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许诺（1 / 1）
回到屋里，忽然瞥见我放在桌边的砚台，那是一块澄泥砚，取河泥澄而制砚，制法颇费周折，单单淘洗澄结就需一两年，书上说“出泥后令其干，人黄丹团和搜如面，作二模如造茶者，以物击之，令其坚。以竹刀刻作砚之状，大小随意。微阴干，然后以利刀刻削如法，曝过，间空垛于地，厚以稻糠并黄牛粪搅之，而烧一伏时，以黑醋、米醋相参蒸多次，使之坚如铁石，而后才成”。这块澄泥砚的雕式为双龙抱珠，刀笔凝练，技艺精湛，形象毕肖，我一眼看见便喜欢上了。
“这个送给你，谢你今日的帮忙！”将盒子打开递到他面前。他仔细看了眼：“澄泥砚……”我点点头：“初为河泥，如今坚如铁石，人亦当如此。”
他微微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接过东西放在一边。
然后就是一顿气氛压抑的斋饭，只是我偷看了他多次，发现压抑地似乎只有我一个人。
“这里斋菜好像味道很好啊……”我没话找话。
“恩。”
“你常来吗？”
“恩。”
……
他如常吃着，没什么声音。我终于发现了自己心底一丝异样，在这个男人沉默的时候，我却在紧张。然后我就明白了，对这个男人，我竟生出一种十三年来都没有体会过的感情。
他的眉毛浓黑却不够长，眼神清冷，下巴好像有点宽，嘴唇偏薄，看上去就更加严肃，怎么看，这个男人都离英俊不凡有些距离。而最重要的是，这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他，应该早成亲了吧？这个四皇子殿下，可能早都有了小皇子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如入寒冬。我的第一份感情，竟然放在这样一个人身上。
我不知道后来与他相处的时光是怎样度过的，只记得他似乎在看佛经而我却一直身处矛盾与纠结中，忽然清醒的时候，却发现已经到了外祖母家门口。
我以为他只是把我送到门口，却没想到这位四皇子殿下与我一同下了马车，说是要拜访一下我外祖母。我这才意识到，我的外祖母是朝廷的一品诰命夫人。
外祖母似乎早料到他会来，已经备好了晚膳。
“四皇子请坐。”
曾肃燎对老人家笑道：“前些日子听闻贺老夫人在病中，未曾来探望，还请老夫人见谅……”
“四皇子客气了，有四皇子殿下惦记着，是老身的福气。”外祖母身上多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雍容气度。
“贺家一门忠烈，朝廷是该多多照拂的。”
两人明明都在说着客套话，可听着却还很真诚，接着，外祖母就问到了我们今日的碧云寺之行，两人还聊起了佛学。自认勉强算得上博学的我，不得不承认未有涉猎佛学，加之心神不宁，只好全程当一个哑巴。
外祖母也显然注意到了，却是没有说破，全程陪着那位四皇子说着话。我是第一次发现她老人家竟然这么健谈，也是第一次发现曾肃燎也有温和的一面。
送走了曾肃燎，外祖母打量我一眼，对我道：“跟我到房里来。”她那一眼，让我觉得她老人家仿佛已经看穿了我的心事，心里怀着万分的不自在，跟她进了房。
“萋萋，你如实告诉外祖母，你是不是喜欢四皇子？”我没有想到外祖母第一句话便问的如此大胆直白，被她一吓，一时说不出话了。
她看到我脸上的吃惊表情，笑着摇摇头：“在外祖母面前就不必隐瞒了，告诉我是不是？”我望着她温暖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是。”口气坚定。
是的，我是喜欢上这个四皇子了。也许是第一次见到他时他那份淡漠冷峻激起我的兴趣，也许是他为了严惩贪官几次冲撞皇帝被斥责得到我的敬重，也许是跌下山洞时他的保护和他的坚韧让我难以忘怀，我蓦然发现的时候，这个人已经在我的心里有了一个位置了。
外祖母听到我肯定的回头，似是很满意：“你很像你娘亲。你不再坚持寻找你的‘独独某一人’了？”
“外祖母，他早就成亲了是吗？他……皇子……有很多妻妾吧？”我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心底好像怀着一份期望。
外祖母拉着我的手，很心疼地望着我：“是……不过，他的正妃去年过世了，四皇妃的位置倒是空着……”
“四皇妃……”我喃喃念着，他一定还有很多侧妃，只不过暂时缺了一位正妃而已，我倔强地摇摇头，“我明天回去。”
“萋萋，当初你娘一心只要一个人，可是又怎样呢……”外祖母的眼神迷离，仿佛透过了我，重新看见我娘亲年轻时的模样，“她十一岁那年见到你爹后告诉我，她今生非他不嫁……她嫁的时候，只是他一个人，你爹也信誓旦旦地保证，可是最后，又怎样呢……”
我想到娘亲冰冷的尸身，和眼角还没干的泪痕，心中苦涩无比……
“这四皇子是个真性情，他身在帝王家，不可能独独某一人，这世间男子，有太多选择，又怎可能只拥有一人呢？既不能做唯一的枕边人，唯一的心中人，又有何不可呢？”外祖母语重心长，轻轻擦拭我眼角的泪滴。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说。
