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婚礼（1 / 1）
我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心虚。
站在圣坛前，看着我面前的白胡子老头嘴巴一张一阖，却没有一个音节被我听进去。我在脑海中幻想逃跑的可能性，但是又嗤笑自己的不切实际。
那曳地十尺的厚重裙摆，即使在有伴娘花僮帮忙之下依旧拖得我重心向后，必须努力维持平衡，总觉得自己不是披着白纱的美丽新娘，而是拉车的马匹。
用这么厚重的裙摆，是否就是为了杜绝新娘转身就跑的软弱？
其实走到这一步，我本不应再有这些奇怪的想法。
方才走进圣堂的大门之后，我看见一条红毯周围密密站了所有够格列席的贵族。白纱遮蔽我的视线，但是我却依旧不自觉地找寻着。
找寻什么？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只是，突然很想再看一看那双黑色的眼睛。
身旁的艾瑞克突然轻捏了一下我的手。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心神不宁已经造成了些微的议论。人们可能因为等待时间太久，发出了嗡嗡的耳语。
身着暗红大礼服的大祭司尴尬地清了清喉咙，重新复述一次结婚誓言，再一次询问我是否愿意成为艾瑞克的妻子。
「我……愿意。」我吐出这句话。虽然说天神对信徒强调的戒律就是在祭坛面前撒谎会受惩罚，但这个对象应该不包括神族吧——
在我胡思乱想之间，手上被塞了一只精美的羽毛笔。身边的艾瑞克已经在那绸缎装裱，有繁复王室纹章标记的婚书下角，流利地签上了他的全名。
换我在他的名字旁边签上我的名。
我正要写上了化名，莫妮卡。但是却在沾墨水时不小心碰翻了放在架子边上的墨水瓶。
婚书旁边的神官连忙伸手去扶，沾染了一整手的墨迹。我虽然闪得快，没有让墨水溅到袖管，但是已经在我该签名的位置旁边留下一块印迹。
那块污渍看上去很糟糕。但我依旧是在旁边空位上签上了莫妮卡。
幸好我不是真的叫做莫妮卡。注意到身旁人们怪异的脸色，这应该不是个好预兆吧，对于一件喜事来说。
祭司拿起了婚书，宣布我们结为夫妻。随着艾瑞克一同往外面走，一路上接受着所有贵族的恭贺。他们用热情对新人撒米和鲜花，但是身为主角的我却又因为方才那一摊黑色墨水，想到了梅勒迪思的眼睛。
他应该在某个角落看着吧，不过我已经消除他的记忆了——我修改的只有海滩上他察觉宝宝变身那部份，还有他自己说出口的对我的怀疑。
不得不说真是个敏锐的人。也许我该消除的是所有，包含那遇到熊之后的三天。
下次遇到他时，就这么做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随着人群的簇涌，总算走出了宏伟却令人感到窒息的圣堂。在大门外，数百阶白色阶梯之下，一辆豪华马车被鲜花装饰得很夸张，前后各有仪卫队长长列着。马车等待着载我和艾瑞克前往港口。我们将在那边搭上舰队，前去拜访邻国，同时作为蜜月的旅行。
我任由我的丈夫将我扶上马车。他喜悦溢于言表，我却很想问问他，有没有想到金发的罗蕾莱？我记得她那张遗落的日记里面写道，她听到圣堂的钟声总会幻想新人结婚的场景。她一定想过有天能和她爱的艾瑞克在这里结为夫妻的场面吧？
艾瑞克的确是结婚了，只是新娘是取而代之的我。这一切，显得好可笑。
从车窗向外望去，两旁人群夹道，热情地欢呼着。四散的彩带和鲜花配合乐队一路的演奏，甜腻而欢庆。我随着艾瑞克的动作，举手用矜持优雅地挥手方式，回应民众的热情。觉得自己都不向是自己了，倒像一尊牵线木偶。
等到上了船，又是一番的饮宴舞会。和王宫里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地点搬到了航行的船舰之上——其实这艘船舰巨大平稳，加上今日的天气很好，无甚风浪，简直如履平地。
我推托说想先回房重新换装略作休息。在众人暧昧的目光之下，艾瑞克护着我回到在船上最为豪华的舱房。里头帷幔家具跟王宫相比一样也不少，只是都被固定在地板上了。
艾瑞克跟着我进了内室，在我还来不及转身时，就感觉到一道温热鼻息喷吐在我裸/露的颈项上，当下微微颤栗，觉得自己的汗毛似乎都站立了起来。
「你今天真漂亮……」王子的男中音此刻比平时低沉很多，而他似乎是用着挺拔的鼻梁在我皮肤上若有似无地摩擦着。
我转过身，被他一把搂住。他的动作前所未见的急迫和粗鲁。我连忙将手抵在王子胸口，拉开了一些距离，强撑着干笑说服他：「别急，就这样把宾客晾在那不好吧……我们可是今天的主角。我以为你送我回房后还要再回去的。」
艾瑞克看着我，凑过来在我唇上啄了一下，说：「也是，反正——你如今已经是我的新娘了。我想我的耐性大概还够我支撑到晚上，即便很痛苦。」他笑着放开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我们的新房。
