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四章 梦回云家庄(上)(1 / 1)
去年她奉命到秋色山庄被聘作丫鬟,当时面试管家问她今年几岁,她就犹豫了那么一下,旁边一个少女抢了说“我看她跟我差不多年纪,应该也是十五岁吧,就写十五吧。”
那少女就是小毕。
“这个怎么可以随便写,要查实的。”秋色庄是天下第一大庄,对家仆的要求也高,所有仆人的家世必须都是出处清白的人家。
“怎么查?她是二小姐带回来的,跟其他人不一样。二小姐说了她是孤女,有些事情记不清楚不能为难她。”
“我今年十五岁。”当时她结结巴巴含含糊糊地回答。
歪着头看了他半晌,“七爷你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是不是还在介意那个大婶的话?那小唱让你叫一声娘你可不可以笑回来?”
小孩子逻辑,心宽了些“我没有生气。小事而已,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为了确定小唱跳到他跟前,仰着头定定地看住他的眼睛,看不出什么,仍不太相信,“真的不生气?”
仲孙容没好气地笑了,耐心地强调“我真的没有生气。”不生气只是觉得心有戚戚然而已。
小唱返回原位站回他身侧“这样吧,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你就不要生气了。”她牵起他的手往她的秘密基地走去。
就这么不避讳地直接拉着一个男人的手,看来她的道德常识还是很不过关。仲孙容也没有甩开她的手“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跟我来就知道了。”
春末的日阳里,漫山草长莺飞,千红野花争艳,和风拂面吹来阵阵香甜。
仲孙容深吸一口带甜的空气,顿感五内舒畅“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沐浴于纯粹的自然没有心情不好的,他由衷地笑了。
游历江湖,什么名山大川没见过,除却巫山不是云其实是一种遗憾,有了这种遗憾再也看不进别的风景,所以他素来懂得不比较。
小唱在草地上跳来跳去,将美好向荣的小花踩踏在脚下,青春的脸庞却如花一般笑得灿烂。
仲孙容不由皱眉“你把花草都踩死了如何赏花啊?”
小唱错愕的脸定格,“赏花?我们不是来赏花的啊。”
“我们来是要发泄掉心中的郁结,要发泄就要踩花,不踩不开心的事情怎么能够走掉呢?七爷你也试试看,别站着一动不动的,这方法真的很有效,每当我不开心的时候就来踩啊踩,直到脚下的花都成了残花之后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边说边示范,纯真的笑容告诉她她真的相信踩花能发泄情绪。
仲孙容顿时哑口无言,花草也是有灵的,是谁教给她如此残暴的发泄方式?
“不踩吗?那好吧,把你的不开心传给我,我帮你把你的那一份也踩了。”她抓起他的手将他的手心覆盖在自己的额头,这是传递的仪式。“闭上眼睛。”首先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仲孙容放任着她孩子气的举动,依言闭了眼,轻声问“这个方法是谁教你的?”
“我爹啊,以前每当我不高兴了他就带我到开满鲜花的空旷草地去,叫我尽情地踩,我踩啊踩,每次踩完了心情就跟着好了起来又可以重新练~”差点说溜了嘴,偷偷吐下舌头。
她睁开眼“传递完成,可以睁开眼睛了。”
仲孙容仍停留在睁开眼刹那她脸上比春花还烂漫的笑容。心里却想:以后不可以用些奇怪的方式去教育孩子,顺其自然成长是最好的。
看着她脚下的花草渐渐败落,光斑在她脸上跃动,笑无邪。
仲孙容不禁有些动容“小唱会为什么事不开心呢?”
