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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上)故事四:玫瑰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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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九个人,六男三女,因为是老同学聚会,所有的人都喝疯了。

男班长大红着脸还在不依不饶地和其他人碰杯,被他点名者无不笑语连声,一饮而尽。连他们印象中那个胆小如鼠的女生赵莉,也十分骁勇,口杯中的啤酒连干了好几个。矢村不住地拍桌子,一头乱蓬蓬的卷毛看上去象一只**中的刺猬。全是假酒,今天喝的全是假酒。怎么一点度数也没有?他的发现引来了大家一致的笑骂声,有的人按捺不住,大声唱起来。唱的都是二十年前老掉了牙的革命歌曲,《我们的田野》、《北京的金山上》、《公社是个向阳花》、《一盏油灯》、《我们走在大路上》、《毛主席来到咱农庄》。

女文娱委员小芳唱得最投入也最起劲,她的姿势和臃肿的身体一样,十分夸张。圆滚滚的胸脯总是招惹一边的何一味,他时不时醉眼歪斜地贴上去看几下,那东西还是这么大。何一味想起许多年以前,那时候小芳和他同桌。小芳总爱穿一件深色的外衣和浅色的背心。她学习成绩一般,就是歌唱得好,天生一副好嗓子。每到音乐课,小芳总是站到最前面,第一个做示范演唱。如果她的手笔直地放在裤线上,胸脯就会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地晃动;如果她的双手背在后面,胸脯就会硬梆梆地戳在每一个男生的视线中。许多男生都想跟何一味换座,以便近水楼台,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和小芳说说话,再单睛调线,乘机看一看那东西。男生给小芳起了个外号大面包,何一味后来才知道这个外号的真实含义。一边想着,他又不自觉地看了小芳几眼。

他并不讨厌甜食,尤其是裹了奶油、果脯和果酱的夹心面包。他早就不是体操教练了,他早就不再保持体形、束身节食了。他突然想到妻子梦寒,想到临来时梦寒对他的叮嘱。何一味忽然就没有了食欲。

冰果儿,你今天喝得最少,别扭扭捏捏的,来。男班长隔着三个人,把杯子伸到何一味面前。就你一个大男人整啤的,你给我喝喽!众人的目光都射到何一味的脸上,小芳推揉他的胖手更是让他招架不住。他索性扬起脖子将杯中的啤酒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冲大家一亮杯底。当班长的时候,你就爱发号施令。现在当了副局长,你还是发号施令。你以为你是谁呀!何一味不失时机的幽了一默,众人哄笑。赵莉话里有话地说:他现在是男秘书。真正的局长在这儿坐着呢。她一指小芳,众人又笑起来。何一味也笑起来。他有些奇怪,小芳后来怎么嫁给了班长呢?

班长果然有当班长的样子,趁着上洗手间呕吐的时候,把帐也给结了。何一味估摸酒桌上的东西,连菜肴带酒水起码要五六百元,比自己半个月工资还多,就有些不自在。男班长醉意朦胧地嚷着:今天是老同学联络感情,难得一聚。过几天还是我跟小芳做东,记着,必须有家属带来。他挨个点名。点到何一味头上:一味,得,我还是叫你冰果儿吧。别总是掖着藏着的,听说你媳妇儿特别年轻、特别漂亮,比咱家那老面包可强多了。到时候,可得领过来啊!矢村是在座唯一见过何一味妻子梦寒的人,他的儿子就是梦寒的学生。他喷着酒气,半真半假地说:班长,你没见过她媳妇儿梦寒。那模样,林青霞什么样,她什么样。矢村的后腰挨了一拳,是何一味。何一味也冲他喷着酒气:别瞎白话了。他说,

为了下次联络方便,也为了熟人好办事儿的缘故,大家纷纷留了联系方式和地址。何一味的工作还没确定,他只有一个住宅电话。他看着手中的名单,心里挺不是滋味儿。这些过去不显山不露水的同学,现在有的混上了高官,有的腰缠百万。像赵莉这样的女人,嫁给了雨城很有名望的柴二公子,那可是黑白两道、手眼通天的人物。象矢村这小子,离婚了不到半年,又找了个女人,还三天两头儿在外面夜不归宿。酒醉后的凄凉,在何一味的心里泛起了一种莫名的苦涩。他想立刻回到家里,好好折磨一番梦寒。但是不行,今天是星期六。业余时间担任健美教练的妻子,周六、周日准会住在她妹妹家。一想到梦寒的妹妹梦蝶,和梦蝶那种手术刀般的眼神,何一味的酒也醒了大半。

