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十五（1 / 1）
十五、
小雨看着眼前的这家咖啡馆。
里面的人不多，窗外的月光透过轻纱懒懒地照射进来，窗格子在室内变幻着形状。
二十年多前，这里还是一家小雨最爱去的一家甜品店。
又回到了原地。
她挑了一个临窗的座位坐下，老板为她送来一杯卡布基诺。
爵士乐夹着浓浓的咖啡的香味在空间回旋，弥漫……
她喜欢这样的感觉：什么都没有，不知来之何方，又将归去哪里。
铸铁花的古铜色大门被吱呀一声打开，脚步声顿住，然后越来越近。
进门的人信步走来，坐在了的小雨的对面。
“叶之辰。”
这么多年了，她叫他的声音几乎没什么变化。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同样的店面，同样的位置，一如当年。只不过小雨当年吃的是黑森林蛋糕，今天面前换做了一杯咖啡。
当年的一大一小，如今已经变成了两个年龄相仿的中年男女。
她贪婪地看住他，不敢相信他们会遇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开口说话。
“我们叶家的人一定是中了魔咒了，为什么感情都不能持久。”小雨感慨两人的经历。
“你忘了我们。我们的感情已经有三十多年了，现在我们还是坐在这里。”
“我指的是爱情。”
叶之辰不出声，只是笑。
“我昨天碰到了刘幽诺。”
“她现在怎么样？”
“她过得很好，身边已有一个爱她的男子。”小雨说，“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子，其实你不应该放弃。”
他说：“我所失去的，也不止刘幽诺。”
“记不记得所有你爱过的女孩子？”
“长得美的记得，长得不美的不记得。”
“等过了很多年以后，你会不会邀请所有的女子到你住宅聚会？”
他想一会儿，“不会。”
“为什么？”
“过去是过去，能够忘记便忘记。”
可是，有的人，即使相隔数十年，依然不能忘记。
小雨静静地喝着咖啡，叶之辰依然是坐在她的对面，静静地看着她。
“叶之辰，我很感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没有把我变成吸血鬼。不然，我不会有机会去唱歌，出唱片，我不会有机会去演戏，拍电影，我也不会去环游世界。” 说到这里，小雨的脸上忽然露出了温暖祥和的笑容，“更重要的是，我不会想要成为一个母亲。”
叶之辰一愣，“你说什么？”
“在英国，我在旅途中遇到了一个男子，他对我很好。他答应我，要带我去普罗旺斯看灿烂阳光下的薰衣草花田。”小雨看着他，“我决定明年移民到英国，和他结婚。”
“你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小雨摇了摇头。
她低头微笑，眼睛里是一种宁静的渴望，“我已经三十七岁了，我想安定下来，我想要一个孩子。”
这种想要做母亲的感觉，叶之辰作为一个男人，是想象不到的。作为一名血族，更是难以体会。
但是庆幸早在二十年前，他并没有剥夺小雨的这个权力。
“你的演艺事业呢？舍得放弃？”
小雨叹了一口气，颇是伤感：“我舍不得。可是能怎么办？叶之辰，我已经跳不动了。”
歌坛唱跳俱佳的青年英才辈出，她却已不再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
“你的歌迷影迷肯定舍不得你。”
“他们或许还能听到我的音乐创作，只是，不一定是由我唱出来。或许我还会拍电影，但是大屏幕上，不会再频繁有我的身影。”她凝视着叶之辰，“我做这个决定，更重要的是因为，我累了。我想要一个家。”
无论在娱乐圈里再怎么风光，却总是比一个跑江湖的更累。
女人总是如此，人生的里程碑走过了大半。直到最后，累了，倦了，婚了，老了。
红颜生白发，那些当初说爱你保护你的男人早已不知何处。
“小雨，倦了，就回家吧。”
多少年后，又回到了叶宅。
依旧是熟悉的那一段楼梯，她的房间还是她当年离开的模样，装潢纹丝未变。
伸手去摸那张熟悉的床，熟悉的柜子，熟悉的书桌。
书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年幼的她与叶之辰的合照。
凝望着褪色的照片中，是当年的叶之辰，把手搭在了小雨的肩膀上。
那个还扎着羊角辫的稚气的她，当时喜欢跟在他的背后，喊着叶叔叔。
恍如隔世。
年轻的她，赌他的唯一。她相信，他离不开她。
兜兜转转，半生已过，她却不知道她有没有赌赢。
