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下)(1 / 1)
一连三天黄叶都没有找到列农,列农的同事也觉得蹊跷。他从来没请过这么长的假,是不是他的父母出了什么事。黄叶胡思乱想。没准真是列农的父母出了事呢。二老住在另一座城市里,黄叶既没有跟他们通过信,也没有打过电话。所有对他们的关心和慰问都是列农转达过去的。即使出了事,于情于理也该告诉黄叶一声啊。黄叶的忧虑只延续到第四天。第四天她接到了列农的电话,列农问她在忙些什么,她说在忙工作。她问列农在忙些什么,列农说什么也没忙,他只是觉得身体不大舒服。黄叶说想去看他,列农连忙阻止。列农最后告诉她:天妮找到了。天妮住在海温斯公寓他的家里。他还想说些什么,黄叶已把电话挂断了。
黄叶忍不住在同事面前流了泪,她本来想找个什么借口来搪塞一下,结果没有控制好情绪,索性就哭出声来。
察言观色的小曲看出了端倪,众目睽睽之下,他走到黄叶近旁。主任,这两天工作太辛苦,你还是休息一下吧。他说。黄叶故作委屈地说:谁让我是当领导的呢。你们各自把活干好,我也就难得清闲了。办公室的其他人也跟着假戏真唱,他们嚷着要经理给他们提成加薪水,要争取多放几天假,去某某山庄,某某避暑盛地潇洒潇洒。小曲用眼神暗示黄叶,黄叶心里很乱。
列农的心里更乱。他发现天妮简直是在折磨自己。她白天赖在屋里,一遍一遍地翻弄着列农收集的CD唱片。她把唱片放在机器里,没出两分钟,又把唱片抠出来,还嘴不浪藉地说一些难听的脏话。天妮对吃的东西不过分挑剔,但是没有啤酒不行。列农苦口婆心地劝她,天妮就使出年轻女孩固有的伎俩,要么赌气绝食,往床上一躺;要么满眼柔情,楚楚可怜地低声哀求;要么穿着很少的内衣内裤,在房间里叮铃哐啷地走动;要么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好像随时要从窗口飞身而下。列农只好答应她。
列农买一瓶啤酒,一杯给天妮,剩下的自己喝。列农不胜酒力,列农和天妮喝酒的感觉,就像一个被掏空了心的人,胡乱地添补了点垃圾,随后被一脚踹进深渊。他越想帮助天妮,就越发现自己陷进去了,有时连自己也救不上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天妮从未像女人对男人那样要求过他什么,列农就什么都不想。列农曾听母亲说,他原来应该有一个小他几岁的妹妹,但是生下没几天,就得黄胆病夭折了。他无法确定自己与天妮的关系,兄妹?朋友?情人?还是他们所说的性伴侣?他的心被分解成无数个碎片,很难拼凑起来。他想在天妮面前发作,甚至把她赶出去,赶她回到那个属于她的世界中去,但是他不敢。他担心天妮精神中有不安定的成份,她的人格和她的经历一样,有着某种障碍。列农觉得自己也有人格障碍,他们不过是两个病人,在彼此疗伤而已。
你能弄到可卡因吗?我想吸食一点。我觉得活着没劲。天妮一副无赖的口吻,让他想起无数张在寻找天妮的过程中遭遇过的脸。你知道吸毒的后果么?你才二十二岁,为什么要这样作贱自己?他用有限的愤怒回敬天妮。
弄不着就算了,我只是想一想。人早晚还不是个死?你犯不着跟我急的。你有房子、票子、位子,还有妻子,将来还会有车子、儿子、小情人,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幻想。不,是幻觉。天妮用手拨拉着眼皮,好像看不清周围的世界。
你要学会独立生活,怎么说呢?列农吱吱唔唔地说:为什么不找个工作干一干?