冰果儿,你不对呀。光留了个电话,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男班长问他。

我住在海温斯公寓,十三楼十三号。抱歉。何一味扬起手来,在嘴巴上比划了一下,然后去了卫生间。卫生间里的水池虽然被冲洗过,但还是可以看出几个人呕吐过的痕迹。何一味把中指插到喉咙里,费力地抠了半天,心里堵得慌,就是吐不出来。他原地蹲了一会儿,重新又回到酒桌上。这时,老同学们已经寒喧着握手道别了。

你家不是住在海温斯公寓吗?坐我们的车吧,顺道。小芳盛情地说。男班长也随声咐和。

我还有点事情,我自己走。何一味的态度很坚决,班长只好做罢。

从大酒店出来,有的人招手叫来出租车,有的人钻进自己的车子。班长和小芳一前一后坐进奥迪的后排座位上。一边吩咐司机,一边摆手向何一味致意。何一味也摆了摆手,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车子一溜烟儿的开走了,何一味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有一种被世界拒绝的孤独感。海温斯在什么方位?他四下望了望。家在什么地方呢?

凉风一吹,酒劲差不多全醒了。何一味踢踢踏踏地往前走,走了五百多米,向左边一拐。他记得自己的自行车就停在一个楼门洞外,现在至少是午夜十一点多了。四下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冷漠感使何一味内心有一种莫明的空虚。要是有个女人出来劫我一下该多好。唉,女流氓都猫哪去了?

跟踪一个漂亮女人,是需要绝对勇气和充足理由的。何一味尾随在三个女人身后三十米远的地方,惶恐不安地想:如果有一个警察或便衣突然出现在他身后,自己该找什么理由搪塞呢?

六月的雨城街头,已显现出酷暑难耐的迹象。暖洋洋的夕照日,把金光涂抹在路人裸露的肌肤上。何一味隐约地觉得,随之而来的夏天,一定会发生什么,平淡的生活,总在勾引着人潜在的不良企图。

三个女人中个子最矮的那个,已经走掉了,另两个女人仍在旁若无人地说笑着。她们错过了一个又一个公共汽车站,还有小客车站,仿佛愉快地交谈能支撑她们一直走下去。何一味手扶自行车,与迎面而来的路人一再地相面。也许是他一脸歉意的神情,也许是他貌不惊人,毫无恶相,别人也不愿意跟他致气。直到两个女人拐向步行街,何一味才有些犹豫了。步行街不让走自行车,如果他继续跟踪的话,只好先把车锁起来。那样就有可能失去目标。

两个女人走到一家商场大门前,停住了脚步。她们还在说着什么,非常尽兴的样子。长得更年轻更漂亮的那个,朝商场的楼层上不断地比划着。那一位也下定了决心似的,两个人一起进了商场。

何一味立刻就近找了一个存车处,胡乱地把车塞进栅栏里,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跟着进了商场。

高峰期已过,商场里的人并不算多,但是横七竖八的柜台和展柜,五光十色的摆设和商品,让何一味有些天旋地转。所有站在柜台里的女人,都显得年轻,漂亮,笑容可掬,神情暧mei。所有在过道里走动的顾客,都显得步履轻松,心情舒畅,别无杂念。家电部几百台开放的电视机和音响,在轰鸣着。银白色的吸顶灯光打在人的脸上,各种说不清的味道在加湿器的作用下,把整个商场变成一个不可理喻的、充满杂质的容器。何一味原想转身走掉,一个离他最近的,穿着蓝色套裙的女营业员,用软绵绵的声音对他说:先生,您选购点什么?我随便看看。何一味被动地说。女孩热辣辣地瞄了他两眼,不再声响了。

这是一个所有商品都在打折的季节,已经许久不独自逛商场的何一味,被奇形怪状、莫名其妙的商品纠缠着,时时冒出一种顺手牵羊的****他不合时宜地把双手插在兜里,随即又拔出来,前后摆动,越发的不自然。

一楼楼梯拐脚处,是一个男士精品专柜,一个比男孩大不了多少的男人,正在柜台后专心致志地摆弄着几个小玩艺。嘴里说着什么,像是对旁边情侣样的顾客介绍着商品。何一味凑到近旁,发现他正在推销一款样式新颖、做工精细的手握小型剃须刀。男顾客一脸犹豫不决的样子,女顾客却极为耐心地听着,然后不怀好意地看着男顾客的下巴,幻想着剃须刀在上面行走过的痕迹。何一味看了看旁边的标签,言不由衷地问:这东西管用吗?