她边跳边想,连声音也是跳跃的,“其实我不开心的时间极少,我也不确切记得自己为什么不开心了。”现在最不开心的就是自己的生死掌控在别人手里吧。
我踩啊踩,踩死那冷血无情的死教主,踩扁那狗血的三大护法,踩死走狗黑影。咦?不是让仲孙容来发泄的吗?怎么全变成了自己的发泄?得换回来。
踩烂卖布大婶的臭嘴吧,七爷一点都不老,定能娶个美娇娘。
那边好安静啊。转头一看,仲孙容正躺在树荫下置身事外地午睡呢。
“好像很舒服的样子,我也来睡一觉好了。”伸个大懒腰,肚子咕噜噜地抗议没有进食“有点累了,肚子也饿了。管他先睡足最重要。”
她在仲孙容旁边大字型躺下。
云家庄乃武林大庄,虽然名声比秋色山庄靠后不几位,仍是惊呼上多说武人趋之若鹜的地方。
云家庄青色大门外往来行人不绝。
“云家庄。”一个脸有点圆,眼似杏桃,鼻如精雕,嘴唇~~~呃~~~有点泛白。总之就是一个整体看起来很精神的红衣小姑娘。她指着门匾上的三个青色端庄大字一字一字地念着。就是这里了。
泛白嘴唇微微抿起,似是发自内心的会心一笑。真是踏破铁鞋,得来颇费一番功夫。
“小姑娘这里是云家庄,是私人地方不是大观园,不能随便进入。”守门人将她当做贪玩的孩子拦截于门外。
“本姑娘就要进去岂有不让进的道理。”桃眼闪着不可一世的骄傲,她反手于身后大摇大摆地要进门。
“小姑娘你不要来闹了,这里真的不是你来玩的地方。”哪家来的嚣张小姑娘,都说了不能进去了,真是不见棺材不掉眼泪,得帮她爹娘好好教养教养。
两个门人正要上前架她扔出去,连遥唱双手一挥,还没有碰到那两门人便见他们两边墙壁撞去,眼耳口鼻全挤在一起,,一脸苦相,自墙缓缓滑下。
连遥唱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将宽袖挥至身后,双手交叠,迈着老成的步子跨进云家庄门槛。
有路人注意到这边的异样停下围观。哪里来的小姑娘居然敢这样大摇大摆地闯进云家庄?
云家家庄弟子见外人来踩场,自然气愤,但阻拦的人不消几下就都倒地不起,叫苦连连,甚至都不见她近身。
急走去相告,出来的是庄主夫人,身边带着一帮子弱兵。在连遥唱看来他们就是弱得不行,这样的弱让她蹙眉。难道中原武林就没有强一点的人么?
她看了眼离红衣姑娘三尺远的弟子,脓包一堆。
“这位姑娘若是来云家庄作客云家庄无任欢迎,可以以客道招待,若是来挑衅本庄恕不奉陪。”严峻冷面有赶客之意。
“欢迎?你们就是这么欢迎我的?我从进来都站了些时候了不但没有人斟茶招待还个个对我虎视眈眈。这就是你们云家庄的待客之道?”
好大的口气,一黄毛丫头也敢太岁头上叫嚣,碍于大家族的面子,庄主夫人命人上茶。
庄主夫人还没有请,连遥唱便大喇喇地坐到厅堂椅子上。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庄主夫人挤出足以夹死一只蚊子的笑容“小姑娘何处人也,因何擅闯云家庄?还是说云家庄有得罪姑娘的地方?”
连遥唱吹吹热茶,浅啖一口茶润润喉,真是畅快啊,要是茶能凉一点就好了。
她不客气将茶杯往旁一递“你可以帮我把茶吹凉点吗?太烫了。”
斟茶的仆妇脸色垮了垮。庄主夫人递眼色让她退下。
这云家庄的人真小气,连吹个茶都不肯,幽冥谷的人可都是很周到把茶扇凉了才端给她喝。
连遥唱喝完杯中茶,脸被热气闷得更红,她放下茶杯抬眼望着庄主夫人“我既不是来寻仇也不是看见你们家茶饭香来白吃的。”她现在知道吃饭要给钱,不给钱叫霸王餐,吃霸王餐会被关起来,而她身上没有银子。
“那小姑娘来这里所为何事?为何要伤我门人?”
“小姑娘?你们都叫一个二十岁的大姑娘为小姑娘的么?”这一路都是这样的称呼,自己真的这么小么?她迷惑。
“二十岁!”庄主夫人面不掩惊讶,其他人也不太敢置信。明明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却自称二十。难道是练了什么返老还童的魔功?有人心里禁不住好奇。
有必要那么惊讶吗?