没有适合我干的工作,只有适合女人干的工作。只要你有张漂亮的脸蛋,有个圆滚滚的屁股,你懂吗?天妮说。列农摇了摇头,他不是太懂。男人有钱就学坏,女人学坏才有钱。你不懂吗?我看你是装的。天妮又说。列农又摇了摇头。女人靠统治男人来实现自身的价值,男人靠统治世界来实现自身的价值,顺便再统治一下女人。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天妮对一再摇头的列农有些不屑一顾了。这么看来,你的确是个好男人。是原始动物。是个理想主义的傻瓜。但是你不会讨女人喜欢,不会让那种女人为你疯狂。天妮严肃的口吻很像是布道的女修士。
他们真以为咱们是兄妹么?天妮用手指了指墙壁,她说的是隔壁的郑文。我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列农回答。一个大男人和一个小女人关在一起,要是我,肯定会胡思乱想的。想他们在一起做什么?是做饭呢?还是在*****没准他们在你家里安了窃听器,或者监视器什么的。没准他们受了你女朋友的指使,在暗中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你有不轨行为,就会破门而入,然后--啪!一记耳光打在天妮的脸上,天妮木然地僵在那里。列农看着自己胀红的手,略一迟疑,回头照头顶击了两拳。对不起,你还是让我走吧。你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该来纠缠你。我是个坏女孩。天妮脸上无声地流着泪。
能答应我吗?我要你珍惜自己。天妮,我把你当作自己的妹妹,我不愿你再受到伤害。哪怕是自己伤害自己!列农说。
列农是不常做梦的,他简单而有规律的生活习惯;他平平淡淡、随遇而安的性格,仿佛对梦境是一种拒绝。那些生死轮回、惊世骇俗的噩梦,从来也没打扰过他的睡眠。但在这一天的夜里,他梦见了自己杀人。那是一个女人,赤身裸体,像电影《沉默的羔羊》中那被钉在十字架上,挖出了心脏的士兵。女人的头无力地低垂着,披垂的长发像是跳动的火焰。一只硕大的蝙蝠在周围毫无目的地拍打着翅膀。列农看见自己手握一把带着锯齿的刀子,毫不费力地插进那女人的身体。女人痉挛般地扭动了一下,并没有鲜血喷溅出来。列农的刀子像切割西瓜一样,在她的身体上划来划去。他感觉到疼,是那只蝙蝠落在自己的肩膀上,发出丝丝的声响。列农在谋杀一个女人,一个他看不清面孔的女人。那只蝙蝠在吸列农的血。列农的动作越来越吃力,越来越无助。他的血仿佛被吸干了。他看见自己匍匐着倒在地上。看见自己扭着脖子,枕在沙发垫子上,大汗淋漓,惊恐不已。漆黑而宁静的夜重重地压迫着他。梦境像一道奇异的弧光,迅速地逃掉了。就在迟疑之际,列农听见了女孩天妮的哭泣声。
天妮到底怎么了?列农来到卧室里,天妮扬起泪眼婆娑的脸,极度迷茫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她从床上跳下来,以不可抑制之势,一下子扑到列农的怀里。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死?!列农下意识地将她抱紧,像肉体抱着灵魂,像死神抱着爱情。是可怕的噩梦让女孩这样痛苦?还是残酷的现实让女孩这样迷失?天妮寻找着列农躲闪的眼睛,四目相对,没有任何话语。就在那一瞬间,他们紧紧地吻在一起。列农觉得嘴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甜蜜和苦涩。
让列农无法承受的,是面前这个纤弱的年轻女孩,居然有这样一段伤心苦难的身世。她七岁就死了父亲,母亲在一家工厂做事,她含辛茹苦地把天妮拉扯大。后来母亲又嫁给了一个男人。继父是个老实、厚道、话语不多的人,他唯一的爱好就是下下象棋,和妻子,和邻居,和同事聊聊天。继父以前没有结过婚,所以对天妮很好。他和天妮的母亲商量,还打算要一个男孩。就在天妮十六岁那年,一个又粗又膀,面露凶光的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闯进她的家门。母亲和继父乱做一团,他们忙前忙后陪着笑脸。一边点烟敬茶,一边张罗着饭菜。母亲告诉天妮,他是继父的亲弟弟,因为流氓滋事、聚众斗殴被判入狱七年,刚从监狱放出来。这个叔叔仿佛对人世间的一切充满了仇恨,他虽然话语不多,可十分阴险凶残。在饭桌上,他话里话外扬言要去报复以前的几个仇人。继父虽然身为兄长,可无论怎样好言相劝,这个弟弟也是不听,最后要了三百元钱,悻悻地摔门而去。后来他隔三差五地来到天妮家,要么大吃二喝一通,要么索要一二百元钱,要么把哥哥的衣服裤子穿去,要么干脆就赖在天妮的家里。天妮对他既厌恶又害怕,叔叔对她、对她的母亲也总是心怀叵测地说些不三不四的话。那天晚上,只有天妮一个人在家,叔叔又来了。不知在哪里喝了酒,醉醺醺、气汹汹的。他见只有天妮一个人,就嚷着找些钱花,然后在家里胡乱地翻起来。天妮气愤地阻止他,他不听,反过来将天妮按到床上,兽性发作,正要实施暴力,突然一把利斧砍在他的身上。一下、两下,叔叔摊倒在一旁。肮脏的血溅了天妮一身一脸。是面露狰狞、双眼暴睁的继父。继父把天妮救了,但是他没能逃出公安局的追捕。也许继父不该出逃,也许母亲不该帮着继父藏尸灭迹,也许天妮不该从此休学,妄图隐瞒真相。结果半年之后,事情败露了。继父被判了无期徒刑,母亲也进了监狱。天妮从此住在年已七旬的姥爷、姥姥那里,整日游游荡荡,无拘无束地成了个活孤儿。在那之后不久,天妮还被确诊患上了贫血。从那以后,她就对一切都无所谓了。她纯真而又靓丽的外表下面,隐藏怎样一颗用绝望缝合的破碎的心哪。天妮问列农: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把这一切告诉你?你是个男人,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也许你真不该把一切都告诉我。你想象不到我现在有多难受。列农说。你还是放我走吧!虽然你吻了我,可我们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别忘了,还有一个爱你的女人在等你呢。天妮说。
