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倚楼无语理瑶琴(下)(1 / 1)
“唉!”苏挽雪重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一大早就听见你在这里唉声叹气的?”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传来。
苏挽雪吓了一跳,转身见到来人,撅了撅嘴道:“爹爹,拜托您以后走路出个声行不行,老是喜欢吓女儿。”
苏成雄虽然年近五旬,但从面容上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定是个美男子,头上虽然有些银发,面色却极为红润,尤其一双眼睛,开合之间,不时有精光闪过,显然内功造诣极深。
他无奈地摇头笑道:“乖女儿,现在就算爹爹走路震天响,恐怕你也不会听到吧。这已经是你第二十次叹气了,才回来几天,就唉声叹气的,真是女大不中留,看来我得叫云中轩那小子赶紧把你娶回去才行。”
“哎呀,您说什么呀,关云大哥什么事。”苏挽雪又羞又气,急得满脸通红。
“怎么不关他的事,你在栖云山庄一住就是几个月,天天神采飞扬,可是一回来呢,就愁眉苦脸,是不是担心云中轩那小子不找媒人上门啊?你放心,你爹爹我豁出这张老脸,拎也要把他拎来。”
苏挽雪气急,跺脚道:“爹爹真是老不修,谁说要嫁给他了。”
苏成雄眼中闪过一抹笑意,面上却故意愕道:“啊,原来乖女儿你不想嫁给云中轩啊,我就说嘛,就凭云中轩那个小子怎么配得上我的女儿,好,我明天就让人告诉云中轩,让那小子以后离你远点。”
苏挽雪情急道:“谁说我不……”
话未说完,见苏成雄一脸笑容地看着自己,这才明白原来是故意逗自己的,又是羞又是怒,急得连耳后根都红了:“我不说了,您欺负女儿。”
她说着说着,触动伤心事,莫名的就有股酸楚蓦然而来,泪水竟然潸然而下。
苏成雄见状有些慌了,忙道:“好好,是爹爹的不是,爹爹不说了,乖女儿,别生气。”
苏挽雪默默抹去眼泪,垂首不语。
苏成雄皱起眉,这才觉得有些不对:“怎么,雪儿,告诉爹爹,是不是你在栖云山庄过得不好,云中轩那小子果真欺负你了?”
苏挽雪挽起他的臂膀,强笑道:“爹,您说什么,大家都对我挺好的,哪有人欺负女儿。”
苏成雄眼睛一眯,目中精光一闪:“你别骗爹爹,爹爹还不了解你?没事的话你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掉眼泪的,到底怎么回事?”
苏挽雪垂下眼帘,却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她轻咬嘴唇道:“爹,您是不是也觉得女儿娇纵任性,不识大体?”
若是平日,苏成雄难免要取笑女儿一番,说她终于知道自己的缺点了,可是今日,看苏挽雪脸色不同寻常,苏成雄也知道事情不对,凝神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苏挽雪抬起头,略带迷惘地:“是不是我不够好,所以云大哥才不喜欢我……其实我当日在关外并不是有意要那么说的,我只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幽幽道:“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了,只是想到云大哥看她时的眼神,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她不说,苏成雄也明白女儿口中的“她”是谁,看到苏挽雪一脸为情所伤的黯然,全无昔日的跳脱灵动,苏成雄眼中闪过一抹戾色。
他心疼地轻抚着苏挽雪的长发,轻声道:“谁说的,我的雪儿也是既美又聪明,不管和谁比都不会差的,谁要是不喜欢你,那是他没有眼光,将来自然有他后悔的时候。”
苏挽雪看着苏成雄,摇摇头道:“爹你不用安慰我了,我知道再怎么样,我在云大哥心里也是及不上萧紫衣的。”
“萧紫衣,哼。”苏成雄冷哼一声:“将死之人,怎能和我的女儿相较?”
苏挽雪瞪大了眼,被苏成雄语气中的阴冷骇了一跳:“爹,你,你怎么……”
苏成雄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急忙轻咳一声,放缓了语气道:“萧紫衣早在数年前便身染绝症,只有不到一年可活,依我看,中轩定也是因此才对那萧紫衣起了怜悯之情,毕竟,他们相识不过数月,谁会爱上一个将死之人呢?”