“可是，你已经动了情了……”她轻抚我的发，“你和你娘一样，一动了情，就收不回来了……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而我的外孙女，又是如此令人难舍……”
我破涕为笑：“外祖母，我只是由一点点……我只跟他……”
“你今天是不是在他面前跳霓裳羽衣舞了？”
我一惊：“您怎么会知道？”外祖母怎么可能会知道？
她老人家高深莫测地一笑：“我从你们的眉眼里看出来的……萋萋，这不是一点点了……我是看着你娘与你爹相识的，就跟当年一样……只是，皇家要比那九罭山庄难上许多……”
我正要说话，外祖母却摇头示意：“如果你可以，外祖母也希望你能找一个日后能让你不那么幸苦的人。可不管怎样，外祖母只希望你能找到一个你真心喜欢又值得你喜欢的如意郎君。”
我慢慢靠近她的怀里：“外祖母，你说……我能做到吗？”
“你回去就知道了。”
十一月十二，我回到了九罭山庄，回到了李府。那里的一切都好似没有变，是我熟悉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当初离开时因为风寒没有与我同行的洛儿在分别两个多月之后，明显的瘦了，原先滚圆的身材显出了些曲线，我忽然发现，洛儿也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真好，小姐，你一点都没变。”她笑着说。只有我自己知道，很多东西不一样了，从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我就丢了一些东西了。
原来，这就是想着一个人的感觉。原来，这就是情。一种来历不明、莫名其妙，却抛舍不下的东西。它像是天边的一缕薄云，在你不经意的时候飘到你的眼前，不停变换着形状，但并不那么明显，也不招摇，可你时时抬头，它就在哪里，不管以什么样的面目出现，总是在那里。
渐渐地，洛儿也察觉出我的不一样了。因为我不再爱跑到后山睡觉，只是爱坐在桌前出神。我说是因为天气冷的缘故，她却不相信：“您哪有怕冷的时候！不是说越冷景致越好！”
前些天又来个相亲的公子，我却没有心情再掷飞刀，直接跟父亲回了我不满意。哥哥也对父亲说不要再去管那些人，他有个新认识的朋友，有空带到家来，我定会满意。我只是不可置否的一笑，使得那父子俩完全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我如今怎么是这么个性子。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忽然对许多事都没有了兴致，每日花很多时间思考，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渐渐的，我终于发现一个关键，我在这里为一个有了众多妻妾的男人胡思乱想到底是在干什么？他不仅不是我心目中良人的最佳人选，也未必拿我当回事，我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实在是太不自爱了。而当我见到那颜湘如，娘亲与爹爹的过往又真切的呈现在眼前，我想，我会和娘亲一样受不了的。终于知道了外祖母那句“你回去就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就在我以为自己已经想通，在这个冬日里渐渐有了生气的时候，十二月初二，几日的阴霾天气后终于迎来和煦的阳光，我坐在鲤鱼池边看那些在冰冷池水中游弋的鱼儿，洛儿不自然地叫了我一声：“小姐……”
我转过头去，阳光里站了一个人，我眯了眯眼，头偏了一点，终于看清来人，四皇子曾肃燎。
他的发上不知是露水还是汗水，脸微微泛潮红，一身的风尘。
“你退下。”他朝洛儿开口，语气似是这季节早晨起来草木上的露珠般冰凉。洛儿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点头。
他走近了，靠在栏杆上，侧脸对着我，我可以看到他睫毛上还有细小的水珠。
“我总是想起在那崖边的一幕……”他道。
“哪一幕？”我明知故问。
他瞥了我一眼，没有作声。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李萋萋，如果我虚正妃之位……你可愿意……”
他只说了这一句，不动，也不看我。我却瞠目结舌地盯着他，一时还没理会出世什么意思，待明白了，却又不知如何回答。
如果是半个多月前，或许我会开心的笑出来吧。可是现在，我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还是该温和的道一句：我就当没听见。
他许久未听我回答，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也只是默默看着他。
“虚正妃之位已待你。”他淡淡丢下这句，转身就走，再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