这是日本进口的牌子,价钱也不贵,我们有信誉卡的。售货员抬头看了看他,吃惊的神情变成一抹笑意。二十五元钱的进口小商品似乎挺便宜。何一味不假思索地掏钱买了一把。让他心慰的是,剃须刀装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礼品盒中。他手里不再空着,看上去真像一个专职的顾客了。

如他所料,两个被跟踪的女人不见了踪迹。家电城没有,日用百货没有,针织品部没有,食品部没有,鞋帽部也没有,化妆品部也没有。破灭的希望,让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站在四楼文化用品柜台前,他让自己的幻想放纵了一会儿。上百种各式各样的文具盒、铅笔刀、书包、铅笔、自来水笔,把何一味的思想引向了儿童的世界。要是有个孩子该多好。何一味想。五年前,何一味刚与梦寒结婚的时候,早早地给未来的孩子起了个名字。儿子叫何梦天,女儿叫何梦宇。妻子梦寒比何一味小十岁,她小心谨慎、用心良苦地生活在丈夫的***里。何一味从少年体校办理病退以后,虚张声势地在外面找了几份工作,结果都没做长。要孩子的想法也就搁滞下来。梦寒还不到三十岁,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

不知何时,他已溜达到四楼的另一侧。那里很有规模地摆放着席梦思床、实木家具、防盗门、玻璃钢挂窗和铁质护栏等。被搁置成一个个精致、典雅的小院落,俨然是一个微缩的家居世界和爱情堡垒,这时何一味的心情舒朗了许多。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家庭琐事,刚才还在他脑袋里徘徊纠缠,现在居然没什么感觉了。不知何时,一只大手有力地拍在他的肩膀上。一味,是你啊。他一回头,看见了矢村那一头卷曲的头发。才几天不见,你怎么弄得这么憔悴。何一味没有正面回答,他晃了晃手里的电动剃须刀。我闲溜达,你也来买东西吗?

矢村摇了摇头,有些失望地抱怨着:白给你留地址了。我是商场家具城的经理哟,你忘了吗?这几个厅都是我的。何一味恍然,难怪矢村可以这么随便地闲溜达。他一边打哈哈,一边跟矢村进了旁边的经理室。小黄,给咱弄两杯饮料来。矢村用命令的口吻吩咐坐在门口,一个正在抄写东西的女孩。女孩很精明干练的样子,她扶正转椅,让何一味落座,然后转身离去,并随手带上了房门,把何一味探寻的眼神也关在了门里。

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怎么整天游游荡荡的?矢村靠在椅背上,开门见山地问他。

哪能跟你老兄比啊!我现在在家闲呆着。何一味下意识地用手敲打着玻璃板。玻璃板下面放着两张女人的艺术照片。看来,每天与矢村坐对面的,一定是这个风姿绰约的漂亮女孩。他舔了舔嘴唇,接着说:你知道,少年体校那边我早不干了。自从上次训练,我从器械上掉下来,身上象散了架似的。一检查,还真得了腰脱。又是吃中药,又是扎针炙,忙和了大半年,现在就算是好了吧。他又自我解嘲:除了当少年体操队教练,我也不会干个别的。没办法。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咱们商场的保卫科好象还缺两个人,要不你过来?矢村用目光争询他的意见。

我这腰一剧烈运动就疼,恐怕--矢村一摆手。哎,就那么回事,根本让你累不着。有我在这里罩着,什么都好说。你要乐意值白班,就光值白班,你要愿意值晚班,那就天天晚上睡大觉。待遇也不错,别是你瞧不上眼吧?哪能呀,感谢还来不及呢,看你说的。咱们还是老同学嘛。何一味咧了咧嘴,讪讪地说:能在你老兄手底下干活,也是我的光荣。多谢委员长栽培。

矢村被他的幽默逗乐了。好,这下好啦。你归我领导,我儿子归你媳妇儿领导。你要是同意,一会儿我跟他们打个招呼。矢村一拍脑袋。对了,刚才我看见你媳妇儿了。和一个女的,好象要给你买身衬衣衬裤什么的。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吧。何一味脸一红,他一边用咳嗽声掩饰着窘态,一边摇晃着脑袋。在咱们这班老同学里,你媳妇儿是最年轻、也最漂亮的。真让人羡慕哇,你可要注意点身体哟!何子、班长、大象他们老忌妒你了。你再看咱班那些女生,一个个人老珠黄,根本没的看。何一味找个话头,岔开了矢村丰富的联想。他的心里有些得意,脸上却带着苦相。和这帮老同学相比,也许梦寒是他唯一值得炫耀的。向那些人炫耀自己的女人,有这个必要吗?他也阻止了自己的联想,还是别把梦寒跟他们搅和在一起的好。