苏挽雪虽然觉得父亲今日与平时大相径庭,可是这个消息太令她震惊,以至于她完全忽略了父亲的异样。
她原本心思良善,虽然对云中轩情根深种,对萧紫衣暗中生恨,从未想过要对方死去,乍一听闻,原来萧紫衣竟然已是病入膏肓,想到对方绝代风华,冰雪聪明,却即将逝去,一时心中竟不知是何滋味。
可是震惊之余,心中却又有一丝窃喜,一边想着,紫衣公主曾救过自己的性命,而自己却因着她身患绝症而窃喜,觉得自己实在自私可耻;可是一边又想着,她身患绝症,与自己却无关,便算因此死了,自己也实在不必心怀愧疚。
两种想法在她脑中转来转去,一忽儿这般想来,一忽儿那般想去,竟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苏成雄见女儿脸上神色一时红,一时白,也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只以为她仍在为云中轩情伤,便出言安慰道:“小雪,这世间好男儿多得是,你又何必执着于一个云中轩,若是他果真不识好歹,何不放弃他,爹爹自然另为你寻一个如意郎君。”
苏挽雪正被两种想法折磨得一刻不休,闻言脱口而出道:“我不要。”
她话一出口,反而轻松了许多,咬唇道:“爹,女儿自有主意,爹您就不要再为女儿操心了。”
苏成雄深知女儿性情,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情,那是谁也阻拦不了的,见她已然下定了决心,知道再劝无益,忍不住轻叹一声,感慨道:“如今你已经长大了,爹爹知道你的心思……云中轩那小子,武功不错,而且才智过人,是少年一辈中的佼佼者,按理说,我是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只不过,”
他又叹了口气,摇头道:“他执念太深,爹爹担心你将来会伤心的啊。”
苏挽雪皱眉道:“爹爹您说的我不太明白。”
苏成雄看了女儿一眼:“你知道为什么云中轩一直不肯接云门之位吗?”
“我也曾问过云大哥,可是他说自己自由惯了,不喜欢受约束,这也很像他的性格啊。”
苏成雄冷笑一声:“他当然要这么说,难不成他要对沈际飞说……”
他猛然醒悟,后面的话便硬生生地止住了。
“对沈大哥说什么?”苏挽雪蹙眉道:“爹爹你怎么说一半留一半啊?”
苏成雄见女儿仰着脸,满面期待,不禁有些不忍心,便婉转道:“很多事情并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今日的果,未必便不是昨日的因,雪儿,于其将来伤心,不如今日断情,为父可不希望你步上尚容华的后尘。”
苏挽雪再迟钝,也能觉察出不对劲了:“爹,您在说什么呀,什么伤心断情的,尚姐姐现在同沈大哥夫唱妇随,不知羡煞多少人,爹你却为什么这样说?”
苏成雄语重心长道:“雪儿啊,你到底年轻,有些事情是不能只看表面的,尤其是感情之事,除了他们本人,谁能说他们到底如何?”
苏挽雪蹙起眉头,想到那日尚容华神色大变,不禁道:“是不是因为月依依?”
苏成雄眉心一跳:“你知道月依依的事?”
苏挽雪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最近我老是听到人谈起这个名字,好象还说,萧紫衣同月依依长得很是相象,我看尚姐姐提起的时候,神色很是有点怪异,爹啊,到底月依依是谁啊,为什么这么多人都知道她,却又从不提起?”
她困惑道:“三年前,我只听说,咱们和魔教打了一场,后来不是取胜了么,难道和月依依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现在又扯到萧紫衣身上?难道……”
苏挽雪神色突然大变:“难道萧紫衣真的是月依依?”
苏成雄轻轻冷笑一声,意昧深长地道:“是不是,不到最后,谁能下断言呢?”
见苏挽雪仍是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苏成雄道:“这件事情说来话长,况且,其错综复杂也不是说出来你便能明白了,总之,你只要记着,离那个萧紫衣远一点便是了。”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有那个尚容华,她可不是普通的女子,你可莫要被她骗了还不知情。”
苏挽雪敏锐地感觉到了其中的问题:“爹爹你这样说,莫不是尚姐姐和那个萧紫衣之间,有什么过结?可是她们一个在中原,一个在塞外,天南地北,又怎么会结下仇怨?”