列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几乎整夜未眠。他一遍一遍地想着天妮的话。他忽然又想起黄叶,想起黄叶那张清晰得随时可以触摸到的脸,想起和黄叶之间唯一的一次热吻。他站起来,轻声地在客厅里踱着步子。后来,他看见自己再一次推开卧室的门,轻轻地走到天妮身边。天妮大张着双眼,一汪幽蓝的湖光在里面波动。她的呼吸很均匀,起伏的身体散发着少女的芬芳。列农俯下身去正在***天妮的脸,天妮忽然抬起一只手,将列农推到一边。她仰起身子,用一种沁凉入骨的声调说:不行,我们不能这样。为什么?列农说:我发现从一开始我就爱上了你。
我是一个病人,而且,我并不爱你。天妮把脸转向窗外。外面正是晨光曦微的黎明时分,黑夜正在一点一点隐退。她的声音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那么不可捉摸:真正爱你的是那个女人。你不能辜负她对你的爱,那才是真的。
蓝调咖啡屋里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实木靠背椅,玻璃桌面,还有芳香四溢的咖啡。由木箱吉它和纯正美式发音共同演绎的乡村音乐,把黄叶引领到无数个转瞬即逝的从前,也许唯一不同的只有一点,此刻只有她一个人。
离列农下班的时间还有一刻钟,黄叶约好和他在这里见面。滚烫的咖啡里已经放了好几枚方糖,黄叶又崴出几勺咖啡伴侣掺到里面。咖啡打着旋儿,像一个细小的涡流。她轻轻地喝了两口,既不苦也不甜,好像一杯淡而无味的白开水。黄叶卷起舌尖,在破溃的牙床上舔了舔。这几天上火,嘴里苦涩涩的,对什么都没感觉。牙床肿了,奇怪的是一点也不觉得疼。时间过得太快了,距离那个遥不可及的日子仅剩十天了。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黄叶一边用钢勺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一边整理着混乱的思绪。是他先对不起我的,那么个烂女人他也能喜欢。
咖啡屋的另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穿休闲装的男人,他时不时地把目光投到黄叶身上,偷窥着黄叶的一举一动。黄叶对异性的正常窥视并不反感,她很想象外国电影那样用爽然的微笑去回敬那个人。她预感到那个人会立刻走过来,温情脉脉地对她说,对不起,小姐,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黄叶对这种想法和这种想法隐藏的意义感到恶心。也许男人都是一样的。她想。这时,她看见了门口的列农。
列农的憔悴明显地刻在脸上。他的眼窝深陷,目光中有一种恍恍惚惚的神情。我没来晚吧?他在黄叶对面坐下来,随即要了一杯咖啡。女服务生又换了新人,甜甜的声音听上去很假很腻。没想到又来这里见面了,我的意思是想找个机会好好谈一谈。列农徒劳地在黄叶面前做着手势。还记得我们最初见面吗?在音响器材展示会上,你就坐在我的身边。我丢了东西,你捡到了,然后你找的我……列农忽然缄默不语了。黄叶直愣愣地逼视,让他浑身不自在。黄叶从来没有用这种异样的眼神看过列农,从来没有。列农虽已而立,但洒脱无拘的气质,平易随和的性格,从容适度的口吻都曾经让她极度迷恋。尽管黄叶没仔细考虑到底爱他什么,也许儒雅的外表中,暗含着成熟男人的蛊惑力吧。或许这就是女人想要的安全感、责任感,也未可知。但是现在呢?仿佛一切都是在演戏。黄叶撇了撇嘴,不经意地笑出声来。她仍然能感到远处那个陌生男人的张望,只是那张望中多了些迟疑。
音乐已换成了卡伦·卡朋特的歌曲。在列农的珍藏品中,有一张太平洋影印公司出版的正品CD,里面收录了十二首美国最经典的歌曲。有卡伦·卡朋特、莱昂那尔·里奇、普莱·斯列、惠特妮·休斯顿、麦克·杰克逊、菲尔·克林斯、麦当娜,当然少不了的是约翰·列农。那是黄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现在一个女孩正用她肮脏的手,随意地在上面抚弄着,涂着红油的指甲漫不经心地在上面留下了划痕。这想法让黄叶很不舒服,她伸出两个手指在空中甩了甩,她想赶走忧伤的音乐,更想赶走痛苦的想象。眼睛有点胀,她有种想流泪的感觉。我去过海温斯了,趁你不在的时候,我见过那个女孩。她说。你怎么——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列农问。没有必要。那也是我的房子,你忘了?我也拿了一部份钱的。黄叶把提高的声调又降低下来:我没有破坏你的好事。你很有眼力,也许是处于女人的直觉吧,我发现她比我更适合你。黄叶脸上堆砌出艰涩的笑容。想想看,她整日整夜住在你那里,这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你别误会,我们根本没有--列农松了松勒紧的领口,语气很坦然: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你了解她么?他问。哈哈哈,她是一个苦命的孩子,不是吗?总是受别人欺负,总是受别人伤害,又有病。跟不同的男人往来,做些她想做就做的事,但是没有一个好朋友。黄叶的嘲讽让列农很难堪。她是个可怜的小绵羊,你想出来保护她,你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大英雄啊!我就怕她是--黄叶把钢匙含在嘴里,像搅拌机一样,将牙齿弄出很大的声响。她随即把钢匙放在托盘上,舌尖在酸痛的牙床上移动。就怕她是个披着羊皮的狼!她说。她预感到列农会拍案而起,像一个愤怒者那样立刻发作的。但列农居然把头低下了。黄叶眼中瞬间滑过两滴泪,她迅速地用餐巾沾了沾眼窝。看来列农与那个女孩已经--她端起杯子,咖啡原来这么苦哇。
他们漫步在傍晚的街市中,根本没有方向。夜凉如水,初秋的寒夜让他们心里一阵阵发紧。灯光摇曳,人影婆娑,眼前的世界如同一片虚幻。再有十天就是我们约好一起去登记结婚的日子了,前几天我接到了妈妈的来信。黄叶说,也许我们都该理智一些。我不想骗你,我现在很爱很爱天妮。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更不是拯救。列农双手插兜,昂着头,仿佛正努力抵御突袭的寒意。你可以把我当成无赖、伪君子、流氓,但你别把天妮想得那样坏。你跟我都是一样的人,所以我们更适合做朋友。列农用力跺了跺鞋跟儿,纷繁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你怎么跟你母亲说呢?关于我们两个人的事。如果她来到雨城,看到我们这种样子,她会怎么想?
