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坠天使(1 / 1)
阿飞的笑容很淡,很柔和,他的心情却莫名焦虑,不禁放缓了呼吸,静候答案。在他有限的模糊记忆中,任何一个男子的亲近,都怀有某种可怕可耻的目的。
阿飞感到自己就像一个新生儿,不了解这个世界运转的法则,不知道如何生存下去。茫茫人海中,有人向他伸出了援手,第一次让他感到生命的希望。他很想相信面前这个人,仁杰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温暖气息,让自己放松,不知不觉地卸下戒心,然而,如果误信此人,重新被人操纵,被人欺辱……阿飞不愿再推测下去,尝过自由的滋味,他再也不要回到从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在失去意识,失去尊严前,他会选择一刀结果自己的性命。
仁杰无法窥视阿飞的心理活动,他只是凭着敏锐的直觉,清楚自己的回答,会深刻影响两人的相处模式。
如果是以前的阿飞,仁杰一定不犹豫地说好,只不过,阿飞已不是那个十岁智力的懵懂小孩,两个男子坦诚相向很好,但此刻两人好比初相识,同塌而卧,会不会让阿飞误以为自己别有用心。
如果说不好,阿飞以前受过很大伤害,性格可能有点敏感多疑,不愿轻易敞开心怀,以心理学的角度来说,阿飞在自己面前,袒露了软弱,从他坚硬的保护壳中,试探地伸出触须来,自己的反应稍有不慎,就会令阿飞重新封闭自我。
仁杰轻轻地说,“嗯,这个,你先睡吧。我想锻炼一下身体。”
仁杰推开椅子,摆出太极拳的姿势,有模有样地作了个起势,转左右野马分鬃,接白鹤亮翅。
阿飞心里一阵轻松,这人看来无害,或许可以试着相信他?阿飞蓦然觉得仁杰可亲可爱,挺顺眼,不由得起了兴致,凑上去问道,“你这是什么拳法,动作舒展,刚柔相济,我从没见过。”
仁杰笑眯眯地答,“哈,你很识货,我耍得不错吧,以前我哥一直笑话我,说这是老年人的玩意。”仁杰无意中想起现代的哥哥SAM,心中有些怅然,动作自然缓下来。
阿飞抿嘴微笑,好奇地说,“这拳很优美,一定得半夜练习吗?要不,改天你教我,我授你一套近身搏斗的短刀法交换。”
仁杰长长呼出一口气,收了太极拳,正色说,“好,一言为定。阿飞,你愿不愿与我同行,到京城白云寺我二哥处暂住?”
阿飞动作轻盈地跃上床,将被子拉到颈部,不太感兴趣地说,“让我想想。”
仁杰本想劝说几句,一抬眼,看见阿飞清澈的双眸,流露出对未来生活的迷懵和不安,就像一个受创的小动物,正躲在洞里舔伤止痛,忐忑地期待明天。
仁杰心中变得安详,坐到床边,动作轻柔地拍拍阿飞的头,“阿飞,以前我受了重伤,你把我背回来,曾说,你会保护我的。我当时就下了决心,以后会好好照顾你。”
阿飞眼中闪闪发亮,手指悄悄爬出被子,试探地伸向仁杰,“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就像以前一样?”
他的手葱白柔嫩,有一点婴儿肥,掌心有一颗红痣,如胭脂般鲜艳。
仁杰点头,“对!唉,你的毒,我定尽全力解开。”他握紧阿飞的手。这一次,不会再放开,这个少年不该再受苦。
仁杰心里有一丝内疚,小娟之事说不定可以另图他策,是自己安排不够周详,这个世界弱肉强食,各种意料不到的奸人毒计,层出不穷,防不胜防,为了保护自己身边的朋友,要努力变得强大起来。
阿飞长长的睫毛轻颤,有一种出奇艳丽的坚韧,手轻搭仁杰的脉门,“仁公子,你的脉象不稳,好像也中了毒。”
仁杰神气地手托下巴,做了自得意满的造型,一时兴起开玩笑地说,“不错,阿飞和我正是世人闻之色变的一对毒公子,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各位观众,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阿飞忍俊不止,笑得像个孩子似的天真浪漫,“仁公子,那你就是毒大,我是毒二,我们一起纵横江湖!无论是谁,管教他避退三尺。”
仁杰仿佛找回了在现代与哥哥聊天的乐趣,将阿飞的被子盖好,“好主意,夜深了,我们明日在讨论细节,呵呵。”
忽然,阿飞凝神屏息,作了个静音的手势,他掀开被子,矫捷地跳下床,伏在仁杰耳边低语,“窗外有人。我去看看。”
阿飞悄无声息地来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飞鸟般灵巧地腾空跃出,在空中连环踢出几脚,一个青年被逼得急急后退,对着窗前观战的仁杰呼唤,“仁公子,仁公子,是我,我没有恶意!”
月光下,那人光秃秃的头顶,分外醒目,细一辨认,他的五官端正有些面熟。仁杰迟疑地说,“我们见过吧?”