回到海温斯公寓十三楼十三号家门口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钟了。梦寒从猫眼里瞄了他好一会儿,才给他开门。门有两道,外面的是最普通的那种全钢结构防盗门。里边那道是何一味自己安的,包着棕色的仿真皮革。一束黄色鲜艳的玫瑰花饰品,贴在门上。他戏称这是玫瑰门。他总是不自觉地把梦寒想象成这扇玫瑰门,妖艳多姿,却不为外人所知。他知道有个植物学家曾提到过,花朵是植物的生殖器,植物就是靠那东西吸引蜜蜂来采集花粉的。他觉得那个植物学家挺专业,也挺流氓。

你怎么又喝成这种样子!梦寒扶他进门,然后嗔怪说:又跟谁喝酒去了?你的腰还没好利索,医生不是告诉你戒烟戒酒的吗?你就是不听。何一味把嘴巴贴在梦寒的脸蛋上,污浊的酒气让梦寒很厌恶。医生还让我别接近女人,别有房事呢,告诉你吧,我都成了禁欲主义者了。今天是遇见了矢村,要不,我一个人上哪喝去。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把嘴巴凑近梦寒的嘴。

梦寒尽量抑制着对他的厌恶,并没有强烈拒绝他。两个人的嘴巴就沾在了一起。

何一味洗了脸,又刷了牙,跟矢村喝的那一点酒也尿出去了。他重新回到房间里,梦寒正半倚半靠在枕头上,手里翻着一本杂志在等他。跟你说个事儿,我找到了一份工作。何一味靠着梦寒,梦寒并没有放下手里的杂志,司空见惯的口吻让何一味很不自然。又找了一个工作,你那身体能行吗?是矢村帮着联系的。在商场里当保安,累不着的。就是没事儿穿着制服,在商场里穷转悠。光值白班。听说--何一味贴着妻子的耳根说:一千多块钱的月薪,不比你当体操教练少吧。想当初,你还是我的学生呢,嘿嘿。我这是误上贼船,要不是发生那事,能跟你么?!梦寒把杂志扔到一边,随手拉灭了床头灯。

温柔的夜色把房间占领了。何一味感觉到梦寒的身体在一点点升温。咱们要个孩子吧。他说。两个人生活不是也挺好的吗?你看梦蝶家的孩子了吧,多累呀!梦寒说。咱跟人家不能比,我都多大岁数了。要不,今儿个就今儿个了。何一味翻身坐起来。然后又俯下身去,抓住梦寒的双手。黑暗中梦寒的眼睛灵光一闪,随即又暗淡了下去。今天不行。今天你喝酒了。何一味用嘴巴止住了妻子的说话声。

一个再真实不过的梦如约而至。何一味看见梦寒和矢村呆在一起。

何一味总是梦见妻子梦寒和别的男人呆在一起。有的人他认识,有的人他根本没见过。结婚五年了,这样的梦,他至少做了几十个。当他醒来问梦寒自己在夜里说过什么的时候,梦寒总是摇头说:没有啊!你什么也没说。睡着了,跟死狗似的,总是打呼噜。何一味就想:既然梦里什么都没说,那白天说那些话也没有用。梦这东西真坑人。

商场白天的保卫工作并不繁重,除了搞庆典活动时维持一下秩序,和每天例行的巡视外,最突出的就是处理一些棘手的突发事件。比如营业员和顾客吵架,小偷在商场扒窃被抓,不法之徒扒女厕所,商场家电部或更衣室里出现火情,顾客坐滚梯不小心摔伤,或者突发心脏病、高血压什么的给护送到医院。除此之外,几个保安就只剩下呆在大门厅里,看看报纸、喝喝茶水、扯扯闲淡。

所有的保安都比何一味年轻,连他们的头王科长也比他小四、五岁。大家知道这位老何是上级领导的关系户,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乱七八糟的事儿根本不去烦他。何一味觉得奇怪,这样的生活他居然半个月就适应了。