她不会来雨城的,而且你也没必要把我想得太悲观。黄叶把左肩的背包换到右肩上,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如果妈妈来了,我会带一个男人去见她,当然不是你。再说她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谁,即使随便换一个男人,对她也是一样的。黄叶忽然停住了脚步,很认真地看着列农。我很高兴,我们选择了心平气和的分手。我也很高兴,在我们相处的近一年的时间里,并没有犯那种错误。
我会把你那一部分买房子的钱尽早还你。还有你放在那儿的东西……列农忽然不作声了,瞬间的悲伤将他吞蚀。等他清醒过来,黄叶已不见了。列农仍然向前走着,步履蹒跚,茫无目的。
他从步行街拐到另一条街上,心仿佛被冻僵了,一点感觉也没有,只是脚步还在机械地向前运动。先生,先生进屋坐一坐啊。一个四十多岁胖嘟嘟的女人站在一个大门口,向他打着招呼。列农木然地望着她,女人紧贴过来,暧mei地说:我这里女孩很多,要不要陪你唱个歌儿,跳个舞啊?列农看着大门上方闪亮的招牌,是夜未央歌厅。正在犹豫,胖女人已连拉带拽地把他扯进屋里。
门廊里吊着一盏紫微微的灯,神秘幽谧的光线投射下来,两旁的长条沙发上,坐着十几个神彩飞扬、淡妆素面的女孩子。火一样的目光一下子将列农包裹住。胖女人抓着列农的手轻轻地松开了,随即一只绵软、温柔的小手抓住了列农。先生,欢迎你到夜未央来。跟我到二号包房吧。迎上来的女孩子二十出头,面孔鬼异,神态妖艳,声音狐魅,浑身散发着挥之不去的香脂气。列农茫然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嫣然一笑:我叫艾丽。列农在女孩的牵引下,穿过一条曲折、漆黑的走廊,推开一扇隔音的大门,一下子陷入到另一片黑暗中。这里是什么地方?他茫然无措地问。
他只在夜未央歌厅里呆了五分钟,就仓惶地逃了出来。胖女人鄙夷的辱骂声像风一样在身后尾随着他:从没见过这么假惺惺的人。好像什么都不懂似的,别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假男人吧。列农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另一条街上。他要回海温斯公寓去,他不想做一个无家可归、随意放纵的男人。他要看着天妮,他不想让天妮作贱自己。他现在终于知道在歌厅里当小姐是做什么营生的了。
当他急不可待地回到海温斯公寓,急不可待地推开房门,却发现天妮正悠闲地坐在小桌旁,用一脸家居小女人期待的神情瞅着他。怎么才回来呀?我都急死了。天妮一边说着,一边掀开桌子上铺的报纸,下面摆着几样做好的菜。天妮撅起嘴巴,生气地说:早就凉了,我再给你热一热吧。尝尝我的手艺。列农这时才觉得自己真的饿了。他平静了一下,随手带上了房门。你女朋友今天来了,来跟我谈判。吃饭的时候天妮说。天妮把一件东西放在列农的手里,一丝冰凉沁入肌肤。列农低头看去,那是一串门钥匙。一串黄叶能随时开启海温斯公寓家门的钥匙。
大厅里的人很多,摩肩接踵,挤挤擦擦。燥热的空气仿佛在不断地膨胀,喧嚣嘈杂的声音象无数个引线,可以随时引发哪个地方爆炸似的。黄叶觉得再这转悠一会儿,自己就会被点着,自己也像个导火索呀。她只好一个人先出来,坐在大厅外面的草坪上,耐着性子等小曲。
参加雨城电脑周活动的,多半是大中专学生和楞头青脸的年轻人。他们对信息现代化的狂热,构成了本次电脑周的最大亮点。黄叶想:自己真不该陪小曲来这里,混杂在一大帮年轻人中,多像一个蹩脚的角色。她知道小曲对电脑的热情,她也知道小曲对自己的热情,所以她不能拒绝他的邀请。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男人,那感觉有点如痴如醉,有点半梦半醒,有点浑浑噩噩。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
炫目的阳光在黄叶的头顶上,晴朗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黄叶用手遮住眼楣,随随便便地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一个奇怪的念头忽然跳出来:如果还是在和列农朝夕相处,两人绝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的。列农基本是个保守而又传统的谦谦君子,独处一室,聆听古典音乐或乡村音乐是他最大的僻好。那个堕落的小女人闯入他的生活,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也许我和列农太像了,像一张纸的正面和反面,还有比这更好的解释吗?奇怪的是,离开列农后,除了一点淡淡的苦涩忧伤外,什么感觉都没有。他们真的谈过恋爱么?真的想要结成同床共枕的夫妻?真难想象。
一个身材魁伟、面孔稚嫩的男人在向这里张望。他穿着最普通的T恤衫、牛仔裤和旅游鞋,手里捧着一大堆赠品和资料,脸上汗津津的。那男人正向这边看,目光中的清澈让人一览无余。他看见了黄叶,急三火四地走过来。喂,黄叶,你不是说在大门口等我吗?