苏成雄笑了笑,打哈哈道:“为父也只是这么一说,并没有说她们之间有过结啊。”
苏挽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爹爹每次都是这样,故弄玄虚,净说些稀奇古怪的话,雪儿可再不相信您啦。”
苏成雄摇了摇头,看着她忿忿离去的背影,叹道:“雪儿啊,你虽然聪明,毕竟没有经验,这些江湖中的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总之只要爹爹在,必竭力护你周全便是了。”
待到她走远,他一改方才的满脸详和,眉间一片深沉,缓缓啜了口茶,道:“阿磊。”
一个身影从假山后走出:“庄主。”
“栖云山庄现在情况如何了?”
苏磊低声道:“紫衣公主仍在栖云山庄养伤,不知道为什么,数日前伤势突然恶化,引发宿疾,看情形十分严重,云中轩似乎很是心急,正四处为她寻医。”
苏成雄眉毛微动,两条深深的笑纹挂在唇角,甚至比平时还深了几分,然而那笑下面若寒霜,眸色冷凝毫无情绪,突然自齿间掷出:“哼,那小子,敢叫我的小雪伤心,老夫饶不了他。”
顿了顿,又道:“沈际飞和尚容华呢?”
“最近几日,因有数个门派帮主被刺,沈际飞正在忙着查探此事,尚容华从表面上看没有什么动作,只一心筹备武林大会。”
苏成雄想了想,嘴角轻撇:“她倒真能忍得住。”
转头看了苏磊一眼,轻轻笑了笑:“怎么垂头丧气的,方才小雪的话你都听到了?”
苏磊没有作声,神色阴晴不定。
苏成雄冷哼道:“这样就失去信心了?那我可真是高看你了。”
“当然不是”苏磊猛然抬头:“云中轩如此辜负雪儿,我恨不能将云中轩杀之而后快,可是,”
他目中的神采渐渐黯淡下来,嗫嚅道:“可是小雪的脾气,如果她知道了……我怕她会恨我一辈子的。”
苏成雄看在眼中,面上却不动声色,放缓了语气道:“你在我庄中近二十年,我一向待你如同亲子,本想你与小雪是天生一对,谁知道你自己不争气,却让云中轩那小子捷足先登,如果你再不做些什么,就真的悔之晚矣了,难道你就甘心将小雪拱手让给云中轩?”
苏磊听了这番话,神色挣扎,过了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目光中带着几分狂乱,几许憎恨:“那我该怎么做?”
苏成雄眼中精光骤现,语气却越发的淡然了:“怎么做,我不是都已经布置好了么。”
苏磊犹豫片刻:“可是那个冷无情对萧紫衣回护得很,上次林清辉伤了她,冷无情几乎没杀了林清辉,如果我们现在动她,我怕……”
“你懂什么,正因为萧紫衣是冷无情的致命弱点,所以才要挑她,再说现下江湖上数个门派帮主被刺,其他门派人人自危,这么混乱的时候,咱们只要手脚利索,谁能知道是咱们干的?”
苏磊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可是如果那边知道了……”
苏成雄恨铁不成钢道:“你呀,真是枉我这么多年的栽培,难道你还不明白,这本来便是互相利用的事情,利用利用,自然是有利才用,难道你还真的以为谁会同你真心结盟不成?”
“现在你对他们有利用的价值,他们自然肯帮你,如果你一旦失势,只怕他们便是第一个痛打落水狗的人。”
苏成雄语出阴冷:“你要记着,求人不如求己,只要你自己掌握了大权,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苏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才道:“是,弟子明白了。”
苏成雄微微笑了笑:“嗯,你明白就好,要小心,栖云山庄目前如日中天,云中轩更是身手不凡,可不要画虎不成反类犬。”
顿了顿,仿佛想到什么,不经心道:“这件事,如果给小雪知道了,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他说完这番话,便自顾自地去了,待到转角时,回过身来,看到黄磊还站在那里愣愣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禁冷冷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