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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春天的尾巴,阳光温软,煦风正好。
那天傍晚,胤祥的精神好了一些,央我扶他到院子里坐坐。我本不愿意,但看他精神着实比之前好了不少,心里又不忍拒绝,便唤来蕊薏,让她找了件厚实的披风,才扶着出去。
院子里,他倚在躺椅上,我坐在旁边,伸手替他掖了掖披风,只听他开口道:“萌儿,你说,人死了会到哪里去?”那声音淡极了,转瞬就化入无边夜色里。
我望着满天繁烁璀璨的星辉,挽起一弯笑,温柔地回答说:“会到天上去,变成星星,然后守望着他在人世所眷念的一切。”
“是么?”
我点头肯定道:“当然了。”
“那皇阿玛,会不会看见我?”
我抚过他的发丝,喃喃安慰道:“会的,你是他的儿子,是他的骄傲。”
“你唱歌,好不好?”他突然转了话题。
“好,你想听什么?”
“第一首……咳咳……”
第一首,简单三个字,也许别人不懂,不过只要我明白就好。“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人在风雨之后,醉人的笑容你有没有,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
一遍又一遍地哼了很久,我都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很低:“如果……我不在了,你还认不认得出,哪一颗是我?”
我没想他又提起之前的事,微微顿了一下,但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去千般否定那一个字,而是忙不迭地点头:“认得,认得,无论你变成怎样,我都认得。”
“你骗我,这么多星星,你怎么会认出我……”此时的他,轻轻抿起嘴,褪去贤王光鲜的外衣,倒像个得不到糖果便不依不饶的孩子,固执而让人无法拒绝。
“我当真能认出你。” 我信誓旦旦地保证,尽量掩去语调中的哽咽。
“那为何,我认不出,哪一颗是皇阿玛?”话到后面,他开始有些吃力。
“因为……你们之间,没有月老的姻缘线牵着,所以,你看不到他。”
“在……哪里?”他的神色渐渐黯淡了下去,说话也变得不含糊不清了。
语句模糊,但我明白他的意思,忙唤蕊薏将我的针线篮子拿来,扯出一根红丝线,柔柔地说:“你看,在这里。”
他吃力地抬眼,微不可见地咧了咧嘴,我将红线的一端系在他的左手腕上,又将另一端系在自己的右手腕上,可能是有些紧张,手腕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好几次都没有系上,也不晓试了多少次,最后,终于打好了那个结。
迎着清风,我的眼泪蓦然滚下,悄无声息。我深深地看他:“系好了,我们的姻缘线,天涯海角,我都能,认出你来。”他没有应我,只合了眼,安详地躺在那里,如往常躺在我的身边一样。但我知,在红线第一次滑落的时候,他就去了。
长夜未央,梦已成殇。
夜色渐浓,过了许久,蕊薏忍不住道:“福晋,这夜太凉,爷这样睡在外面不好吧?”
我扬起脸,望着星空,将心底泪水全部囚禁了起来。“你下去吧,让我再和他待一会儿。”
她似乎还有话要说,却终究没说出口,身子一欠,退了下去。
我握住他渐渐冰凉的手,轻声唱着,就像那年在荷塘边一样:“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人在风雨之后,醉人的笑容你有没有,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那时怡亲王还是大清的十三皇子,那时院子里有个极擅长女红的硕那嬷嬷,那时候顺子在年夜里还给我送过两块糕点,那时候……
好多的那时候,有你的那时候,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那时候。
“你这么宠我、疼我,如今……为什么不带上我……”我依在他耳边低喃,“你说,我该怎么办呢?夜里还有谁会担心我有没有踢被子?我又该去挂记谁有没有吃饭?胤祥……你不要不理我……我是你的萌儿,我是你最爱的萌儿,你再叫我一声,一声就好了……我以后都不跟你使小性儿了,也不做让你为难的事情了……你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一个……其实有件事我瞒了你很久,我不是兆佳氏•绯夕,我不是……马尔汉不是我阿玛,我一个人,没有阿玛,没有额娘,没有姐妹,我有的,只有你了。你带我一起走,求你了……”
……
雍正八年五月辛未,王疾笃,上亲临视,及至,王已薨,上悲恸,辍朝三日。翌日,上亲临奠,谕:“怡亲王薨逝,中心悲恸,饮食无味,寝卧不安。王事朕八年如一日,自古无此公忠体国之贤王,朕待王亦宜在常例之外。今朕素服一月,诸臣常服,宴会俱不必行。”越日,复谕举怡亲王功德,命复其名上一字为“胤”,配享太庙,谥曰贤,并以“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八字加於谥上。白家甿等十三村民请建祠,允之。拨官地三十馀顷为祭田,免租赋。命更定园寝之制,视常例有加。又命未殡,月赐祭;小祥及殡,视大祭礼赐祭;三年后,岁赐祭。皆特恩,不为例。
辛卯,诚亲王胤祉因会怡贤亲王之丧,迟到早散,面无戚容,交宗人府议处。而后,议上,请削爵正法。得旨,削爵拘禁。
八月:命怡亲王子弘晓袭封亲王,弘皎别封郡王,均世袭。建贤良祠,以怡亲王允祥功勋卓著而奉为首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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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就四更天了,我再也忍不住,走到小院儿里想叫福晋。然而当看见福晋靠在爷的胸口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时,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爷没了!
这是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我想叫人,可又不知道该不该去叫。所以我就站在门边,远远守着福晋哭了一夜。天色渐明,阳光渐暖,大家都忙了起来,我终是开了口:“福晋,天亮了。”
当看到她的脸时,我的心不禁紧了一下,那种感觉,不是变憔悴了,也不是变苍老了……而是,而是……变得不像福晋了,只残存一具空干的躯壳。
“爷说想晒晒太阳,你们都下去候着吧。”
我不敢多说话,把其他人都打发在院子外面等着,自个儿也不敢进去。
眼看就快到午时了,我暗暗有些担心福晋的身子撑不住,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发现福晋还保持着早上我离开时的姿势。正想问上一句,只见她身子一滑,便倒在了地上,我惊呼一声,叫了人来,大家顿时都手忙脚乱起来,却又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手忙脚乱。
我一边让人请太医来,一边扶住福晋,却听她微不可闻的声音:“报上去吧,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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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十三婶儿是个不爱说话的女子,她常常一个人清清淡淡地坐着,轻轻浅浅地微笑,听额娘说,她最大的爱好,就是守在夜里看星星。为此,皇阿玛特地将外国使臣送的望远镜转送给了她。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懂,现在,却明白了,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想念十三叔。
三十三年。那一天,我如往常一样在批阅奏折,宫外突然来了消息。当时我坐在大殿之上,忽然就想起皇阿玛走的时候,最后说的那句话,他说:替你十三叔,照顾好她……
我静静坐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奏折,吩咐人准备了便服。
她躺在那儿,已是弥留之际,双眼空洞,微张着口,似乎想说什么,我附耳过去,只模糊听她喃喃道:“眷儿……答应……都做到了……”
眷儿?那不是年额娘的小名么?
来不及多想,眼前满头银发的老人已经合上了眼。
我站在床前,不悲不喜,只是心底有一种感觉:这一天,她恐怕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