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东篱把酒黄昏后(下)(1 / 1)
提起云中轩,萧紫衣笑容一黯。
白无影了然地看着她,缓缓道:“到了如今这地步,你打算怎么办?”
萧紫衣没有说话。
“紫衣,我问你一句话,你可要想仔细了再答我。”
萧紫衣悠悠叹道:“我知道师兄想问什么。”
白无影点头道:“就算你知道,我还是要说一句,你费尽心力要引尚容华出手,甚至不惜自己和云中轩的性命,为的自然是要尚容华和沈际飞决裂,可是就算他真和尚容华决裂,后悔往日,我也不许你再和他在一起。”
萧紫衣看向白无影,淡淡苦笑:“师兄,难道你以为,我和他还有可能吗?”
“那日你坠崖无情心急之下和沈际飞交过手了,以沈际飞的眼光,定然能够认出无情的剑法,所以,”
他看向萧紫衣:“他此时心中一定已经在怀疑了。”
萧紫衣淡淡道:“他怀疑又能如何,我可不是当年的月依依。”
白无影叹道:“我知道你冰雪聪明,可是情之一事,谁也说不得,我只怕你于心不甘,又为情所困。”
“就算为情所困,也不会是为了沈际飞。”
萧紫衣断然道:“宁为玉碎,决不瓦全,这是月依依当年坠崖前所说的话,我一直记得。”
她转头看向窗外:“三年了,物是人非,他已不是当年的沈际飞,而我,也不是月依依。”
白无影又道:“既然如此,那你对云中轩……到底是什么心思?”
“如果你只是为了那个计划而接近他,那我无话可说,可是,如果……你真的对他动了心,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将怎么办?”
萧紫衣淡淡苦笑:“我知道师兄想说什么,我不是没想过,只是,纵然我肯,云中轩一定不肯舍下他的朋友,纵然他肯,尚容华、苏成雄却又不肯。”
白无影接道:“纵然这所有的人都肯了,你的心却又不肯,是不是?”萧紫衣眼中泪光闪动,却笑了笑,眼中一抹光芒便似随着这笑流转:“正是,果然师兄最了解我,纵然所有的人都肯,我的心却不肯。”
“那日云中芸遇到的人便是他吧。”
“这三年来,紫衣负他良多,既然是他夙愿,紫衣自然要帮他完成,更何况,紫衣与这些所谓武林正道,还有一笔血仇要算呢。”
“三年前那一场大火,不能白烧,那么多的人,也不能白死。月依依可以是魔女,可是那么多教中的弟子,不能因着一个尚容华,便白白担负着祸乱武林的罪名。凡事有因必有果,尚容华既然挑起了这因,便得承受这果。”
她微抬头,眼底似洒了片清泠天星:“有些人不能不帮,有些事,不能不做,不关风月,不涉情仇,只是,不得不如此。”
白无影看了她半晌,才肃然道:“既然你决定了,我和无情定然竭尽全力,只是,紫衣,记得当日我在大漠曾对你说过的话,好好保重你自己,我和无情三年来处心积虑救治你,可不是为了让你三年后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我们谁也不能保证后果会如何。”
他一向儒雅,可是说这一番话时,眼中却带着一抹罕见的肃税,整个人便如同剑在鞘中,深敛着秋寒。
夜已深,四处万籁俱静,
萧紫衣突然从浅眠中惊醒,低喝道:“是谁?”
一个声音低低笑道:“是我。”
月光如练,照进萧紫衣房中。
萧紫衣睁眼望去,正看进一双灼灼如鹰的眼中。棱角分明的脸,肃峻狂傲,带着令人望而生畏的犀利。头发如同染了月华,一半乌黑,一半雪白,披泻在他肩头,分外醒目。
他看着萧紫衣,嘴角笑意轻荡。
“耶律大哥!”萧紫衣轻呼一声,急急坐了起来。
耶律图立即扶住了她,冷厉的神情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柔情和怜惜:“吵醒你了?我原本准备看看你就走的。”
轻轻抚着她的长发,皱眉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你知道我得到无情的消息有多着急吗。”
萧紫衣看看他笑道:“我这不是没事了吗?对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耶律图淡淡道:“自然是走进来的,就凭栖云山庄那几个护卫,我还不放在眼里。”
萧紫衣道:“这几日他们为了救云中轩不眠不休,好容易事情了结,自然有些松懈。”
耶律图挑眉道:“你这是在为他们开脱?”
