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1 / 1)
之后他和前一天一样,捧着书沉思,然后自己走出树林想怎么破译那些蝌蚪文。
他忘记回来做饭了。这真怪。
池子修好的第二天我背后的擦伤也痊愈了。
和我的身体一起恢复的,还有库洛洛身边那道隐形的墙壁。
那天早上,墙壁恢复的那一刻我十分诧异。我大睁双眼,慢慢收敛翘起的嘴角,小心的缩回本想向他伸出的那只手,把它藏在身后。
库洛洛先是有点惊讶的看着我,然后他的嘴唇和下巴的线条纹丝不动,左手握成拳头紧贴在身体旁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或许现在还说那是道墙,是不太恰当的。
因为我能非常清楚的感受到,那道墙变薄了,薄得只有丝巾那么厚,薄到我可以看清他的一举一动,听到他的呼吸心跳,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感到他的体温和他偶尔投向我后背的比他的体温稍微热一点的目光……
可是——这隐形的丝巾,像是一道屏风,挡着我。让我不敢轻易逾越,让我不敢随时可以伸出手碰触他,让我甚至不敢大胆的凝视他,让我有时会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屏风总是在我最难防备的时候突然出现,消失的时候无声无息,让我措手不及。
当它出现之后,库洛洛不会让我过去,他自己也不过来。
我不明白。
每次和他相处,屏风会突然出现在对话之间的短暂停顿时,或是一起欢笑之后的片刻沉默之后。
尽管他现在对我的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真诚亲近,可是我隐约觉得,他心里某个地方,对我的防守也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严密。
这让我非常不解。我努力反复回忆这之前发生的事情,他和我说的话,却找不到任何端倪。
像是想要分散我的注意力,库洛洛给我安排了许多比之前严厉的训练,教我用刀。
他自己的大部分时间还是花在看书,发呆,对着拓片捂下巴上面。
几天过后的一个下午,我看着他逐渐消失在林子另一边的身影,握紧刀柄,用力把一块石头踢进水潭里。
他明明听见了,可是头都没回。
库洛洛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水潭里追着一条肥大的鱼。
起初我只是在水里无聊的游着,这笨鱼几次从我身边游过去,像是在居心叵测的观察我,我把怒气发泄在它身上,在它再次扭着身子从我手掌间钻过时,把它从水里扔出去,它“啪啦”一声落回水里,居然还不知道害怕,又游回来了。
我又抓住它把它举出水面,它终于慌了,扭动着滑腻的身体,大张着嘴巴。
“扑通”一声,它跳回水里,这次惊慌的向潭底游去。
我带着恶意哈哈大笑。
库洛洛蹲在水潭边问我,“没有抓到也这么开心?”
他脸上温和的表情,和这种让我觉得就算一拳挥出去也只能打到空气的平静语气,令我心里突然升腾起一种针对他的,类似痛恨的情绪。
“难道你就没有什么都没做成可是却很开心的时候么?”我仰起头,几乎是挑衅似的盯着他,如果他这时再继续用这种目光看我,我一定会哭出来。
他在沙地上坐下,目光聚焦在遥远的某一点,很认真的想了一会儿回答,“有点。我七岁那年夏天,有人从飞艇上扔了很多稻草杆到我们住的那一区。大家把稻草收集好,堆了一个很高很高的草垛,还没决定好到底要用来做什么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流星街周围是很大一片沙漠,很少下雨……”
“傍晚,雨停了,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大群蜻蜓,它们绕着草垛飞,时不时会停在草尖上,阳光被它们的透明翅膀反射,很漂亮的翅膀,里面有像叶脉一样的黑线……”他所叙述的回忆,像一架老旧的放映机播出的无声影片,画面泛黄,“我和很多孩子爬到草垛旁边屋子的房顶上,一起向草垛上跳。”
“然后呢?”
“然后就再来一次啊。”他轻轻说。
我打量着坐在我面前的这个年轻男人。
库洛洛小时候一定很可爱吧?我忍不住微笑着划动手臂向他游过去。
“再然后呢?”我趴着水潭边的石头仰望他,“说说你小时候的事,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在做什么?”
“我十四岁的时候,”他伸出手把我鬓角的头发夹在食指和拇指之间拨到我耳后,“旅团成立了一年多了,我们……”
我急忙摇头,“不,不,不是你们,不是旅团,是你!你那时候在做什么?”