连遥唱不甚在意,又说“我无心伤他们,是他们要挡我路。”她也知道随便伤人是不行的,但事出有因的话是合理的。
“是谁如此大胆敢伤了我云家庄的人?”略带沙哑但洪亮的苍声突然插入,带着不可侵犯的威严。
众人循声惊望去,连遥唱也一道转移视线,对上那布着皱纹罗网的脸“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哼,一个没有教养的小姑娘好狂妄的口气。”竟然不将他一庄之主放在眼内。云庄主拂袖冷哼,横脸摆出一庄之主的威严。
“我找云家庄二少,请你们找他出来吧,我不想伤及无辜。”
“姑娘找我家云戎所为何事?难道你跟我们云戎结了仇?”庄主夫人讶问。
“云家二少叫做云戎?不管他叫什么,我十岁的时候跟他比试输了,回去修炼一年,还是输了。这两场我一定要赢回来的。”
庄主夫人思忖着,对上丈夫的眼,那么久的事情你还记得不?很显然云庄主也记不起来了。
庄主夫人看回连遥唱“那时候你们都还是小孩呢。我不记得我家戎儿曾跟一个小姑娘比试过。姑娘寻错人了吧。”
云庄主面露不耐,双手后握。一个犯了糊涂来闹场的小姑娘,跟她周旋简直丢了他的面子,人家还以为他倚老卖老欺负一个小姑娘呢,不足为患。
“不可能搞错,除非这里不是云家庄。”
“是云家庄,可是~~~~”
“只要这里是云家庄就没错了。今日我若见不到云二少是不会走的。”她打算让自己贴在椅子上,任谁都搬不走。
云庄主向一个得意弟子递了个眼色,他便飞跃到连遥唱跟前。
“姑娘要见二少就先过我这一关吧。”不留她反应的余地旋即一个劲掌袭击,他想真真切切地试试身手好久了,今日就来了个当练靶的。
连遥唱脚蹬地速退,椅子往后一仰,他的掌落在木墙上,打出一个手印。脑中盘旋的花巧招式还没有出来呢,手好痛,但不能在众人面前表现来,咬牙强忍了下去。
“我不跟你打,浪费我精力,叫云二少出来。”
弟子听出她话语中对自己的轻视,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了,再不中也要威一会。
发狠抽掌回击,左勾拳,右刀手,霹雳腿,连出数十招竟没有一招落在她的身上,她的屁股还牢牢地沾在椅面,不见丝毫的乱象。反而是那弟子的手脚自伤了几回。
连遥唱从容自如,上抱着手语调平板冷淡“手很痛吧?”听在他人耳里她的话甚是刺耳,此女甚嚣张。
云庄主就不信她小小年纪功夫能有多了得,再递眼色,几个弟子同时上前将她包围。
连遥唱眼珠一转览过他们,将空杯子抛起,杯子平稳落在高案上,她自凳子上跃起飞出厅堂,滑出他们的阵法。她这样的举动纯粹是因为不想砸烂他们的家具,她现在无力赔偿,她的银两就是这么一点不剩的。
众人只见红衣飘飘,在空中盘旋,浮现,翻手间那几个弟子便相继被震飞倒地。观看的众弟子哗然。她什么时候出手,怎么出手全看不清楚。
云庄主对自己弟子的武功如此不堪一击又气又恼,对连遥唱则是又恼又惊。
连遥唱单脚立在在院中小石塔尖顶上,俯视众生,极轻狂,“云家庄就只可以教出这样不堪一击的人么?快叫云二少出来,打完给我准备一桌素菜,吃完我便离开。”本来是想要点银子的,但觉得这样的要求可能太过分,就改了。
“既然姑娘如此自信敢与老夫一比否?”连遥唱瞥向说话的云庄主“我不和你打,我爹说与自己年纪相差太多的人比试胜之不武,我要尊老。”她的音调可没有丝毫尊老的意思。
分明是不将他放在眼里,倒要看看你有多少能耐。云庄主不怕别人骂他以大欺小,跃到她前面,没有先礼后兵招式狠辣。
难怪别人都说姜是老的辣,这老姜的功力果然要比他的弟子深厚许多,但比起自己的还是要差许多。
连遥唱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速战速决,有心跟他耗一耗。两人从塔尖打到屋顶,从一个屋顶到另外一个屋顶,连遥唱武功招式多花巧,好看,但不见攻击力有多强。
“公子你说这小姑娘什么来头?年纪轻轻便能与云庄主不相伯仲了。”杨瑞惊叹地仰望打架像舞蹈的红影,身旁是同在观战的男子。
此男子一袭月色素衣,手执无字无画白纸扇。原本有几分分明的轮廓却因他修长纤细的文弱身骨以及出尘的气质而显遗世独立。
不相伯仲?男子双眼微眯,恐怕是故意谦让吧。一黑一红两个人影在他黑瞳内追逐,时而分离,时而交接对打。
