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故事七:上天自有安排(一)(1 / 1)
女儿又在唱歌了,唱的好像是那首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于在江静静地听着,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他能感觉到窗外正是夜色朦胧,有一些微暗的星光正在云层间隐没。肯定是零点以后了,前几天女儿就对他说,半夜总梦见她妈妈。梦里妈妈教她唱歌,教她扎小辫,教她给玩具做衣服,还教她跳猴皮筋儿。现在女儿又在做梦了,又梦见了她死去的妈妈,这可怎么办呢?一个人要总是摆脱不了噩梦的纠缠,那多难受多可怕啊。
他抹了一把眼眶,果然有泪流出来,沾在手里,滑腻腻的怪不舒服。他摸索着去了趟厕所,然后又站在走廊里听南屋的动静。南屋只有女儿于希一个人住,如果女儿不点灯的话,他置身于黑暗中,就会像个蝙蝠似的,只能用耳朵感觉周围的一切。于在江是个二期夜盲症患者,虽然并不严重,可身处在黑暗中的他,总觉得脆弱可怜。当他睁大眼睛努力对视着眼前的虚空时,无比空虚的感觉就占据了他的全身。
女儿还在唱,唱的是什么已经听不清楚了,一会情呀一会爱的,那已经不再是唱歌,倒像是哭泣或呻吟了。因恐惧而产生的勇敢,突然让于在江萌生了去阻止女儿的想法,他挺了挺并不高大的身子,推开了南屋的门。室内一片黑暗,黑暗中女儿的声音正幽幽咽咽地从一个地方传来,他顺手摸亮了电灯,光明一下子突现在眼前。等于在江揉了揉双眼,重新审视眼前的世界时,他的声音充满了惊恐和悲哀:于希呀,于希,你这是怎么了?我的女儿呀!
于在江看见自己二十三岁的女儿正躺在床上,她四仰八叉的,浑身脱得精赤条条,又长又密的头发铺展在身下,一个大大的枕头横压在肚子上,而她那幽怨的目光正异样地射向他,非但没有一点羞耻,甚至还带着点淫邪。你要做什么?你想干什么?女儿的斥责突然变成哀嚎:臭男人,臭男人,快滚!快滚!别碰我。随后她就哽咽住了,女儿那分不清是哭是笑是说是闹的声音,在他的耳谷中嗡嗡地盘旋。
于在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女儿安置好的。他已经五十五岁了,长年在教育系统工作,他体质单薄、文弱谦卑,说他手无缚鸡之力一点也不过分。把一个正值青春却濒于疯癫的女儿安顿好,也实在难为他那老胳膊细腿了。幸好女儿还认识他,管他叫爸爸,他一边哄着她穿上衣服,一边唱着他并不熟悉的儿歌,又一边骗她说什么时候带她去见妈妈。女儿的精神缓和下来,然后又被一片茫然笼罩住了。直到女儿说他:你快去睡吧爸爸,已经凌晨三点半了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女儿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他颓然地跌坐在地板上,浑身打颤,心里禁不住想:还是送她去安定医院吧,再耽误下去,女儿就真的没救了。
有着近三十年教龄的于在江,是雨城一所重点中学初中部的语文老师,在他兢兢业业从事本职工作的履历上,获得过大大小小各类荣誉五十九次,然而当他因病提前办理退休手续时,也还只是个省高级教师。他虽然遗憾,却并不后悔,因为他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只要他遇到他教过的学生,总会不自觉地生出一种幸福之感。那些人叫他老师,那些人现在都比他有出息。那些人有国家干部,有职业军官,有私营老板,有专家教授,连现任市政府常务副市长都是他的学生,他还有什么遗憾的呢?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觉得遗憾甚至对不起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女儿于希。
于希漂亮得非同凡响,她继承了她妈妈身上做为一个女人的全部优点。白晰如雪的皮肤,乌黑修长的秀发,洁白如玉的牙齿,纤纤如笋的指尖,还有那摄人心魄的眼神。本该有锦绣般的前程,本该是如诗如梦的年华,却因为他于在江的一次冲动,使一切美丽化成了泡影。女儿患上了悒郁症,最严重时还伴有精神妄想。在悔恨与无望之余,于在江无数次地问自己:这到底怪谁呢?然后他又无数次地敲自己的脑袋,扇自己的脸。老天真不公正啊!