萧紫衣微有些不自在,忙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我竟没有收到消息。”
“你现在这个样子,自然收不到消息,我正要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冰雪聪明,怎么竟让这么拙劣的手段给算计了?”
萧紫衣似是笑了笑,笑意隐约在唇边一掠便逝去,淡若浮痕:“你怎么知道竟是她得逞了?不是我得逞了呢?”
耶律图闻言却不快道:“原来你竟是故意的,实在是胡闹,白无影他们竟也由得你?”
萧紫衣吐了吐舌头:“大师兄已经狠狠骂过我啦,你就不要再骂一次了吧,我现在还是病人呢。”
耶律图狠狠瞪了她一眼:“骂你还是轻的。”
嘴里这样说,面色却缓和下来:“苏成雄的心思,我早已知晓,只是,我原本以为他怎样也会隐忍到武林大会之后,想不到他竟然如此沉不住气,看来我倒是高看了他。至于尚容华么,”
耶律图眼底映着冷芒肃杀:“要按我说,何必这么费事,一刀了结她不就完了。”
“然后成全了她侠女的名声,流传千古?三年前月依依犯过的错,如今我自然不会再犯。”
萧紫衣轻轻冷笑:“我要她所爱、所想、所不能失去的,全都失去,让她也尝一尝,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滋味。”
“耶律大哥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做太毒辣了?”
耶律图突然笑了,眼中睥睨顿生:“想做,就做了,作什么顾忌别人怎么想。再说,你所做的不过是对她一人,比起她三年前所做的事,又算得了什么。”
萧紫衣也笑了:“这世间恐怕也只有耶律大哥一人会这么说了。”
耶律图看了看她,突然摇头道:“你看看你,气色实在差,我原本就不赞成你来中原,这里毕竟不是辽国,我能力有限,恐怕不能护得你周全,我看你还是同我回去,芙蓉也来了,她想念你得紧,一直念叨着要来看你呢。”
萧紫衣微微垂眸,道:“耶律大哥怎么把芙蓉也带来了,她武功既差,性子又冲动,万一闹出事来怎么办。”
耶律图苦笑道:“我何尝想带她来,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买通了哈图鲁,乔装成侍卫,混在车队中,等我发觉,已经出了玉门关,我若是再叫她回去,岂不是更加不放心。”
萧紫衣不禁笑道:“听起来倒象是她会做的事情,只是苦了哈图鲁,想必你没轻饶过他吧。”
耶律图轻哼了一声道:“那是当然,擅违我的军令,打他五十大板还是轻的。”
微微眯了眯眼睛,又道:“你还说她,你自己也是个不省心的,又是受伤又是坠崖,弄得人心惶惶,我看,再不把你放在身边,迟早有一天要把我三魂急出二魄来不可。”
萧紫衣轻轻后仰,靠在床背,淡然一笑:“我知道耶律大哥是为我好,不过现在我还不能走,既然一切准备就绪,我怎能临阵退缩。”
耶律图在她的笑中盯着她的眼睛,极认真地道:“你是说真的吗?你舍得下云中轩?”
萧紫衣面色微变。
“我虽然来这里不久,却也听说了,你自来中原,与他日日相处,出双入对,他为了你,已经拒绝了苏挽雪,而这一次,更是连性命都不要了,你不要告诉我说你不动心。”
“耶律大哥。”萧紫衣也敛了笑容,极认真地看着他道:“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耶律图怔怔看着她,脸上闪过一抹失望:“只是知道该怎么做吗?”
萧紫衣无语以对。
耶律图轻轻帮她把被角向上提了提,叹道:“算了,不说这些,你受了伤现在一定累了,好好睡吧,我这就走了。”
萧紫衣也确是倦极,轻轻嗯了一声,合目靠在床上,清丽绝伦的面容上几乎不见丝毫血色。
耶律图看着她,依稀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黛眉清远,翦瞳似水,看似柔静,却偏偏带着清傲而从容。
他自幼见惯美人,却偏偏被这清傲从容而迷了心,失了魂,直到他眼底心头,只容得下她。
只是,三年了,她却始终象一个谜,似远还近,叫他无法捉摸,偏又不能割舍。
他眼中忽然闪过一抹戾光。
他走到门口,却又顿住:“我谋划了三年,眼见大事底成,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好象,会因此而失去你。”
他轻轻一叹,没有转身:“如果真是如此,纵然我得到这万里江山,也是不快活的。”
萧紫衣轻轻睁开眼,屋内空无一人,耶律图早已是离开了。
她扭头望向窗外,眉宇间如那渺远的月色,笼上了一层轻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