黄叶说,那边人太多了,你看完了吗?小曲。
小曲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夸张地喘着粗气。不看了,不看了,看了让人上火。你瞧瞧现在电脑的报价,非把你气晕菜了不可。他把收集来的资料摆在黄叶面前,手指在上面戳戳点点。这才几天呢,硬盘和内存还有显示器,全掉价了。连配置很高的奔三品牌机,也突破了六千元最低限额。我自己组装的那台686,现在白扔到大街上恐怕都没人要。赔了,陪了。黄叶对电脑硬件和相关配置一知半解,她只好随声附和。小曲说:我得拼命赚钱了,非弄台千禧品牌机不可,馋死我了。黄叶打断他:你要是急着买电脑,可以先拿我的钱。凭你现在的收入,恐怕--黄叶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她用温情的眼神直视着小曲。小曲抓起她的手,微微地一用力。你误会了,黄叶。我想多赚点钱,为咱们以后用。我想自己开一家广告公司,我还想让你来做经理,我仍然作美术设计。你当我领导,怎么样?黄叶不无欣慰地说:我看行。
小曲只关心现在的黄叶,他对黄叶以前的事很少过问,再说黄叶和列农以前也没有什么。当小曲突然提到往事的时候,吓了她一跳。这时他们正坐在一家中餐店临窗的座位上,等着服务员往上端盘儿。小曲很随意地说:刚才我看见你男朋友了,和一个女的。他们上楼去了。黄叶很惊讶地问:你怎么会认识他?奇怪。小曲用两个手指在餐桌上敲出嘭嘭的鼓点儿。在广告公司我就见过他。再说,我总要对你有所了解吧。黄叶更加惨然。饭菜端上来了,黄叶觉得胃口大减。
一直到钻进计程车,黄叶心里还堵得慌。小曲把嘴巴凑近她的耳朵:对不起,你还在生我的气吗?黄叶的声音不大:我很想把以前的事告诉你,我跟那个男人之间本来就--黄叶不知道怎么说下去,有些事情是能说清楚的,但另外那些事情呢?她索性缄口不语了。你别生气,我没说别的呀。小曲柔声细气的声音在她耳畔萦绕。看得出来,列农是个不错的人,比我有经济实力,比我有情调,而且特成熟。黄叶知道前面的司机也能听到小曲的话,随手在小曲的胳膊上掐了一把。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小曲咔咔地干咳了两声,把脸转向别处去了。
他们在小曲住的地方下了车,这段日子黄叶已不只一次来过这里。她记得最初认识列农时,列农也是住在一处租来的房子里。她曾问过小曲:跟你合租的那两个朋友哪去了,小曲一脸得意忘形的样子:他们知道我交了女朋友,卷铺盖走人了。黄叶站在小曲的房间里,一种莫名的温馨扑面而来。男人永远是女人的杰作。她想。小曲为什么这么让我着迷呢?她又想。如果公司里的人知道我和小曲之间的事——她不再想了。
房间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彩色喷墨机打印出来的三维立体画,是一男一女,两张侧面的脸。他们既象是在对视着,又像是在越过对方,看着别处。男人的脸暗红,女人的脸白皙。单看男人的目光是沉思般的坚毅,单看女人的目光是无助般的忧郁,背景是犬牙交错、密不可分的或绿、或蓝、或黄、或红的图案。像海浪又像是麦穗,像森林又像是城堡,像人群又像是鸟兽。这幅画的名字就叫做《爱情》。黄叶每次来都会屏住气息,站在那里研究三五分钟。小曲说,在画的四周有两组不同的图案。一组是男人女人在亲密的接吻;一组是男人沮丧地低着头,女人怅然无助地眺望着远方。黄叶就是看不出来,小曲说她很笨。小曲又说她眼睛好,只有会练对眼儿和斜眼儿的人才能看见里面隐藏的东西。爱情不是那么容易就搞明白的,他说。好像你什么都懂似的,小破孩。黄叶反唇相讥。我不懂,所以我才天天研究嘛。尤其是研究那一幅画。小曲指的是下面的一个小镜框,那是小曲手绘的黄叶的画像。
黄叶觉得画像中的女人不是自己,自己没那么年轻,更没那么漂亮。黄叶想着,身体已被小曲拥在怀里。这时的小曲高大而有力量,宽大的肩膀像是一片避风的港湾。他们在房间里陶醉地转着圈子。没有音乐,但是瞬间的忘我仿佛把他们带进一场优美的华尔兹。你还怪我吗?在饭店里,我说了那么多让你生气的话。小曲目光灼热地看着黄叶。你是男人,不这样才怪呢。黄叶说。你跟列农到底怎么样了?说心里话,那人真是不错的。小曲说。列农是谁?黄叶把头柔顺地靠在小曲的肩上。听见自己说:别再跟我提这个男人了,我正在努力忘记他。
黄叶帮小曲刷碗筷的时候说:今天晚上我不想走了。
小曲犹豫地说:还是走吧,一会儿我送你。