在安定医院里,他遇见了孔大夫。孔大夫也是他的一个学生,他只记得孔大夫上学那时爱穿一件红格的衣服,留着一条毛绒绒黄乎乎的小辫,还扎一根蓝色头绳,别的就没印象了。但孔大夫对他的印象却非常之深,她不仅能回忆出于老师讲过的课文,还记得他的某些动作习惯,甚至还记得同学给他起的外号叫大米稀粥。半年以前,于在江曾经带女儿来看过门诊,孔大夫就是那次把于老师认出来的,这可能也是孔大夫对他另眼相待的原因。
我并不打算让她长期住在这里,我现在就一个人,我的意思是说等她好一些,我就带她回去。于在江非常明确地告诉他的学生,其实他觉得在这种幽雅的环境中,除了让女儿身心清爽外,只能是大把大把地花钱,根本医治不了女儿的精神疾病的。他的退休金并不宽裕,他没有其它的经济来源,他清清白白地生活,没有人替他分担这种苦不堪言的慈爱。他回头看了看有些漠然的女儿,她正坐在那里东瞧西瞅,一根手指还含在嘴里,细长的涎水正轻快地淌下来。他悲伤地说:我真不想让她呆在这种地方,但是我没有办法。
于老师,您别太伤心了,我觉得于希的病没您想象得那么严重,也许————孔大夫用目光和于希交流着彼此的信任,然后冲她咧了咧嘴,并用手在自己的手背上一抹。于希也模仿着孔大夫的动作,把手往手背上一抹。您看,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您首先要有信心。我想我会帮她尽可能恢复的,恢复到从前健康的状态。您要相信我。孔大夫再看于在江的时候,目光已经恢复了职业大夫的严肃。可以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导致您女儿产生精神障碍的么?我说的不是最近这次,我想知道最初的原因。
于在江吱唔了半天,一直等到护士把女儿送进病房后,才背着其他人,带着歉疚自责地对孔大夫说:都怪我呀,于希本来是个挺听话挺优秀的女孩子。她上大学二年级时,跟一个男同学谈上了恋爱,那男生品质很差,而且还是学校一把手的公子,我非常反对他们的交往。女儿搬到学校去住宿,我特别担心她被人欺骗,女儿太单纯了,我去学校找过她好多次,还跟校方跟那男生谈过话,不知怎么搞的——听说那男生跟女儿分手时非常绝情,于希就受刺激了。加上那年她妈妈过世,都赶到一块了。全怨我,是我一手酿成的悲剧。
孔大夫安慰了老师一会,又从医学的角度对于在江做了一些交待。于在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始终躬着身子,灰白的乱发贴在头皮上,衬出一脸的憔悴。我这辈子也没什么指望了,就想让女儿好起来,让她活得幸福开心。他说。孔大夫很理解他,她说那时给于老师起的外号,就是说他人品纯正,为人谦和,只不过缺少点棱角的意思。于在江苦笑了一下,他觉得学生有时比他还了解他。孔大夫让于在江再等一等检查报告,然后就可以回去了,她给了他一张名片。她说:有什么事情,我们随时通电话联系。
检查结果出来了,孔大夫一目十行地浏览着上面的内容。她有点惊讶地看了于在江一眼,想问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让他再等一等,然后就跟着一个女护士出去了。十五分钟后,她重新坐到他的面前,她的样子显得极不自然。是这样于老师,怎么说呢?您女儿的登记卡上写着未婚,是吗?