那青年手忙脚乱地抵挡阿飞的招式,叫道,“仁公子,你我在扬州监狱有一面之缘。”
仁杰立刻唤道,“阿飞,请停手,这位朋友是旧识,是他将我从牢狱救出。”
阿飞一跃退回到仁杰身边。警惕地注视那人。
仁杰拱手问候,“这位先生,你是我怀礼二哥派来的吗?”
那青年抚了一下灰色的衣袍,上前回礼,“仁公子,我是释空,在白云寺修行,奉命保护仁公子。我们四人一直跟在你后面,今晚客栈恐有大变,请仁公子速速离开。”
仁杰黑幽幽的眸子诚挚地望着阿飞,悄声说,“这人应可信,叫醒十郎,你和我们走吧,好不好?”
阿飞心口涌起一股暖意,也好,茫茫人世间,无自己容身之处,就试着接受仁杰的好意吧,他点头道,“嗯,我们一起走。”
释空着急地说,“仁公子,敌人来得好快,已到了客栈外院门口……”
仁杰听到整齐的马蹄声,低低的口令,来的人不少,已经将客栈团团围住,要脱身只怕很难。
阿飞伸手拉着仁杰,不自觉地踏前一步,“我们快走。”
几个火把扔进客栈,准确地落在客栈屋檐,另几只砸破窗户丢入几个房间内,一下子燃起了熊熊大火,住客们的呼叫声,惊慌失措,清晰可闻。
院门外不远处,有一个低沉粗野地声音吼道,“仁公子,你若想救客栈其他人,就速速出来投降!”
仁杰迅速判断一下形势,急急地说,“释空,请你和其他几位武僧保护客栈的住客。”释空迟疑了一下,还是冲进客栈救人。
阿飞轻抚自己前额的白发,皎洁的月光,将他白玉般的俊脸,映照得无比耀眼动人,他冷冷地一笑,就像清澈见底的湖面,瞬间被冰雪覆盖,举目是白茫茫的寒意。
他姿态优雅地取出短刀,一出鞘,就有一股惊天动地的杀气,逼人眉睫而来。
几步之遥的仁杰精神一振,那肃杀冰寒的杀气,逼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等他拔出红宝石匕首时,只看见阿飞已经飞身跃于空中,漫天刀光,与杀进门的刺客战在一起。
客栈的火焰滔天,哔哔啪啪作响,阿飞就象是从天国跌落的叛逆少年,手起刀落,精确地斩杀敌人。他的身影如风似电,让人无从捉摸,无从防备,他的嘴角擒着一抹漫不经心的冷笑,仿佛是闲庭漫步,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俊美的容颜,在红艳的火光中,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倾城之魅。
满院刀剑呼啸,阿飞的声音如冰雪般清冽,带着一丝少见的温柔,“仁公子,阿飞与你一起闯出去!”
“好!”仁杰大声答应,心中柔情与豪气并起,有阿飞这样的伙伴,生能尽欢,死亦何憾,顿时觉得眼前的危险处境不再那么恐怖。
身后的烈火狂飙,仁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那种血液沸腾的感觉又充斥了全身,他迅捷地挥舞匕首接应阿飞。
释空等人带着一众住客陆续逃出拉着冲出重重火光。十郎小脸沾了烟灰,黑了眉眼,踉跄地向仁杰跑过来,“十一大哥,我来帮你。”
仁杰挡住一个蒙面黑衣人的进攻,忙中抽空对十郎说,“十郎,你和释空大师一块突围,我们到京城白云寺会合。”
释空闻言背起十郎,急呼,“仁公子,释想和我带众人先行一步,释静释音留下保护你。”
十郎呜咽一声,带着哭音喊道,“十一大哥,你,你要保重啊!”
阿飞挥刀如风,力战群豪,围攻的黑衣人越聚越多,如潮水般慢慢地将两人合围起来。他体内蛊毒未清,消耗内力过多,腹中疼痛翻腾不已。握刀的手有些微颤。
仁杰瞥见阿飞嘴角滴血,心急如焚,手中的匕首比平日快了不知多少倍,指东打西,身手与一流高手相差无几。
两名武僧飞跃至仁杰身边,“仁公子,你快走,我们殿后。”
仁杰接口道,“多谢二位!阿飞!”
阿飞闻声机警地一拉仁杰,游鱼般的绕开进攻者,飞跃出院墙,两人脚未沾地,一排箭雨已朝他们射来,显然,客栈附近都悄无声息中落进刺客控制中。这十几枝劲箭,蓄势以待发出,又狠又准,阿飞刚才力战已近气竭,仁杰内力不足,如要强行格挡会很吃力。
阿飞急道,“仁公子,你抱住我的腰。”就在坠势将尽时,阿飞猛提真气,两掌虚推地面,在触地前再腾空而起,不但躲过了箭雨,还连着飞跃几次,成功地脱离弓箭射程范围,如轻烟一般,潜入镇外的桦林木中。
林外一阵喊叫,火把点点,几个黑衣人杀进树林,截击两人。
仁杰两人陷身敌阵,被迫分头对付来敌。
阿飞手腕一沉,短刀过处,一股强大刀气透锋而去,登时有两人往后栽倒,塌挥刀再击倒一人,提气跃上一棵桦树梢。
极目远眺,只见林外四处都是追逐而来的杀手,清泉客栈烟火浓密,将月光都遮住了。
火光的照耀下,这个小镇变成残酷的杀戮战场。
究竟是谁,如此兴师动众,不惜代价,要置自己于死地?仁杰脑中急转,隐隐有了答案。
他已把生死豁了出去,心中不惊不惧,一抖匕首,劈向杀手脸门,那人挥剑挡来,“当当当!”两人在空中间不容发,交换了三招。
仁杰虎口生痛,太阳穴似乎要爆炸了,胸口郁闷难耐,什么东西就要冲破血液而出。忽然,他听到不远处一声呼唤,是阿飞!