温润的眸光锁定那一抹红影,从来没见过有人身手灵活至此,故意引危险靠近,却瞬间化险为夷。她似花间嬉戏的淘气精灵,上下翩飞,不过这精灵似有所顾忌,她还能发挥得更好。
连遥唱无心让云庄主出丑,多避而不攻,这样年纪的人总让她想起自己的师傅及父亲,不觉手下留了情。无奈云庄主不领情,出招太狠,体力渐渐不支。而她自己则因肚子饿眼冒星光。
“老人家打完这场你就赏我一顿饭吧,我盘缠用光三日未进粒米。真烦恼,吃饭怎么要花那么多银子?”又不能乱摘东西吃,一次摘野果充饥,结果中毒腹痛如绞,幸得一樵夫好心相救,后来都不敢乱吃东西了。
“好,如果你能赢得了我,我送你回老家又如何。”
“这倒不用,我还不想太早。这谷外的世界很有趣,就是什么都得花钱这点不好,如果你能给我点银子就更感激了。”是有点厚颜无耻,如果他肯的话自然是好,不肯她也不勉强。
云庄主送出接连掌风,她均轻易跳过。
“看招。”见她张臂如大鹏穴起,足下瓦片即跟着飞升,空一踢,瓦片尽朝云庄主身上飞去。强大的气场逼得云庄主腾空向后退,感觉身后的气流又将他推回来,一口红腥自嘴里喷出。连遥唱见势不对马上收力,瓦片停滞一晌直直落下,散碎一地,下面的人纷纷躲避。
云庄主勉强落到房顶飞檐上,还没站定,喉间腥甜再次上涌。
眼看自己的丈夫就要掉下来庄主夫人踩檐柱子而上,从背后托住他。哪知足下立足点不稳,二人一起往下坠。
在所有人都惊吓住不知道反应的时候连遥唱以迅雷不及的速度飞过去一手捞住一个有点狼狈地着地。
好饿啊。
连遥唱放开庄主夫人,转到云庄主身后封了他十二穴道,手从颈椎下滑到腰椎,缓缓上推。
弟子们以为她要对庄主不利正要赶上去尽弟子孝道之时云庄主再吐一口红血,乌黑的脸孔显出红色。
“以前我与我爹过招的时候他总鼓吹我用尽所学,而每次他受伤了我都用此法帮他逼出体内淤血,使血气运行畅通,你休息数日便能自如了。”
云庄主靠她扶着才能站稳,带虚问“你爹是谁?”
“连蕃。”
“幽冥谷连蕃?”
幽冥谷向来独立于武林之外,不插手江湖事,不算什么门派,遂亦无正邪之分。但幽冥谷主连蕃生性狂妄,放荡不羁,行为随性乖张,不收礼法约束。不大恶却也不讨喜。
连蕃一向最自豪的就是自己的一身功夫,自以为打遍天下无敌手。娶妻活儿之后也不到处找人比试了,以为他从此隐退。哪知是专心挖掘女儿的武学天赋,利用下一代更能满足他的自我膨胀。
确也如他所愿连遥唱很有天赋,领悟能力远高于普通人,小小年纪就是同辈中的佼佼者。连遥唱少年时连蕃每年都为她约定几场比试,攀比谁家的后代更出众。云戎是她少年时期唯一吃过的败仗。
是否之后便百战百胜没有敌手?非也,连败两年之后,少女的自尊心大受打击,闭关苦练去也,不再比试。
“那一次比试后她便苦练九年,只为打赢令公子?”无比惊人的执着,仲孙容对此感到不可思议。那时他贵为云家庄座上客。
书房内灯影浮动,云庄主眸色深邃,为江湖出现这么个棘手人物忧心忡忡。连蕃死后幽冥谷生变,并有流言说新的幽冥谷主与魔教合流。
“云戎是年少时有些天赋,又比连遥唱年长,当时能赢她是自然的。但后来疏于练习,长进不大,早已不是她的对手。唉,此女若流入江湖不知是好是坏。”云庄主
仲孙容缓道“云庄主大可放心,连姑娘武功虽高深诡异,但眼内并无杀机。”
“这也是老夫所担心的。我发现她的心智极简单。你知道今日我为什么能与她纠缠上一段吗?”说来羞愧,也可笑。
“因为她几日未进食,饿得发昏了。”
仲孙容错愕然后轻笑。
“我担心,她无是非之分,对人也不设防,若遇上有心误导的人极容易受唆摆。”
仲孙容咳了咳将笑意咽下,垂目略作思考,半晌抬眼“对幽冥谷主连蕃的事情在下也略有所闻,传言他的死与新谷主连颂有莫大关系。这个中厉害关系我是不知,但愿她不会因此被仇恨蒙蔽。她若真心智简单倒也好办,只是不知连颂肯不肯放过她,毕竟她才是最有资格接任新谷主的人。”
“我听她的语气似对连颂没有仇恨,也相信自己迟早会返回幽冥谷去。我所真正担心的是听闻一条不确定的信息,说连颂归降于天教。天教势力日益扩大,野心昭然,已经有不少人受药物控制为其效命了。”
“庄主是怕她也为天教所用?”
云庄主深沉地点了下头“他们岂能放过此等人才?”
文雅俊脸深思熟虑后开口“如果云庄主真的担忧,不如先留她在庄内,待我接近她,引导她。不过此前我最想知道的是她的武功到达何种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