他虽然貌不出众,语不惊人,但以前毕竟是搞过几年体育的,虽然得过腰脱的部位还有些不适应,几个毛头小伙子对他还是很尊敬的。闲极无聊时,他们会问何一味一些他们想知道的事情。比如体操运动员都怎么训练;从业余体校进到专业的体育院校,从市队进省队再进国家队都是怎么个过程;女运动员训练时带不带护垫什么的。何一味敷衍着他们,没有人看出他对以往生活的怀念,还有怀念以外部分的厌倦。他们后来才知道,老何的妻子也是搞体育的,在某个小学当体育老师,还业余兼任健美教练,就都啧啧有声、羡慕不已。在他们的印象中,从电视上看到的每一个女体操运动员,都是楚楚动人的人间仙子。有的人还话里话外带出想去看一看老何的妻子的念头。何一味强作欢颜,一边摆弄手里袖珍的电棍,一边检索着每一个让他心悸的梦。

他梦见梦寒和王科长呆在一起,他可以肯定的是梦寒和王科长并不认识。

他梦见他少年时的伙伴曹子约和梦寒呆在一起,曹子约只见过自己一面,稀里糊涂地出现,又莫明其妙地失踪,怎么可能和梦寒搅和在一起。

何一味梦见梦寒和老胡呆在一起,那个驴头狗脸的男人总在楼里楼外瞎转,他也敢接近梦寒?

让何一味十分诧异的是,虽然他噩梦不断,大脑里像上满了发条的钟摆,可一旦他醒来,平庸如常的生活又让他疑虑重重。他计算着妻子每天的作息时间,早晨七点从家出门,坐公共汽车去学校上班。中午两个小时在学校吃饭、休息。晚上五点准时下班,六点半左右到家。中间多余的半小时多半是去了菜市场。就算回家晚了,也大多是和她的几个好朋友呆在一起,吃吃饭、看看电影、逛逛夜市儿、小规模地聚一聚什么的。周六、周日的上午在家里忙一些家务,或者陪何一味出去走走,下午和晚上则在俱乐部当她的体操教练。何一味实在想不出梦寒有时间去约会别的男人。何一味实在想不出那些梦是怎么产生的。何一味觉得:自己可能有病,说不好是什么地方有病,大约是脑子里长虫子或进水了。

安眠药最初能解决一点问题。安静、香甜的睡眠使苍白的日子,有了些幸福的味道。等何一味把头一个月的工资拍在妻子的手里,脸上也露出勉强的微笑时,暑气蒸人的夏天已经来临了。何一味一种不详的预感也出现了端倪。

梦寒的学校组织旅游,去了雨城新开发的森林公园,在这座城市的大北边。年轻的男教师、女教师结帮成对儿去森林里探险,结果由于道路不熟,有的人迷路了。梦寒和学校的大队辅导员——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教师,跟大队人马走散。由于山高林密,风寒露冷,直到凌晨四点多钟,人们才在朦朦的晨光中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地。两人精疲力竭地靠在一起,手里拿着棒子和没有了电池的手电筒,一副准备随时对付来犯之敌的样子,很象是一对悲切的患难夫妻。弄得大家也跟着连吃惊带起哄,说他们是一夜风情一夜偷欢。既然没出什么要命的事,大家还是比较欣慰的。梦寒粗枝大叶地把事情告诉了丈夫,何一味心里咯应,嘴上却很宽容地说自己的妻子胆子太小了。后来又传出那位男教师的妻子到学校和他丈夫理论的事,不太清楚是因为什么,何一味的心里越发硌应起来。梦寒的殷勤、体贴、沉默被他视为一种赎罪。梦寒的冷漠、淡然、闪避被他视为一种蔑视。终于有一天,梦寒冷冷地对他说:你去看看医生吧。你每天晚上说梦话,搞得我整夜整夜睡不好觉,我真受不了!

我说什么了?何一味警觉地问。他想象着自己在梦中胡说八道的样子,觉得那很奇怪。

什么都说,什么脏什么损,就说什么。男人、女人那点恶心事,这些话怎么能从你嘴里说出来呢?梦寒动怒的样子,让何一味有些心痛。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一到夜里,我就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梦见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吃再多的安眠药也不顶用。再说,我也不能老吃那东西呀,那样会耽误工作的,吃多就吃傻了。何一味沮丧地低下头,像孩子样掰扯着自己的手指。你,你跟那个男教师真没有事儿吗?他的声音小得可怜。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在怀疑我。你始终在怀疑我是不是?梦寒的声音既不是潮讽,也不是冷漠,她的感觉像是在跟一个孩子商量事情的家长。从我们结婚,不,从我们认识起,你就在怀疑我。我觉得你心理有障碍。