黄叶突然想到,不知在什么时间,不知在什么地点,自己也跟列农说过同样的话,列农也做过同样的回答。黄叶知道,只要愿意,一切都会朝想象的方向发展。黄叶也就很犹豫了。也许小曲和列农本就是同一类的人,他们想象着,但从来不说;他们渴望着,但不让自己的渴望泛滥成灾。这样的好男人,在世界上已经是屈指可数的了。
几天之后,公司的所有人员集体去了黄山,黄叶与小曲的关系也被其他人知道了。
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好男人列农,最近感到忧心忡忡。市政府及市职机关正组织在职人员考试,教材、参考资料、模拟答卷发了好几摞。因为牵扯到竞聘上岗、工资福利、人事调动等敏感问题,政府机关大院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都把这当成头等大事,随处可见的紧张气氛溢于言表。
列农并不担心考试,几年的工作经验告诉他:雷声大雨点小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以自己年富力强的充沛精力,以自己扎实、牢固的知识储备和看似不错的人际关系,应该不会阴沟里翻船的。当然教材他也看,资料他也读,模拟题他也做,但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列农知道天妮患过贫血症,最糟的时候体内只有三K血。除了正常的补血外,合理的营养、饮食和有规律的生活习惯是非常重要的。长期流离在孤独与动荡中的天妮,根本就是个无拘无束、无人管教的野孩子。列农越是整天整天地把她关在家里,越是担心她迟早会走掉。他想给天妮找一份适当的工作,像营业员、收银员、复印、打字、办公室招待等,天妮总会借故推掉的。有的嫌收入微薄,有的嫌工作单调,有的则是明显的身体不适应。列农只好瞒天过海式地安慰自己:只要天妮能戒掉坏习惯,只要天妮能和过去的生活彻底告别,只要天妮能把羸弱的身体和受伤的心灵照顾好,他每个月一千多元的工资也够花销了。对于更远的将来,他不敢奢望。
咱们刷刷屋子吧。有一天天妮发现了阳台上两筒涂料,她煞有介事地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几乎是用央求的口吻跟列农说:咱们给你的房子来个彻底的翻新,怎么样?列农恍然想起,涂料还是黄叶选购的呢,一直搁着,也没派上用场。再不利用一下,没准就过期失效了。于是就欣然答应下来。列农说:房子收拾完了,咱们就结婚。天妮说:跟一个国家的正式公务员结婚,我可没敢想过。到时候再说吧。列农就想:那就到时候再说,也正好把那考试对付完。
两天的休息时间,列农把里里外外五六十平的房间都粉刷了一遍,天妮当然是搭下手。她看着列农戴着用旧报纸叠的战斗帽,满脸满身浆浆水水的像个脏猴,就嘻嘻哈哈一个劲儿地笑。列农看着天妮也是一副灰头土脸的熊样儿,也就故意把浆水溅到她的身上,逗她开心。等到天妮躲到卫生间里,用湿毛巾擦身子的时候,他又大着胆子开起玩笑:该换水了,别遭凉了,用不用我帮你洗呀?天妮说:有胆量你就进来,反正门也没闩。列农就想象着自己真的闯了进去,帮天妮擦身体,帮天妮抚平每一处伤口。列农觉得自己这时很真实,也很男人,别的同事这时一定在家啃书本儿呢,考试的日子已经没几天了。他想。
天妮的头发已经留得很长了,湿漉漉地搭在脑后,初浴的女人总是让男人想入非非。黄叶的睡衣包裹在天妮的身体上,怎么看怎么觉得眼前这个小女人像一个家庭主妇。我想抱一抱你。列农说。你看你身上那么脏,别碰我哇。天妮在他的脸上轻轻地刮了一下,随即改口说:不,这样也很好。你,是不是嫌我也很脏。列农连忙说:不,不,怎么会呢。他躲闪着天妮追逐的眼神,一头钻进卫生间。那个凄风苦雨的长夜像碎石一样,不断向他袭来。列农有了一种累散了架的感觉,他不得不靠在墙壁上,他害怕被记忆和幻想摧毁。
他像以往一样,把自己像死猪一样扔进客厅的沙发里,带着劳动后的满足,鼾然入睡。在朦朦胧胧中感觉到天妮就坐在身边,用纤细的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用温热的嘴唇亲吻着他的脸颊,用恬静的目光观察着他的睡姿。她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进他的耳谷:我发现我也有点喜欢上你了。我们还是不要离开吧。他感觉到脸上湿呼呼的。他不清楚是自己的泪还是天妮的泪。
几天以后,天妮突然不见了。