是呀,她一直跟我住在一起,那件事出现后,就——他的预感像导火索一样,被孔大夫焦灼的眼神轻轻地点燃了。你想说什么?我要告诉您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于希她怀孕了。是的没错,不到三个月。我怀疑那胎儿已经死在腹中了。
距离海温斯公寓不到两公理远的地方,有一片灰色的楼宇。楼宇总共有八座,全是典式正房,清一色的六层住宅,每座楼都标着号码,所以才不容易被人搞混。
这片楼宇当初被开发商命名为极乐小区,四处宣传,名噪一时,很有点独领雨城房地产风骚的意思。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改成了好梦花园,报纸电视对它的报导也相对减少了,倒像这块地界是个不祥之地。有人传言说,是那个开发商行贿受贿进了班房,后继者为了避讳嫌疑,也就不再唱高调了。
吴是非对此不以为然,他花年租金二万元,从一个房主那里租来了三号楼一套临街的房子,他最关心的只有两条:一是房租金的涨落,二是来他吴氏针灸门诊看病的患者的多少。他每天都准时收到雨城晚报,第一件事就是翻阅分类广告,因为那里有他长年的自我宣传栏。那可是一年纯广告费一万元的广告哇。
现在是中午十一点半,三个腰脱患者和两个半身不随患者正趴在北屋的床上接受他两个徒弟的按摩针灸,陪那五个患者同来的家属都呆在门厅里,窃窃私语汇杂在一起,让独处南屋的吴是非有点心烦意乱。
隔着一道门,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不时地向窗外望一望。从窗户向外瞅什么也瞅不见,对面的大楼把天空都挡住了。他心里特别烦,那个姓王的怎么没影了呢?连关注这回也没动静了,是不是那事变卦了?他把摆放在窗台上的几盆花都浇足了水,然后耐着性子等姓王的或者关注。
他的大徒弟进来了,这个年轻人有点呆头呆脑的,不过挺认死理挺懂规矩。师傅,中午饭怎么办?大徒弟问他。
一会买点吃吧,给你十块钱。他把钱交到大徒弟手里,还在想着姓王的那件事。大徒弟并没有走的意思,他站起来看墙壁上的行医执照和工商证明,看得很认真。吴是非觉得那挺奇怪,他带这个徒弟已经有一年了,那个执照天天摆在那里,有什么好看的?你怎么还不去?他问。
师傅,我感觉那个于希好多天没来了。大徒弟的问话让他心里一惊。可不,那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好多天没来了,是不是她的事让人知道了?嗯,是这么回事,她爸爸送她去亲属家了。于希不是做完这个疗程了么?吴是非反过来问大徒弟。
好像还差两天呢。大徒弟知道师傅与那个叫于希的女患者住在同一座海温斯公寓里,似乎从吴的口中能探听到于希的消息。怎么说不来就不来了?大徒弟挺纳闷。电话突然响了,大徒弟把电话听筒递到吴是非手里,知趣地走掉了。电话不是姓王的打来的,也不是关注打来的。打电话的是一个叫英的女人,英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她想与他聚一聚,就两人。吴是非没答应她,他想起这个女人有着一身丰腴的肥肉,他对另外的电话还报有幻想呢。英并没生他的气,只是惋惜地说:那就改天吧,你总是这么忙。
吴是非脑袋里突然就想到一个女孩,那是个漂亮得让人有点神不守舍的女孩。她有着如雪的肌肤,整齐的牙齿,修长的头发,还有一双因木然而显得有些迷离的眼睛。他掐指一算,这个叫于希的女孩真的有一周没来了。要不要去她家里问一问呢?不好,那样会让人疑心的。这么一想,就有了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感,一定是那事让别人知道了。
一个男人从门外走进来,吓了他一跳。怎么了你?那人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是关注,他的高中同学,一个说不清做什么生意的投机商人。
没事,闲的。吴是非给自己找台阶。那事还成不成?他立刻转移了关注的注意力,这小子精明的很,他想着于希的事可不能让关注瞧出来。他知道关注的哥哥是位心理医生,而且也住在他们海温斯公寓,关注自己也曾见过于希,对那女孩也是赞不绝口的样子,有些事情还是谁也不知道的好。