现代人有百分之八十心理有问题,这其中又有百分之十左右确实有心理障碍,也就是精神疾病的意思。何一味以前在学习运动心理学时,也粗略了解过这方面的知识。梦寒这么一说,连他也相信自己是有病了。也许我太爱你了吧。我不想让你跟别的人跑了。我不想被你抛弃了。何一味的幽默并没有换来妻子的笑容。我去看心理医生。何一味很认真地补充道。

过了几天,一个女人给何一味打来电话: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什么脑子呀!我是赵莉嘛。我老公不在家,我想约几个同学和朋友过来聚一聚。你来吗?何一味捂上听筒对餐桌另一旁正在发愣的梦寒说:矢村他们想找几个人聚一下,你看我--梦寒缓了缓神说:你去呗,我根本不反对你去。但是你记住,别喝太多酒,别横着走回来,认错了家门小心挨揍。何一味像得了特赦的死刑犯,对话筒那边的赵莉说:等着吧,我到时候一定去,咱们保持电话联系吧!电话那边换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小芳。一味,别忘了,把你漂亮的媳妇儿带来呀!我们都想见见她。何一味情不自禁的喜悦之情,一点一点收敛了。他把听筒放回去的时候,梦寒正把一匙汤放进嘴里,撩起眼皮看他。我有点不想去了。何一味解释说:人家都是有钱有势的,我跟去凑什么热闹哇。梦寒把汤咽下去,不知道听没听懂他的话。

何一味找了个理由,推掉了同学的聚会。

何一味在这个时候,从报纸的夹缝中找到了一个心理门诊的热线号码。

在夜晚,从海温斯公寓十三层的窗口向外望去,根本看不见天与地的界线。天空幽蓝浩渺,深不可测。大地喧哗骚动,难以捉摸。只有或隐或现、或远或近的灯光在暗示着什么。梦寒不在的夜晚,何一味常常站在窗口,目不转睛地盯着某一片光亮或黑暗。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所在,他只是想,那可能是个住着许多住户的居民楼。那里面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那里每时每刻都在演绎不同的故事。何一味又想:一定有人也在窥视海温斯公寓,就像他窥视别人那样,在静默中体验着某种乐趣。

这个时候,梦寒应该在和梦蝶看电视吧?或者她们在逗梦蝶的孩子?或者在跟梦蝶的丈夫说着闲话?或者精疲力尽的梦寒已经安然入睡了吧?何一味放弃了胡猜乱想。梦里折磨自己还不够,醒着还跟自己过不去。实在有一点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的味道。

电话就搁在小桌子上,上面是按照顺序排列的号码,何一味闭着眼睛也按不错。他闭了灯,舒展了一下筋骨,受伤的部位还有些隐隐作痛。他想起许多年以前,妻子梦寒还是他训练班上的一名学员。每当梦寒在训练中崴了脚,或者崴了胳膊,他都会跑过去,一边极专业地揉搓着痛处,一边关切地询问,怎么样?不要紧吧?还疼不疼?他的手指停留在梦寒白皙的肌肤上,眼睛则停留在梦寒的泪眼里。后来自己得了腰脱,梦寒也是这么温柔地替他揉搓的。看一个女孩蜕变成女人的过程,是缓慢而又耐人寻味的。何一味把自己扔到床上,想象着梦寒那双手在腰部来回揉搓时的感觉。另一只手已操起电话,下意识地按了几个号码。

与心理咨询者关大夫的交谈,就这样从容地开始了。

关大夫是一个很有学识的中年人,他声音和蔼、低沉,在简单的交谈中,他仿佛思想的内窥镜一样,能伸及你的内心。何一味对这个陌生人产生了不可抗拒的信任。他把自己能回忆出来的梦,统统讲给这个陌生人听。最后他说:你看我是不是有病?

可以肯定的说,你的身体,你的精神,包括你的思维方式,都处于非健康状态。梦是每一个人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但象你这样,总是带有强迫性地梦见自己的爱人,梦见她与别的男人在一起,这是不正常的,是心理问题。关大夫继续说:在潜意识中,你用某种虚拟的痛苦来折磨自己,惩罚自己。这样既会导致你对现实的逆反心理,更会加剧你人格的某种裂变。长此下去,很可能会深陷于怀疑、自责、矛盾、悲观,甚至是伤害他人或自我伤害的泥潭。我想知道,你这种状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怎么样进行的?