我唤进来侍女，总觉得她脸上那种古怪表情像是对王子居然舍得离开新房而惊讶。
好吧。对于一对婚前相处就高调火热的新婚夫妻而言，没有迫不及待地滚上床的确是件值得探究的事，但是我倒真的没有和艾瑞克成为真正夫妻的打算。其实艾瑞克无疑是个极英俊的青年，和他春风一度并不是件无法忍受的事。不过今晚过后，不管罗蕾莱是否选择杀掉他，明天一早这一切都该结束了，而我也该回去被侵占的海神宫殿，取回那些我应当取回的东西。
何况，要是小人鱼再疯狂一点——虽然她柔弱，但嫉妒的确会使人疯狂——选择在爱人跟别的女人上床时闯进来杀了他，那可真是无法想像，我完全不想冒这种风险。所以，我才没有心思兴致在风流韵事上面，更别说王子还可能在明早之前就成为一个死人。
我在侍女的帮助下，换下了从早折磨我到现在的华丽大礼服，躺在床上，任由她熟练地帮我按摩，打算先小睡一番。毕竟刚刚在宴会上，忍受所有人用意有所指的目光打量，听着一大堆对未来奥斯塔尔王国新一代继承人降生的积极期待，还要带着笑容，是很累人的。
等到我再睁开眼时，是被燃放焰火的爆破声吵醒的。
居然已经晚上了吗？我略为动了动，坐起身，守在旁边的侍女连忙过来帮我梳整。同时还向外面传递了讯息，一大桶冒着香气的热水被抬进了卧室。
另一个女仆从门听方向走进来，她说：「殿下，您的侍卫队长从下午便在等您召见了，您现在是否要见他？」
我疑惑了，「我的侍卫队长？」
她回答道，「就是梅勒迪思爵士。先前他便负责您的安全，所以王子殿下直接指派他先行兼任您的卫队长。」
我原本想拒绝的，不过转念一想，也好。记忆的事情，还是趁早修改吧，我明日便要离去。
「请他进来吧……等等，我去外间见他。」
女仆应答着退下，我在着装完成过后移步到了起居间。梅勒迪思已经在那边等着。
他低垂着头，对我行了对王妃的大礼。我一开始还楞了一下，才想起来，没错，我现在在他们眼中已经是艾瑞克的妻子……
他说，「王子殿下指派我成为您的侍卫队长。我将以性命和荣誉起誓，将我的忠诚奉献给您。」
我轻轻应了。看来，我的法术很有用……想起在海滩那时候，他第一次不是用敬语称呼我，却被我施法打断。因为我有预感，他再说下去，会无法……收拾？总之，现在这样才是正确的吧？
我觑了空档，在左右女仆们被我暂且支开的时候，悄悄抬手，一道光芒隐入了梅勒迪思的发际。他低垂着头，汇报一些人员名单给我听。
「行了，你决定就好，我相信你会完美的尽到职责。」我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
「是。」他抬起头，只是眼神未曾与我交接。
正在我想叫他退下时，一阵凌乱的步伐接近。当房门被打开时，外头燃放的焰火声，人们欢呼声都清晰地传了到舱房内。
王子脸上染着醉意，平时温雅英俊的脸多了分不羁。他在仆从搀扶下跌跌撞撞走进来，后头还跟着一大帮也喝高了的吵闹贵族。
艾瑞克看见我，便对着我扑了过来，「我……我的新娘……」他此举让那群好事者吹起口哨跟鬼叫。
但王子像是醉透了，大着舌头说：「王妃，为什么我们的新房会有……呃，会有不认识的男人在？」他用力揽着我的腰，我挣不开。而他的另一手直直指向一直恭谨地待在旁边的梅勒迪思。
而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贵族们，绝对不可能全部都醉成王子这种连人都认不清的程度。但他们不知是抱持怎样的心态，竟然开始起哄鼓噪起来。
我冷着脸，将艾瑞克的手压下，「亲爱的，你醉了。那是梅勒迪思啊！你要他当我的卫队长的，他只是来汇报名单。」
艾瑞克摇了摇头，又睁大眼睛，笑了出来，「呵呵，是梅勒……兄弟！我今天，结婚了噢……呃，我跟你说，我很高兴……」他说着说着又颠颠倒倒朝梅勒迪思扑过去。
梅勒迪思一把扶住了王子。我对着仆从们叱道：「还站在那当柱子？还不快把殿下搀进去！」
他们这才赶紧把浑身酒气的艾瑞克从梅勒迪思身边扶进内室。
而我瞪着那群借着酒意肥了胆子的闲人——他们依旧喧闹着，有嚷着想看新人接吻亲热的，还有质疑我单独召见卫队长不合礼仪，更不乏看好戏的人。
我正想摆出王妃威严逼退他们，却有人快了我一步。
「请诸位搞清楚你们正在冒犯的对象跟质疑的内容！如果有人，胆敢侮辱到王妃殿下的荣誉，便要接受在下的挑战！」梅勒迪思低沉的嗓音抛出这样一句铁铮铮的话。他没有提高音量，却让那些贵族霎时安静下来。
他的神情，严肃而凝重，因而让那道横贯脸庞的疤更为骇人，威慑更甚，似乎所有人都不敢喘气了。
「既然无人有此意，那么再此时打扰王子殿下和王妃殿下的新房，也当是于礼不合的吧？」他复又开口，虽然语法是疑问句，口气却是肯定句。
人群慢慢动作起来，梅勒迪思在我身旁盯着那些人们，他们悻悻然对我行礼后退出新房。
最后，他向我鞠了躬。转身离去。
我看着他身后的暗色披风在他稳健的步伐下卷着波浪，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