祈福灯未必能够真的能够将人们的心愿带给天神,但众人一致向好的意念必定有某种力量在。有了盼想人的生活才能更美好。小唱望着祈福灯想。连串的宝石落入她眼里褶褶生光。
河岸画舫上。
“仲孙兄不去放灯么?”墨青衣站到仲孙容后侧,此人玉面带俊,美却不柔,很蛊惑人的长相啊。
他微微转过脸,可惜美中不足的是右颧骨下盘着不大却狰狞的肉疤。
俊美则俊美夷,久观之下美型脸却散发出难以靠近的冷气场。不似仲孙容是永远的和熙春风,温如暖玉。他如一把锋利寒芒的剑。
仲孙容没有回头去看他,落在他眼里的是岸上安静祈祷的人们。
淡声道“苍兄不也没有放么。”
苍离微微勾起薄唇,竟有些妖冶不驯,“人太多天神忙不过来,我就不去跟他们争了。”
仲孙容微微漾起笑容,他也无所求,也不用去烦扰神祗。
仲孙容一览过船舱内的人,介绍说“这是我的侄女仲孙暮。”定在苍离好看的脸上“苍兄不介意我擅自邀请她上船吧?”
“苍某早闻仲孙二小姐博览群书,小姐光临令蓬荜生辉不少,自是不介意。”俊面带笑。
“我在府上叨扰多日却未求见二小姐,真是失礼失礼,望二小姐多包涵。”
“苍公子客气了,你是我七叔的朋友说拜见真是折煞了小女。”仲孙暮温文而合礼数地回答。
“请落座,请落座。”苍离转身回到座位招呼大家坐好。
仲孙暮将小唱拉到一侧“你站在中间发什么愣。”
小唱不好意思地道歉,脑中忽然闪过的某些信息消失了。
几番寒暄众人有一番初步了解之后才坐落。
“霭儿呢?”仲孙容侧脸问仲孙暮。
“她看戏去了。”其实她是怕一船文质彬彬的儒人无趣,被吓跑了。仲孙暮含蓄地回答。
小唱与小毕被晾在一边很本分地演绎她们低微丫鬟的身份。仲孙容让她们找了凳子坐下。
此船宽可容二十几人,现在才十来个所以宽敞有余。桌上摆着精致酒食,一旁又有丝竹舞姬。可见都是一帮风雅之士。
不过风雅之士的话题多空泛,什么花啊草啊月啊诗啊酒啊,什么都能扯一点,叹一叹。听了没一会小唱便有困意。但他们却似乎越说越起劲,她只能朝桌上的透明蒸糕猛瞧,用望梅止渴的口水来刺激神经。
她茹素,可以挑剔的话通常只吃幽冥谷中吃过的食物,其他均兴致缺缺。那透明蒸糕软绵弹牙,内嵌红色小腌果,卖相十分讨好。娘以前常做给她吃的。
还有什么事可以做?手指绕弄着发尾,绕一绕打个结,轻轻一扯,发即断作两截。呆看手中的那截头发,知道自己又无意识地进行给头发打结扯断的习惯性动作了。
仲孙暮向来不喜欢她的这个行为,一是有损头发健康,二是在外人面前会太失礼,三女儿家都以拥有一头黑亮整齐的长发为傲。那些对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待他们散场之后看见满地的断发吧。
扔掉手中的头发,双手克制地反于身后坐正。眼珠乱溜,这船内可见之处早被她看了不下百次。小毕你睡得可舒服了。
嗯?为什么觉得有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好像今晚这样的视线很密集啊。
正好对上仲孙暮深邃的眼睛,只一瞬间他就移开了看向此刻高谈阔论的人。
掩饰得还不错,差点被糊弄过去了。好我就看着你看你搞什么鬼。
连遥唱直勾勾地盯着仲孙容将他看个仔细,也当是给自己解困。
奇怪,他今晚的笑容很节制,也没有平常看到的那样和善,只是偶尔泛起极淡的笑,笑意却难及眼底。
这会他倒不再转过来看她了,真有趣。
这七爷真是越看越顺眼了,其他人渐渐排除在她的视线之外。
忽而想起那天卖布小摊贩的误解,父女啊,是何等深的误解。嘴角渐渐勾起。要是她有这样爹她应该会被培养成二小姐那样的性格吧。
不懂武的连遥唱会比懂武的活得更快乐么?桃眼底下氤起短暂迷惑。她向来不是个感怀身世,钻牛角尖的人,很快就切断了自己的念想。
唉,要是能吃上一口就好了。口水一直分泌很旺盛,吞都吞不完。
仲孙容忽而站起来,众人疑惑地抬眼望着他。
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诸位慢慢聊,我到外头透透气。”走时用干净的帕子卷走两块蒸糕。这一举动引起了仲孙暮的注意,也引起了苍离的关注。
经过连遥唱时他顿了一下看进她的眼瞳里,行了过去。
小唱明白他的意思,跟了出去,不管一旁打盹的小毕。
仲孙容行到河岸时忽而转身,就要撞上去的小唱差点直觉反弹后退,好在稳住了。站定,后退一步抬头疑惑地看着他。他勾唇浅笑,嘴唇微翻“给你吃的。”
疑惑在跟着她的眼睛一起扩张。低头看他摊在手心用帕子包裹的蒸糕,吞了吞口水,有些不相信,“真的给我?”
他注意到自己一直很垂涎的眼神?是不是真的当是女儿一般哄了?
“当是我让你陪我走走的打赏吧。”
不客气地接过蒸糕,不掩饰喜悦“七爷要一个婢女陪你何需打赏?谢七爷了。”
抓起一块咬了一口“就是这个味道,其实我早就对它垂涎三尺了。”桃子眼笑眯了起来。
仲孙容一双凤眼弯起温柔的弧度。这笑绝对不是对一个普通婢女的笑。
“往哪边走?”
小唱边吃边看看左右“七爷想往走哪边就走哪边。”
一双深拧的眼睛紧盯着喁喁前行的一高一矮两个背影。
“杨瑞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清冷的女声自身侧响起,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他听得清楚。
他惊讶地看着那丽中带忧的脸“二小姐。”心里有提防,不能忘了公子叮嘱过的事。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不会告诉我什么,是吗?”
杨瑞扯动嘴角笑笑“公子无聊找个婢女陪伴而已,二小姐认为会有什么呢?”
“为什么是小唱不是你,不是小毕?”甚至可以叫她来陪。
杨瑞侧头瞄向酣睡中的小毕“小毕睡着了公子不想扰醒她吧。至于我,天天在公子身边估计被也腻烦了。”
仲孙暮沉吟一会,重新抬眼看进他的眼睛里,定定地看了半晌,怕是问不出什么了,遂无语。
杨瑞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二小姐多虑了,公子怎么会看得上一个丫鬟呢?他向来心善对谁都好。庄里的丫鬟不就没一个怕他的吗?不过他再这样下去估计那些丫鬟都要以身相许了。呵呵”他干笑两声,自觉笑得无趣,笑容便僵了。
要他承认仲孙容喜欢连遥唱,他是比二小姐更不愿意。在他心目中能与仲孙容相配的只能是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是名门之后。好嘛,连遥唱也勉强算是名门之后,也是个小姐。但他就是觉得她和仲孙容不相配。
娃娃脸过于稚嫩,貌色平平,身材一般。功夫很好,但公子的功夫也不低根本就不需要她的保护。反正她于仲孙容一无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