何一味的目光早就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他深沉的语调也恰到好处地融到夜色中。我的妻子曾经是我的一名学生,在学校期间,我们相处得很融洽。是那种师生之间的、没有复杂关系的融洽,虽然她聪明、伶俐,讨人喜欢,但我从未对她产生过其他不干净的想法。那时候,她的个人成绩在省、市里已经是出类拔萃了,要不是检查出来有心肌炎,至少也能拿三、两个全国冠军吧。有一次,她突然浑身抽搐,不醒人事,把校医急得直冒冷汗。我背起她就去了市里最大的一家医院,经过几个小时的抢救,终于使她转危为安了。医生告诫,她不能再当运动员了。只是文化课已经扔下不少,最后就报考了一家体育师范类学校。大约在六年前,我们又相遇了,那时她正在一所小学当老师。再后来我们就结了婚。

这是某种潜在的报恩心理。从你妻子年龄上分析,这不会必然导致你们的婚姻破裂。况且,正常的情感发展,怎么会造成你那么多怪的梦魇?关医生的口气仍然是那么柔和。你要相信我,我认为在你的现实中,一定有什么做了隐藏。

何一味觉得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审视自己的灵魂。他在对方的期待中,犹豫了一会儿。目光从里屋穿越走廊,停留在印有黄玫瑰花的大门上,他觉得那东西在烁烁闪光。我只是个普通的体操教练,虽然带过几批学生,但是并没有太突出的成绩。她比我整整小十岁,自身条件和家里条件都不错,我根本没想到她会嫁给我。我觉得她身上似乎有什么秘密,她不愿意让我知道。

你很担心,担心她对你的情感都是假的。

关键在于,我的个人感情也经历过几次坎坷。确切地讲,我曾经被一个女人骗过。她伤我伤得很深。那时候特别空虚,特别想找一点刺激。我常常一个人偷着去看录像,看别的人是如何****的,像野兽那样,没有伦理,没有道德,我觉得那样比较开心。雨城有好几家地下放映厅,专放那种片子,我常常借着夜色的保护混入其中,用感官刺激来麻醉自己的伤痛。我挺怕碰到熟悉的人,我觉得自己像个不知羞耻的鬼魂。你难以想象,有一个片子里的一个女人,跟她长得特别象,我越是不想怀疑她,就越是总想着这件事。我甚至认为,这可能是她嫁给我的理由,因为她有负于我。

你不能与她对证,所以你强迫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你否认吗?

我也说不清楚,总之,我对她做了很详细的调查,没有结果。在我们结婚前,我试探着问她一些事情。她对我说,不要向她打听以前的事。作为回报,她也不打听我以前的事。

你觉得你们现在很相爱吗?从精神到肉体。

是很相爱的,至少我觉得。

对话一直进行到下半夜,何一味几次想停下来,却欲罢不能。当他合上电话时,倦意早已不见了。夜凉如水的感觉让他心旷神怡。他跳下床再一次站到窗口。城市已被夜色彻底地淹灭了,不多的几个亮点,还在城市的缝隙中神出鬼没地穿行。那可能是110的巡逻车吧。谁在彻夜不眠地守护着这座城市的梦魇。

黎明破晓前,何一味睡着了。梦如约而至。妻子梦寒正在家中招待一个男客人,男客人硬朗、英俊。眉宇间带着一种威严。梦寒殷勤地招待他。男客人称自己姓关。

一座不起眼的五层大楼,灰白色镶着麻麻约约的装饰墙面。清一色的老式钢窗,缓步台上是四扇标准的玻璃门。扶手和玻璃擦得铮光瓦亮,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里都很象是一家小型的综合医院。雨城颇有名气的青年教师进修学校,原来就安居在这座大楼里。后来随着城市建设的总体安排,青年教师进修学校搬进了学院区。那是由一所大学和两个大中专院校组成的群落。现在这座大楼,被几家单位联合占用着。

雨城青少年健美俱乐部——一个半公家半私人的小型俱乐部就在这座大楼的二层。

何一味风尘仆仆,一脸倦容地站在那里,他四下张望的神情,很像是一位来接孩子的家长。出来进去的人并不多,何一味想问一下守卫人员,健美训练班在几楼。他看见墙面上挂着一个指示的牌子,又看见两三个守卫人员在房间里说笑,也就自行方便了。

楼道的走廊很宽敞,每一扇门里都是一间能容纳几十上百人的教室。一路走过去,何一味满眼收入的全是些中考英语补习班,高考文理科补习班,青少年美术绘画班,青少年作文班,电脑晋极班等。有的里面坐满了人,有的空空荡荡,只有走廊尽头,一间大教室里,传出缓缓的音乐声。紧闭的大门上果然挂着一个牌子——雨城青少年健美训练班。何一味站在门外,不知道看见梦寒后第一句话说什么。