列农本能地去各处寻找,没有一点天妮的消息。列农通过朋友去公安局寻找,雨城失踪的人口中,并没有天妮这个人。天妮根本就不是她的名字。在列农与之交往的两个月中,根本没来得及问她的真实姓名。列农病了,发高烧,说胡话,作噩梦;列农好了,他稀里糊涂地去参加考试,他魂不守舍地上班下班,他形单影只地坐在地板上,忍受着失眠的爱抚。他去找黄叶,希望从那里找到天妮的踪迹。黄叶和公司的人都不在,他们去外地旅游了。列农又去蓝调咖啡屋,他们为列农提供的,比他知道的还少。列农透过镜子,看到胡须在疯长,看见丰润的脸颊正极度消瘦下去,看见失落的眼神中暗含着一丝恐惧。天妮不会是被坏人给害了吧?列农看见镜中的自己像一具形容枯槁、张着血盆大口的恶魔。
十一月第二个星期天的上午,海温斯公寓管委会的主任老胡敲开了列农的家门,把一封蓝色的挂号信放在他的手上。对不起,是我替你签收的。我来过两次了,你都不在家,老胡说。列农道了谢,然后把老胡关在门外,莫名其妙地看着手中的信。信寄自于一个陌生的城市,列农从未去过那里,字迹也很生疏。三枚不同面值的邮票整齐地贴在上方,邮戳清晰地按在上面,有一股化学胶水的味道。
列农打开信,大脑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他一字一字地阅读着,然后让思路一点一点步入正轨,让混沌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天妮,天妮是天妮!他喃喃自语着,在信的一角发现了这两个字,他终于有些明白了。
站在门外的老胡并没有离去,他对这位在政府部门工作的男人的冷漠十分恼火。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你自己去取呢。一封破挂号信,不寄到单位,非寄到海温斯公寓,我颠颠地跑了好几趟,这不是累傻小子吗?老胡想着,就气急败坏地去敲隔壁郑文的门。
郑文还真在家,他好像总不上班似的。老胡一头雾水地闯进来,没头没脑地说起送信的事。郑文阴沉着脸听着,直到老胡把火发完,才神神秘秘地露出另一副嘴脸。这小子可能搞了个女人,我见过的。长得挺年轻挺漂亮,不过--郑文心怀叵测地说:肯定是干那活儿的,做皮肉生意的。他把四指合拢,拇指前伸,做了一个下流的动作。这小子,纯是个假正经。
你还是个大处长呢?净*瞎猜。老胡不屑一顾的样子。郑文把老胡扯进屋,拿出一个细长的玻璃凉水杯,反扣在紧邻列农家的墙上,示意老胡把耳朵贴上去,老胡照计而行。过了一会儿,老胡皱起眉头,生怕别人听见似的,压低声音:什么也听不见,嗡嗡嗡地像是在过苍蝇。
音乐会已经进入到尾声,正在演奏的是那首著名的《拉德斯基进行曲》,指挥棒在恢宏的音乐中上下舞动着。百余位演奏者和几千名观众仿佛是一个疏密无间,张驰有度的整体,忽而乐音婉转,忽而掌声四起。即使不懂欣赏音乐的人,也会伴着旋律打起拍子,让精神振奋,让心潮澎湃,让热泪盈眶。当掌声再次响起时,列农和身边的黄叶都有些控制不住了。他们用力地拍着巴掌,所有的烦恼和痛苦已被音乐的魔力驱赶掉了。音乐会结束了,最长的一次谢幕持续了五分钟。列农与黄叶对视着,他们感觉到了对方真实的存在。
傍晚的雨城已有了冬意。列农和黄叶原想在人影稀疏的街路上徜徉一会儿。刺骨的寒风让他们打消了念头,他们越挨越近,彼此能看见对方呼出的呵气,睫毛上晶莹闪动的水珠,也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打辆车回家吧。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然后相视一笑。他们紧握双手,四下里搜寻着,偶尔路过的出租车里总是有乘客。黄叶用一只手捂住冻红的鼻尖,呼呼地喘着气说: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在那次音响器材展示会上。你系着真丝的领带,我戴着真丝的围巾。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是一对恋人呢。列农也抬起一只手捂住鼻子,声音有点闷:怎么会不记得,当时我丢了包。本来我们计划秋天结婚的。列农把目光投向远处,根本不知道在看什么。喂,你说,如果天妮不给你写那封信,你能相信这只是一场骗局吗?黄叶用胳膊杵了列农一下。如果天妮不离开你,你会真的爱上她吗?列农并不回答,而是扬起手臂,大声呼喊着一辆即将驶离的计程车。没等车子停稳,就打开车门,把蜷缩的黄叶塞进去。他紧贴着黄叶坐下来,随即咔地关上车门。去哪儿?司机问列农。你说去哪儿?列农问黄叶。黄叶略一停顿,很坚定地说:空谷街四号,海温斯公寓。
