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将门无情(1 / 1)
水墨色山峦图案的白色衫子,弥漫了淡淡的血雾,黑暗里,只有少年明澈如寒潭的眼睛,和衫子下白皙的锁骨。
深秋的季节,这样淡薄的衣衫,怎么抵得住渗透窗纸的晚寒?
云寒在冰冷漆黑的祠堂里跪着,全身的疼痛都浸泡在寒冷里,略微麻木的单薄的身子却感到一丝松快,她的身体明显摇晃了一下,可很快被她控制住了。
她扬起下巴,这脸庞未免太过秀致,干净清丽,好看得过分,只是太倔强,那眼睛透出血红的光,刺人心魄,是的,她不服。
刺冷的风从门的缝隙里溜进来,在偌大的祠堂肆意妄为,掠过云寒的发梢,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门外有淡漠的声音响起:“多久了?”
“回大人,两个时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打开。”
“是。”
云寒没有回头,只是心上觉得怕人的冷。她冷哼一声,掩饰自己的胆怯。脚步声空阔,由远及近,灯光洒在地上,移动着,为她添上淡墨色的影。
“可有什么要说的?”男人走到她面前,高大的阴影遮蔽了她,她迎上男人凛冽逼人的眸子,“没有!我没错!”声线颤抖。
云飞英俊的面庞显出明显的愠怒,十年来,在这个家里,正如他当年从不违逆父亲一样,没有人敢违逆他。他一脚蹬在云寒的左肩,她被踹翻在地。也许是受了太多惊吓,也许是太过委屈,她的泪不自觉地落下来。让人看了心生怜惜。
云飞却更加恼怒:“哭!像个女人!”
云寒没有动,她抬起尖尖的下巴,湿湿的睫毛迎上云飞喷火的目光,抑着颤抖的声线,缓缓道:“难道大哥忘了么?云儿就是女子。”
“啪!”云飞抬手就是一巴掌,他被这挑衅的言辞激怒了:“我告诉你,既然你代替小弟活下来,既然你入了这祠堂,你就是萧家的十公子,就要担负起复兴萧家,报效朝廷的责任!可你,不成器的东西!和皇太子动手,以下犯上,目无尊长,不顾全大局,险些铸成大错。来人,请家法!”
云寒眸中,一丝恐惧一闪而逝。她端端正正地跪好,心下一片凄凉。自己果然还是个代替品。好啊大哥,你今天就打死我。
“使不得啊大少爷。”祠堂门口跪了个女人的身影,是宋妈妈!宋妈妈是大哥的乳母,在萧家几十年,地位不比其他下人,也是极少知道她女儿家身份的人之一,在年幼的记忆里,宋妈妈是极疼她的,一别十年,她们,却以这样狼狈的姿态重逢。云寒垂下头去,一言不发。
“大少爷,云儿身子单薄,怎么受得起家法,况且,您打也打了,罚也罚了,何苦要将您唯一的亲人也逼死在这里,您让老身以后如何去见老爷和太太。”
“宋妈妈。”云飞皱了眉,他转过身,不语,许久,才开口道:“萧家的血海深仇,我和云儿,担得起也要担,担不起也要担。当初本想让她随母亲一道去了,也不必吃这些苦痛,可是天意弄人,她既然替小弟活了下来,那这就是她的命!谁也改变不了。”
宋妈妈泣不成声:“大少爷,女子始终是女子,难道你要让云儿一辈子做男人吗?难道她以后也要和萧家的少爷们一样,上阵杀敌,战死沙场吗?难道她生在萧家,就只能一辈子背负着沉重的仇恨和责任吗?”
冷漠的回答:“是的。”
“您就这么狠心?”
云飞冷道:“国仇家恨在身,萧家子弟不知上进,四处招惹是非,金人已兵临城下,城内人心惶惶,草木皆兵,她在此时打伤皇太子是何居心!通金叛国的罪名,萧家背负的起吗?萧家几代忠良,尽败在此。”
云寒心头一凛,一股无名的怒火窜上胸腔,她怒道:“大哥!云寒有没有通金叛国,您会不清楚吗?而那皇太子,从小就如此蛮横无理,暴虐成性,长大后必是昏君,若他将来继承大统,云寒情愿和三哥一样,隐居山林,也不劳萧大人费心。”
萧家三公子是萧家的禁忌,他早年与父断绝关系,只为远离战争,远离世事的喧嚣,云飞以此为不屑,听云寒这一番话,他更是怒火中烧。
“啪!”一记耳光,云寒伏倒在地,舌尖一腥,她强忍着将那腥味吞咽回去。云飞还不罢手,他拎起云寒的衣领反手又是一掌。“混账!”
云寒擦去唇边渗出的鲜血和面颊的泪水,她反倒不怕了,跪直了身子,一言不发。
云飞冷笑:“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能说会道吗?你今日若是不认错,我大可以用鞭子帮你长点记性。”
云寒惨惨一笑:“大哥不过是一个阁门祗候,难不成也要学人家严刑逼供,屈打成招?爹爹任亲军副都指挥使的时候,怕也没有这般威风吧。”
此话一出,云寒自己也清醒大半,谁不知道这是萧云飞的痛处。如今大敌当前,他却没有奔赴战场报效国家的机会,他为此深感愧责,这连常年不在萧家的云寒都是知道的。现下自己不但不能宽慰他,还为萧家惹来这等麻烦。云寒不禁有些自责。
“宋妈,去请家法。”波澜不惊的声音。
宋妈流出眼泪,只是这次,她没有劝云飞,反而对云寒说:“云儿你不知大少爷在家的不易也就罢了,可是如今,何苦来伤他的心。”
云寒的心痛了一下,她抬头看见云飞的眼睛,清明冷冽,“哥哥。”她怯懦地叫了一声。
“宋妈,请家法。”依旧波澜不惊。
“云儿,知错了......”声音小得吓人。
短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