他回忆一下,“我那时候在跟一个比我大十二岁的女人在一起。”
“啊?”我没想到库洛洛原来也是个“儿童狂热症”的受害者!“真的?你们约会么?是她主动约你的么?她都教你什么了?我的朋友小杰说,他和一些比他大很多的姐姐交往她们教了他很多东西。”
“哧——”库洛洛嗤笑出声,他看着我,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我也比你大十二岁。”他目光里有跳跃的火花,声音轻得像是在对我耳语,“我都教你什么了?”
我愣了愣,双足一点脚下的石头,身子一扭,像刚才那条鱼一样沉下水无声的向潭底游去。
游到水潭中心的时候我转过身,库洛洛还坐在水潭边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忧伤还是快乐。
吃完晚餐,我问他拓片上的文字看得怎么样了,他怔怔的发了会儿呆,告诉我已经知道第二块石壁上文字的大意了,而第一块石壁还是没有什么进展。
“那第二块石壁上写的是什么?”我朝篝火里投进一块木头,如果第一块石壁上写的是用法,那么为什么还有一块?
他沉默了几秒钟,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眼眸里,不断闪烁着,“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我紧张的追问道,他这种含糊其词的态度让我觉得那块石壁上写的东西非常重要,甚至说,就是促使他竖起那道屏风的关键。
他定定的看了我很久,我咬紧牙跟他对视着。终于,他叹了口气嘴角浮现一个近乎无奈的微笑,“好吧,告诉你,”像是要让我确信他接下来说的都是真的,他伸手把我拉到身边,“那上面写的是一个故事。”
他的体温比篝火还要热一点,可我竟然小小的颤抖了一下。
“从前,有一个住在城堡里的国王……”
“国王?阿里斯兰的国王?”
“不是。这位国王拥有了这世间一切有价值的东西,智慧,力量,财富,可是,他不快乐,他生了一种很怪的病。”
“什么病?”
“每天午夜,他的心会裂成碎片。”
“真是可怕的故事,那他的病没法治么?”
“有的。一个从远方来的旅人告诉国王,只要找到这世界上最美丽的鸟,每天午夜听它的歌声,心就不会再裂成碎片。”
“那他找到了么?”
库洛洛的身体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然后,他揽着我肩膀的手顺着我的颈子划到我的耳朵,又顺着我脸颊的曲线来到我眼前,指尖点了点我的睫毛,我只好闭上眼睛。
“找到了。那是一只很小的鸟,它的黑色眼睛比任何宝石发出的光辉还要美丽,无论是飞翔还是休憩,它的姿态比任何妖娆的美女还要可爱。”
“国王把小鸟带回他的宫殿,在它的脚上系上最精致的细金链,让它栖在他床前的金架上。子夜时分,当小鸟歌唱的时候,他的心里有无数蔷薇盛开,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带给他更多的快乐。可是,第二天子夜,他的心又裂成一片片的了……”
“啊?为什么?他不是已经有了最美丽的鸟了么?”
像是在检阅我那些睫毛,他的指尖沿着我睫毛的尖端从我右眼的眼尾缓慢的滑动,滑到鼻梁,再滑向左眼的眼尾,他的声音和他手指的动作一样轻柔而缓慢,“……因为,没有了自由,小鸟就不快乐,它不快乐,就不再唱歌了。”
“那后来呢?”
“国王放走了小鸟。有生之年每夜心碎。The End.故事结束了。”
我“咯咯”笑起来,要把他覆在我脸上的手拿开,“这么怪的故事你从哪里看来的?”
他也笑起来,声音听起来有点怪,尾音拖得长长的,“怪么?我从前一个朋友讲的,她的故事总是很怪。”
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想要把他的手往下拉,库洛洛这时却异常执拗的把手紧紧捂在我脸上。
“你那个喜欢讲怪故事的朋友,”我气恼的用力把他的手从我脸上掰开,“是个女孩子吧?你喜欢她?”
“咳——”他用左手掩着脸笑了好一会儿,“我那时才十岁。你在想什么?”
“十岁怎么了?十岁就不能喜欢人了?我就见过说自己喜欢某个人的十岁小朋友!”我忽然无法克制怒意,骗人就算了,竟然还……皱皱眉毛,我仰起脖子问他,“她现在怎么样了?”她在哪?她多大了?她美么?她……
“她死了。在我十一岁的时候,她比我大两岁。”他这么说的时候,抿了一下上唇,流露出只有孩子的脸上才会有的那种难过表情。
“……”我沉默了一阵,摸摸他的手臂,小声对他说,“对不起。”
库洛洛垂着头轻轻呼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没关系。不是每个孩子都能够长大的。”
沉默一阵,我问他,“那她美么?”我没有问她是怎么死的,可是忍了忍还是想知道这个。
“嗯。很美。”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变得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