关注说姓王的在山海楼等他,他们的事情人家要亲自跟他谈一谈。他想也是,这么大的一笔投入也不能在他这个百十平米的小门诊里进行啊。那样不仅太寒酸,也太业余了。他立刻会意,脱去身上整洁如新的白大褂,穿上那件高档的灰色西服。你的领带夹呢?关注问他。他摸了摸外兜,又掏了掏口袋。不知道弄哪儿去了,就这么走吧,没事。呆在门厅里的家属冲他直点头,他胡乱地跟他们打着招呼,然后把二徒弟叫到一边:你师哥回来你们就一起吃吧,不用等我了。我去办点事,不见得还回来,下午有患者让他照顾一下。要不给我打手机。他压低声音:要是有女人来电话,别把我的手机告诉她。
二徒弟虽然年纪轻轻,进门还不到半年,可对师傅的品性习惯早就心领神会,不言自明了。就冲关注嘿嘿一笑,然后又朝师傅点了点头。
谈话虽然进行得挺愉快,但结果并不理想。姓王的是个标准的守财奴,虽然腰缠万惯,号称雨城十大首富,下边还有两个以其姓氏命名的公司,可让他拿出百八十万元来投资弄那个龙王神液药,他还真有点含糊。饭钱是姓王的出的,将近三百元,吴是非仍然挺窝心,关注劝他别太当回事,只要有东西在,只要东西好使,还怕捞不到金子。
那东西好使不好使他是最知道的,他从父亲的遗物里抄来那个绝世的药方,先就拿自己做了试验品。不客气地说,要不是国家计划生育有政策,要不是他妻子跟他离了婚他对后代不再奢求,现在他只不定弄出多少儿子女儿了呢。只怪姓王的不识货吧。他自我安慰的同时,也安慰着他的老同学。
吴是非没有回他的门诊,门诊一般下午三点多钟就关门了。他也没有回海温斯公寓,家里就一个人,更没意思。他临坐进出租车的时候,翻开了一个缎面的通讯录。通讯录里有许多人的名字,有近三分之一是女人的,女人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他曾经治疗过的患者或患者家属,这些女人中至少又有三分之一曾经跟他同床共枕过。他现在想去找他们中的一个,这让他有点犹豫。
半夜里他被一个女人推醒了,他发现自己正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你说什么呢,怪吓人的?是不是做什么噩梦了?女人提醒他:你一个劲地说什么于希于希的,她是什么人呀?没事,睡你的吧。吴是非把女人按倒,然后把手像按摩那样平展在女人的胴体上。女人一阵痒痒,禁不住一通乱扭,宛如一条温顺的蛇。他不屑地想:这么粗的皮,就是没法跟于希比。
客厅并不大,摆下一张方桌和四五把靠背椅后,地方就窄得只能容许一个人进出了。坐在椅子上的四个人正在玩牌,这是个让人闲得无聊的星期六的下午,这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智力游戏。玩牌的人不停地跟关望说话,注意力并没有都放在扑克上。关望坐在离卧室门很近的地方,那样既可以跟大家扯些闲话,也可以沐浴着窗外的阳光,虽然他看不到阳光。只要卧室里的电话一响,他就迅速地摸索着抓起电话机,他动作的迅捷让老胡李科和于在江都很惊讶。真的,从这一点上看,关望一点也不像是个盲人。可关望就是个盲人,他因病失明已经有二十年了。
于在江就坐在关望的对面,他矮着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副不好不坏的牌。他的心里正胡思乱想,想一个有形有状却无名无姓的男人,想他如何用卑鄙的手段作贱了女儿,想得他总是出错牌。于在江很羡慕关望,羡慕他能在黑暗中生活得那么自由自在,那么心安理得,那么无拘无束,他自己呢?一到黑漆如墨的晚上,一到黑暗笼罩的地方,就变成了一个实足的睁眼瞎。都是在黑暗中摸索过活的人,根本就没法比。四个牌友中数他玩的差,连在一边只听声不玩牌的关望也感觉出来了。于在江几乎是把把都输,谁也不愿意跟他一伙,虽说不赢天不赢地的,可跟他搭伙心里堵得慌。其实只要再来一个人,他就得让出位置来,他是扑克牌中的2,纯属于混儿罢了。星期六下午在关望家小聚的想法,最初是老胡提出来的,开始只是说说,后来竟成了雷打不动的约定。偏赶上这会老胡跟他妻子闹意见,妻子一堵气,就带着女儿小胡回山东老家去躲清静,他也成了孤家寡人。郑文笑谈说:咱们可以成立个单身俱乐部了,一群光棍儿傻老爷们。大家一看,可不么?没结过婚的关望关注两兄弟;离了婚的李科和吴是非;死了老伴的郑文和于在江;外加一个单枪匹马的老胡,整个一个和尚班。也不知道这伙人是怎么凑的?这样也好,不受女人干涉,爱咋玩就咋玩。