当他们站在海温斯公寓九楼的房间里时,才发现一切都是老样子,只是无孔不入的严寒在房间内随意滋生着。列农翻出电暖器,打开电源,通红的电炉丝让他们的脸上布满红云。列农恳切地说:今天晚上别走了。不等黄叶回答,他已紧紧地将黄叶抱住,张开嘴巴,迫不急待地在她脸上狂吻。黄叶并不反抗,她仅存的理智不一会儿就熔化了。她任由列农象摆弄玩具一样摆弄着自己,她觉得仿佛被一种幸福领走了。她还不能确定那就是幸福本身,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黄叶的声音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他说他是一个行为艺术家,他们都是行为艺术家,小曲还有天妮。小曲接近我,目的只有一个,把我从我们的誓言和爱情中带走。他们的计策并不高明,先是伪装成天妮被人强奸的假象,然后用她的叛逆、堕落、自虐、单纯和无辜去感化你,然后让我怀疑你,然后让小曲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他们成功了,他们的实验几乎断送了你和我的未来。黄叶匍匐在列农的胸膛上,耳朵紧贴他的肌肤,仿佛听见了大海的潮汐。你懂得什么是行为艺术吗?
任何行为都是一种艺术,音乐是作曲家的行为艺术,战争是军事家的行为艺术,小说、散文、戏剧是作家的行为艺术。活着不伤害别人,不伤害自己,这是人的行为艺术。列农把手搭在黄叶起伏不定的肩头,他感觉不到黄叶是在哭泣还是在微笑。我想象不出,天妮还只是个二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她的游戏几乎把我们推向深渊,那她自己呢?如果她自己失足坠入深渊怎么办?我们还可以自救,谁来救她?
有时候,上天早就安排好了一切。黄叶拎着十指在列农的肚皮上胡乱地划拉着。淡淡的幽香覆盖在两人的身上。静谧掺杂着温馨,呼吸掺杂着心跳。黄叶轻声地说:事实上,无论怎样努力挣扎,当情感来临的时候--黄叶的手在列农身上匀速地滑行着,然后她停下来,列农敏感地觉察到她的存在。黄叶说:在情感来临的时候,你别无选择。
你别无选择意味着什么?列农有些怀疑。他听见黄叶说: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我就住在这儿不走了。列农不再怀疑了。
一周之后,列农和黄叶举行了婚礼。他们只通知了几个朋友,甚至列农的父亲母亲,黄叶的母亲也没来得及通知。
半年以后,黄叶所在的公司主管因诈骗而携款潜逃。广告公司被查封取缔,黄叶索性推掉了所有的事务,在家认真复习功课,准备去考研了。列农本来有一个去北京发展的机会,他给推掉了。做一个安安稳稳的小公务员也不错,他对现实的生活很满意。
结婚一周年之际,他们在海温斯公寓九楼的家里,请来了一伙老朋友,都是结婚时没有打招呼的,后来挑理的老同学。
席间推杯换盏,热闹非凡。所有的人都喝得很开心,喝得很尽兴。不管黄叶怎么劝诫,列农还是不自觉地多喝了几杯。同学们的话题更是东拉西扯,神聊大侃起来。后来就扯到一个叫大头的同学身上。列农早就和这位仁兄失去了联系,听说他炒股票发了,又是开公司又是办企业的,还被列为省市十佳青年的候选人呢。在座的一个女同学立刻抢过他的话头:列农,太可惜了,上次同学们见面你没有去。大头摆阔气,花了好些钱请我们。说着那女同学还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都是上一次同学聚会时的留影。男男女女,半生不熟的面孔也分不清个数。另一个男同学这时忽然插话:你们消息太不灵通了,大头被判死刑了,不知道吗?都上了晚报头版了。大家都很吃惊,连忙追问他是怎么回事?男同学说:别提了,他被女朋友骗了,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他把女朋友给砍死了。还好悬碎尸。哪一个女朋友哇?是上次聚会时带去的那个吗?挺年轻,挺漂亮的。我记得她涂着紫色的唇膏。特新新人类那一位。女同学问。男同学回忆了一下,然后肯定地说:没错,就是那个女孩。女同学连忙把带来的照片铺在桌子上,八、九个人一起凑过来看。男同学用手指按住坐在大头身边的一个娇柔、妩媚的女孩,肯定地说:这不是嘛,就是这个女的。
列农也凑到近旁,仔细地观看。他觉得大头有点陌生,但是大头身边的小女孩却很面熟。他一边打着嗝,一边驱赶着酒气,这个女的好像在哪见过。他说。
黄叶把手搭在列农的肩头,也仔细瞄了瞄,然后漫不经心地说:是那个搞行为艺术的女孩,她叫天妮。你怎么记性这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