你干什么?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站在他身后。

我--我找人。何一味怯怯地说。

女人看了看腕上的表。还没到时间呢。你想接哪个孩子,我可以进去通知一声。女人怕何一味误会,又补充道:这里面都是女孩子,你进去不大方便。

我是梦寒老师的爱人,才出门回来。这样吧,我在楼下等她。麻烦你了。女人也没有让他,开门走进大教室,顺手把门又带上了。何一味迅速地看了两眼,然后返身离去。

里面的情景和他想象的差不多,一大群唧唧喳喳、蹦蹦跳跳的女孩子,穿着各式各样的紧身衣和连裤袜,在健美教练和音乐的指导下,做着各种快慢节奏的形体动作和韵律操。何一味在类似的环境中摔打了七、八年,一想到他的学生梦寒,现在正用自己当初教她的方式教着小学生们,心里就有种不自觉的伤感。

半个小时以后,梦寒和两个女同事出现在何一味的眼前。虽然那两个人与梦寒年纪相仿,眉眼中也带着清爽的气质,可梦寒看上去显得更年轻、更漂亮。梦寒先介绍了何一味,然后又介绍了两个女同事。两个女同事随便开了两句玩笑,然后知趣地走掉了。何一味还没有说话,梦寒已迫不及待地问他:不说去十天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批防盗门走得很顺利,厂家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所以就--完了。何一味站在梦寒的右侧,梦寒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路人甩过来诧异的目光,在焦热的夕阳下面,紧贴着他的梦寒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我每天都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何一味终于问出了淤积在心底的话。

梦寒并没有理会,她领着何一味去了菜市场,挑选了几样新鲜的蔬菜,买了一块排骨,然后拖着何一味回到海温斯公寓。一路上她有说有笑的,说这几天演了什么好的电视节目;说有个练健美的学员因为吃减肥药,中毒住了院;说天气越来越热了,她想攒钱买一台小型分体空调;还说自己和同事凑热闹,买了一张奖卷,一分钱也没有中。还说--她喋喋不休的话语让何一味不知所云。梦寒不是那种纠缠不休的小女人,都到家门口了,何一味还在琢磨,梦寒这是怎么了?他掏出钥匙,先将外面的防盗门打开,又去开里面的门。原来里面的门并没有锁。这怎么可能呢?梦寒一向是非常谨慎的呀。

你好像很累了。这样吧,今天我给你露一手。何一味接过妻子手里的菜,钻进了厨房。不大一会儿,三菜一汤就做好了。何一味对自己的厨艺并不担心,在以前,他过集体生活过惯了。常常是自立更生,丰衣足食。他唯一担心的是,自己烦乱而又矛盾的心情,会被梦寒看出来。

梦寒显得很疲惫,她穿着一件吊带的粉色内衣,懒散地坐在沙发上,像观看动物似的看何一味,看他进进出出地把碗、筷、杯、碟放到桌子上。

我一回来就去你那里了,才几天不见,真有点想的。梦寒听他说时抿嘴笑了笑,然后去厨房洗手。何一味随随便便地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觉得有些不对。他在给梦寒盛菜的时候说:我去那地方离海边挺近,要不是商场这边催得紧,我也跟他们采购的人去玩一玩了。你们学校没组织组织大伙吗?梦寒心不在焉地回答他:没有。学校都快穷死了。你这几天怎么不接电话呢?何一味专注着饭碗,好像这话不是自己说的,也不是说给梦寒的。他用耳朵极力捕捉着梦寒的动静。梦寒停下手里的筷子,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说:有两天我在梦蝶家里,有几天我回来晚了,和同事去外面随随便便吃了点东西。一个人在家,房子有些空。何一味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梦寒。那你也用不着把电话拔了呀。梦寒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桌边,把电话线重新插上,然后带着歉意地绕到何一味的身后,搂住他的肩膀,下巴颏在他的头顶上细细地磨搓着。我一个人在家睡觉,有些害怕嘛。而且我告诉你一件事儿--梦寒的语气有些变了:你刚走那天,我就接到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开始我还以为是你的同学,或者我认识的人,后来发现不是,这个人的话很难听。他好像是一个闲着无聊、乱打电话的人。挺变态的。

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何一味问话的时候有点难过。还是不要说了,总之是很下流、很变态的,我怀疑他是个精神病。何一味不知说些什么,一顿不错的晚餐也吃得很没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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