于在江的爱好其实是看书,在他的卧室里,摆放着至少二三千本书,那都是长年积累下来的,在他努力工作时根本就没时间考虑去读。他之所以混在这伙人中,也实在是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能听大家扯扯闲淡,听人家说说家长里短,他也觉得是种消遣,人家不烦他他也就知足了。
几个月前,当于在江听说海温斯公寓里住进来一位心理医生时,就带着女儿于希来拜访关望了。他没想到这位心理学家居然是位年纪不过四十岁的男人,而且还是个盲人。他更没想到的是,关望不仅有心理辅导医师的职业证书,还在某某热线做过七年的专职热线主持人。他就自己的夜盲症和恐惧症向关望请教咨询,他说自己特别怕黑,到了晚上不敢一个人出门,他还说自己最疼爱的就是女儿于希,他怕女儿有什么意外自己会发疯。他非常坦白,怀疑是心里有病,他希望关望能帮他解除心理上的疾病。让他非常意外的是,关望告诉他,那些根本不是什么心理疾病。那只是心理障碍和心理困惑,或者说是由于不良生活习惯、不良生活背景和扭曲性格导致的恶性循环罢了。他还当即指出,于在江可能是从事教育工作的,因为他从前接触过的教育工作者,有百分之多少都有着类似的症候。他开始有计划地帮助他,首先解除对黑暗的恐惧感,然后是减少对女儿的负罪感,再然后是对其它生活的适应能力。正好那时老胡他们也常常过来,他就加入到他们中间,那也算是适应能力的实际应用吧。
于希的病不太好治,用关望的话形容,于希此前受了太多的摧残:长期的精神桎梏,大量的精神药品,外加世俗的冷漠和歧视,对本已憔悴的女孩的心灵无异于是一种毁灭。关望给女儿看了几次,最后很失望很无奈地告诉他,自己的水平太有限了,只能期待时间慢慢恢复她生命的活力,渐渐愈合她被岁月撕裂的伤口。有时适量的药品治疗也是不能缺少的,尤其是现在这种样子。关望非常直接地告诉他。这让于在江有种沉入深渊的感觉,好像自己被发现患上了晚期肿瘤。
老胡李科郑文吴是非们也经常到关望家里来,还有关望的弟弟关注。关注来得不多,这个比关望晚出生十几分钟的弟弟,跟他哥哥一点都不像,他比较硬朗,也更加无拘无束。牌桌就是那时形成的,只要凑足了四个人,只要大家有情绪,牌也就玩起来了。关望似乎很愿意大家经常来家里坐坐,一个人闲呆在家里也实在没意思,所以老胡一说每周六下午准时到他家里报到时,最先赞同的就是关望自己。当他们发现大家竟然都是光棍汉时,这种约定就更加默契了。
于在江隐约地感觉到,那些人除了玩牌闲扯外,也还有让关望调解调解心理平衡的意思。关大夫很权威地说,每个人都有这样或那样的心理问题。有时候积压在心底,无处释放,可能会导致精神崩溃。有时候会感情用事,不计后果,顺便就发泄出去了,这样也容易酿成悲剧。三十多年的教师白当了,可能他培养出了无数个学习尖子、社会精英,若说其中身心健康的人,又有多少呢?于在江不禁扪心自问。
要等的人还没出现,于在江输得头昏眼花,有点顶不住了。幸好他们只是玩玩,输的人只不过象征性地往脸上贴张纸条罢了,要是赢钱的,那他怕不就此倾家荡产了。那个他等着的人,一般周六下午准到。周六那个人的针灸疹所只开半天,那个人是位离婚者,是他们公寓四楼的一位住户,是这桌牌局上公认的高手。那个人从前叫他于老师,现在叫他老于。那个人是他二十多年前的学生。那个人就是吴是非。
大家都知道吴是非在海温斯附近开了家诊所,专门医治骨刺腰脱和其它的疑难杂症,吴是非在圈子里还是小有名气的。大家都知道吴是非的太祖祖父是前清的皇家名医,吴是非与前妻离婚时,一甩手就是十万块。大家还知道,老胡的妻子女儿、李科的女朋友,列农的妻子、母亲和何一味的妻子、小姨子等等,都曾在他那里治过病。但大家不知道,于在江的女儿于希也请吴是非看过病,而且一看就是两个月;而且吴是非根本不收他的钱;而且后来就直接去于在江家里给于希扎针灸了。大家只知道于在江有个不爱说话、病恹恹的漂亮女儿,好像神经有点问题,只知道于在江女儿前些天去亲属家了,老于现在是难得清闲。