仁杰喉咙一甜,喷出一蓬血雨,胸口回复畅顺,仿佛冲破了某个极限,他试探地跃起,身体比平日轻快了许多,斜冲而起,先点在一枝横伸出来的树枝处,借劲弹出,冲到阿飞身边,将爬上树枝的敌人踢翻落地。
两人口角带血,气喘吁吁。阿飞俊俏的脸,有些苍白,眼神柔和地望着仁杰,“仁公子,虽然生死未卜,我却觉得比任何时候还快活。”
仁杰感慨地说,“我也很开心。”说话间,一阵天旋地转,知自己毒发和耗力过多,已经精疲力尽,不禁长叹一声,难道刚与阿飞相知,就要连累他命丧于此?与小侯爷不见不散的约会,自己恐怕要失信了……
林外变得安静,空中响起一阵飘渺的古筝,高昂而激越,充满铿锵之杀意,在夜晚显得突兀,古筝音过处,喊杀声震天,似乎来了另一群人。
林中的黑衣人闻筝声,莫名其妙地掉头而退。
有人在高呼,“十一大哥,你在林子里吗?我们回来找你了!”
仁杰清清嗓子,答应道,“十郎,怎么回事?”
一行人有秩序地悄然靠近树林,十几只火把将桦树林照得与白昼无异。
仁杰坐在枝头,俯首望向林边。
一大群灰色僧人,围着一辆宽大的马车,帘布掀起,一位年轻公子手扶古筝,亲切地凝望着仁杰。他五官精致柔和,眼睛如杏含水,皮肤白的素净,眉宇中透露出一份出家人的睿智和安定,素服简朴,举动之间端庄利落,神态如荷花般的清雅。
仁杰心中一松,大喜叫道,“二哥,是你!”
怀礼唇角漾着浅浅的微笑,“小三,这回你惹的麻烦不小啊。”他额角微汗,腮留几许的红潮,似乎刚才消耗不少内力。
仁杰低声咳嗽,呕了一口血,因为二哥及时援救,刚才强提的突围斗狠之气顿时泄了,此刻身心一放松,只觉头重脚轻,伸手握住阿飞,虚弱地笑道,“多谢二哥解围,这位是阿飞,我的好兄弟。”说着,渐渐失去了意识。
仁杰昏睡了两日。
第三天夜里,他悠悠地在僧房醒来。月光如白练,似水般将整个房间笼罩。
这床仿佛是一叶扁舟,在无边无际的汪洋中,晃荡着,颠簸着,飘飘忽忽,仁杰身不由己,完全被月光编织的梦境所环绕,慢慢地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神志开始迷糊。
明月清辉流转,似静非静,让人生出孤寂和不安,他想到阿飞和自己朝不保夕,性命堪忧,只感生命犹如一支残烛,在狂风中抖索,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仁杰心中一惊,他一向积极乐观,何时变得如此多愁易感,几乎有轻生之意,难道是迷魂散之毒发作了吗?他聚起精神,狠狠地掐了自己的一把,将自己从迷幻中惊醒。
阿飞躺在房内另一个床上,语气轻柔地问,“仁公子,你好些了?”
仁杰迷茫的眼光落到阿飞的脸上,慢慢变得清醒而愉快,“是啊,你怎么样?”
“很好,至少,我已不再受药物控制。”阿飞的脸色很白,带着一丝病态,秀气得让人心疼。他继续说,“怀礼大人为你请了郎中调理,我一直守在房内,就近照顾。”
仁杰颇感安慰,想必阿飞已二哥的观察,赢得了信任。从此,这个少年就有一个安身立命之处。
他的心里不可避免地浮现一个人的名字,想了想还是问,“阿飞,小侯爷知道我回来了吗?”
阿飞点点头,“嗯。怀礼大人带讯给小侯爷。”
仁杰忍不住关切地说,“小侯爷,他,何时会来白云寺?”
阿飞眼神黯淡了一下,避开仁杰的注视,望着窗外的月亮,“昨天王府里没有人接见,今天我和释空自告奋勇前去,等了很久,被管家赶了出来,薛王爷有一个口信给你。”
仁杰紧张地坐起身,“他怎么说?”
阿飞的声音如潺潺流水,悦耳而清冷,落在仁杰耳朵里却似一惊天大雷,“薛王爷说,小侯爷很快就要迎娶公主,请仁公子别再去骚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