老情人们都已各自有了归宿，他膝下还是只有这个从不叫爸爸的义女。
午夜过去，即将黎明。
走下楼梯，就是叶宅的大厅。
那架老旧的钢琴还在，正在传出悠扬的旋律。
是叶之辰的背影。
背对着她，弹她最喜欢的莫扎特。
她回忆起小时候的情景：一双大手，一双小手，四手联弹。
琴声骤停，叶之辰转过来看她。
“你要走了？”他轻轻地问。
“嗯。清晨的航班，飞往英国。”
飞到那个要迎娶她的英国男人怀中。
她又要走了。
十九岁时，她离开他到英国念书；二十一岁，他去英国找她，她离开叶家；二十六岁，她来邀请他参加她的婚礼，逃到另一个男人身边；三十岁，短暂的相遇后，又是分离……那么，这一次呢？
时光流转，是否依然能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我们还会不会再见面？”他问。
“有缘分的话，一定会。”
最后一次走出这个家门前，他听到叶之辰说，
“小雨，祝你幸福。”
一曲婚礼进行曲的钢琴声响起，他又在钢琴前开始了弹奏。
这是代表他的祝福吗？
她依然忍不住回头，看他最后一眼。
我爱你的时候，我还没有长大。
我长大了，你却没有了爱人的能力。
于是，我嫁给了他，尽管我不够爱他，只是累了倦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航班上，放行李的时候，一封信掉了出来。
小雨捡起来看封面，才想起是当日碰到刘幽诺，她交给自己的。这封信一直未来得及拆看，到了现在才又想起。
信里有两份书纸，打开其中一份，竟是一副印着小雨头像的海报。
小雨疑惑，她记得自己从来没有拍过这样一张照片。
不，细看才发现不是。
乍看是完整的一张图片，看得真切，才看见七零八落的剪切痕迹，原来是从多张不同的照片各剪下部分，最后拼贴而成。
信里的另一份，才是刘幽诺亲笔写给自己的信：
小雨：
还记得我吗？
当年的你，也许会很讨厌我吧，因为我老是霸占着你的叶叔叔。但是说真心话，我并不讨厌你。如果我们不是“情敌”的话，或许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当年我和你一样，认为自己和叶之辰能够长久。我问过他，为什么他的感情总是那么短暂，不能持续？他诚恳地回答我，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不能从心底忘记他。我一直想解开这个答案，而今天，我觉得我也找到了。
你看到的这张照片，并不是你，而是来自叶之辰过去身边的所有女人，包括我。
小雨，我现在才发觉，原来我，长有和你一模一样的鼻子，一模一样的嘴巴。还有，他的妻子，眉眼间竟有七分似你。还有，左边这个女人的脸颊和下巴，右边的这个女人，她嘴角笑起来的弧度……小雨，是你，是你，原来全是你！
我才知道，叶之辰是病了。他像发疯一样，搜集那些哪怕只有一处跟你相像的女子，他却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的癫狂。
为什么感情不能长久？不是因为我们是血族，只是简单地因为，他不爱我，也从未爱过她们任何一人。
有谁会爱上一个替身呢？
小雨，我知道你就要结婚了。所以，我不知道我写这封信，是对，还是错。我只能够祝福你和叶之辰，你们一定要幸福！
看完这封信，小雨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她的鼻子一酸，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想要哭，却喉咙干涸，哭不出来。
一定要幸福！
这是每次她离开他的时候，他一定会对她说的话。
她结婚的时候，他祝她幸福；她和男友一起共舞的时候，他祝她幸福；她要去英国的时候，他祝她幸福……
那他自己呢？他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幸福是什么？
从小到大，他总告诉她应该爱什么人，应该走什么样的路。可是他自己呢？
他却连自己最爱的人是谁都不明白！
她又想起了离开的时候，叶之辰的背影。
血族不会老，是谁说的。
尽管容貌未变，但他分明就已是蜷在钢琴前的一个孤独无力的老头。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窗外的景物渐渐远离，大片的陆地开始被云层遮挡住。
那封信一下抓不稳，掉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