当于在江输到第二十一把的时候,吴是非终于出现了。于在江立刻起身让位,嘴里讨好地说:这下可解放了,高手来了,您请坐。顺手把椅子拉开。吴是非对老师也不客气,他解开西服的扣子,脸上已绽放出炫目的光彩。老胡、郑文和李科的精神都为之一振,老胡忙不迭地问:玩多大的?五块钱一把,谁也别耍赖。吴是非说着,几张新版的二十元钞票已经放在桌面上了。
于在江在卧室里跟关望说话,他觉得关望的声音非常特别,有点金属的气息,本来挺平常的道理让他一讲,就有了不可抗拒的说服力。这两天我总是产生幻觉,怎么说呢?总看见我爱人。她在我面前一声不吱地坐着,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她都过世两年了,我可从来没梦见过她呀。于在江说。
是不是因为你的女儿呀?挺长时间没听你说起过于希了。是不是——关望压低声音:换季的时候,人的情绪容易急躁,也最容易出现心理问题。
那倒不是。于在江不知道用什么话说得更准确,他瞥了一眼外面的四个人,也压低了声音说:她去住院了,唉,这也是没办法。
关望支起耳朵认真地听着,他把手伸过来,放在于在江的手背上,轻轻地一敲。你也别太上火,过段时间就回来了,以后大家多关心关心她吧。其实是个人就有病的,我小时候还被狗咬过呢,现在一听狗叫就害怕,有时梦见狗也能吓醒。你不信?这也是心理有问题,就像你怕黑暗怕黑夜。关望安慰有点紧张的于在江,可能怕他不信,又举一反三地证明:像老胡李科郑文他们,谁没有心理问题呢?关键是找出问题的症结,然后采用科学、积极、实用的方法加以调治,我正努力自学这方面的课程,等以后条件成熟了,我还想开个免费的咨询热线呢。到时候把你女儿领来,我免费给她治。除了你从前跟我说的那些办法,还有别的么?于在江态度极为认真,尽管关望看不到,可他仍然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办法还很多嘛,就像老胡,他不是怕水么?那我们就让他天天跟水打交道,甚至把他扔到水里去,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潜藏在内心深处对水的恐惧,只有他置身在水中,用勇敢去打败内心的恐惧,他才能永远不怕水,你明白了吗?是强制法吧?于在江突然有了全新的领悟。他再次看了看门外,然后漫不经心地问:我觉得吴是非倒是个健康的人,他也有心理问题么?他怕登高你不知道么?就是恐高症,要是让他站在阳台上几分钟,他的腿就软了。我弟弟跟他是高中同学,有一次让他爬烟筒,他都拉到裤兜里了。哈哈。关望感觉到于在江的手轻轻一动。直到四个人不玩了,吴是非才有机会跟于在江说话:于老师,你女儿这些天怎么没来扎针灸哇?吴是非的称呼让于在江心里挺别扭,他已经很难再听吴是非这么称呼他了,他的腰挺了挺,但还是直不起来。她去姥姥家了,过几个月再接她回来。这两个月也真亏得你给她治了,唉,要不她的病——于在江有点想抹眼泪的感觉,老胡和郑文连忙来安慰他。老胡又说这两天脖子疼,是不是椎骨出毛病了?他想让吴是非看看。
吴是非让老胡趴在床上,把衣服褪上去,轻一阵缓一阵地揉搓了一会,然后又晾出了老胡柔软的肚皮,一边说笑着一边在他小腹上揉搓起来。你的身体不太好,我怀疑你的肾有毛病,不信你就去医院看看。真的,你那方面还行不?老胡也不认真回答他,只说你弄得我痒痒快别弄了什么的。吴是非回头溜了溜身后的李科和于在江。他还不承认呢。但吴是非没有看清于在江的脸色,那脸色已经是铁青的了。于在江不愿看吴是非那种得意洋洋的样子,更不愿想他就是那样给自己女儿瞧病的。吴是非的手正在老胡的下体上拍来拍去,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这是真小人的趁人之危呢?还是假医生的阴险狡猾?
一块石头堵在于在江的口中,他不是如鲠在喉,也不是窒息难受,他说不明白。郑文把吃的东西和酒买回来了,吴是非又赢了二百多块钱,这次仍然是他出的血。大家坐在酒桌旁,边说边聊着。于在江慢慢地品着酒,他的酒量很小,可今天他的酒喝得挺有滋味。他有了一个朦胧的计划,一个看上去完美而奇妙的计划。完成这个计划需要什么呢?是时间,对是时间。他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