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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兼创作谈)
我保持着平均每小时三百字的速度写完了这部72万字的小说。在这五年零七个月里,我为它耗费的能量足以供我沿着赤道绕地球狂奔三圈。它也许永远没办法出版,而由于我已经被它耗光了所有的勤奋,暂时也无力应一些朋友的要求做成实体印刷品。不过这些谈不上遗憾——“完成”本身就是对作者极大的回报。
有人把这部小说归结为“不爽文”,顾名思义,和“爽文”相对。主角智力和能力都一般般,四处碰壁,不断跌倒,屡战屡败,百般折腾。在网络小说里,这种文,似乎很难激起人读下去的欲望。
然而我想说,即使是云缇亚这种人,精神上的hero,能力上的non-hero,也依然有作为视角出发点与故事主题载体的权利。
在故事中,这个最终击败了教皇的时代像一台崭新的机器,它之所以能胜利,是因为所有零件都井然有序地运转着。个体在洪流的冲刷下被物化,都是这台机器的齿轮和螺栓。贝鲁恒、修谟、伊叙拉、凯约、色诺芬、帕林(他是贝鲁恒的阴暗面,一个纯粹的黑影),乃至有意识或无意识的群众,这些零件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发挥着作用,当然,包括云缇亚。
但小说的意义,就在于它能脱离冷冰冰的“客观价值”,去描写人心的历程。贝鲁恒代表着理想,爱丝璀德代表着现实,而云缇亚在理想与现实之间跋涉。作为小人物,大多数时候他都被洪流裹挟,他没有统观全局的眼界与掌控时势的魄力,因为有这种能为的人在任何时代都是凤毛麟角;他只是凭借着超越普通人的韧性,以普通人的身份历经一切,以普通人的视角感知一切,承受社会动荡和思想剧变对一个普通人的冲击。他不是“超人”,但也并非“末人”。他的顽强和坚决,一种非智力也非道德的品质,引领他走进过度理想主义乃至虚无主义的泥潭,却也正是这种品质,最后拯救他脱出。
刚开始写作本文的时候,我对时事政治的某些看法,与现在截然不同。隔三岔五的事件翻转,以及“意见领袖”唯立场论的做派,再加上因为工作的缘故频繁接触到部分纸媒的劣行,一度让我陷入云缇亚面对帕林时的困境。如今的年代,“理客中”已经成为了唯立场论者口中的贬义词,然而在我心中,它仍是一个值得尊敬的词汇。
极权与民粹中间,是否存在第三条路。
这是云缇亚在帕林面前最大的痛苦,直接将他拽入了“虚无”。他无法做到像政客那样思考(即使贝鲁恒,也是在被教皇调-教后才具有部分的政治思维),纯粹的真与善,被政治介入后,性质悄然发生变化。他终究不是思想家,看不透这些,也不愿看透。用来对抗虚无的方式,是愈发投入地,用一往无前的姿态来巩固自己的信念,当他以为所有这些努力通通白费,它们转为对“背叛”的现实主义者的仇恨。
而他最终从同样虚无的仇恨中清醒过来。
哪怕只是神志不清时完全出于潜意识的决断,他做了一生中最不后悔的一个抉择。尘埃落定以后,他心灵深处渴望的结局,以最大的宽容,慷慨地回报给他。
我对小说的观点是,人物命运必须取决于在特定环境下的个人行为。云缇亚的一生,尝过天真的代价,最后也是用自己的手,接住命运对成长的赠礼。
“我们将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本文中,多次重复《一九八四》这一句看似光明实则深黯严酷的话,但我真心希望能在这篇小说里,借它托载上一点点字面意义。奥威尔是位矛盾的斗士,他坚定地反对极权,也同样坚定地信奉着社会主义,既不见容于苏联也不见容于英美,被两边都视为异端,饱受排挤;他用冷静睿智的笔锋洞穿绝望,却也带着自己的梦,构想着“民主社会主义”的未来。
我尊敬所有从幻灭的废墟上站起来的人,他们挣扎太久,终于从天人交战的战场上获胜;他们没有预设的立场,只有原则;他们理念有别,经历有别,有的善于思考,有的并不,有的成熟且强大,有的觉醒得很晚,或许逆风而行,或者顺流而下,但他们的举动都基于良知和本心。
本文就是这样一个人——或者说,一些人,和他们的国家的故事。
这是一个国家最终得到了拯救的故事。
这是一个人——或者说,一些人,最终拯救了自己的故事。
最后,并且最重要的,依然是感谢。
开头的四章(“香殆”到“纸偶”)写完搁置了很久,因为种种原因没有下文,是一位博客上认识的朋友偶然看到,大力溢美(虽然这个开头是全文写得最不成熟的一段,我至今不忍直视),这才有了动力重新提笔坚持下去。
我像云缇亚一样庆幸着自己的这个选择。
感谢当初、现在以及期间所有鼓励我提笔的朋友。感谢陪伴我到最后的朋友。感谢中途离去的朋友。感谢送给我歌词、画、各种礼物和温暖脑洞的朋友。感谢在文下评论区、微博和我的邮箱里留下足印的朋友。感谢在别人面前为我说项的朋友。感谢一路看到这里来的朋友。
不管我们是否相识,是否因为ID有一面之缘,请让我用朋友来称呼你们。
感谢你们愿意驻足倾听。
感谢你们对这篇“不爽文”的体谅。
感谢你们包容我的幼稚、拙劣与肤浅。
五年来,为了这个故事,我读了很多书。我的视界比最初写作的时候开阔了很多很多。2005年我刚开始在晋江发文的时候,有着孤芳自赏的毛病,沉浸在矫情做作的封闭世界里,而现在,我有了自知之明,我为本文所折射出的自己笔力的成长而高兴,回顾全篇,羞愧不堪的败笔多在前端,而自豪之处多在后文。
这是《髑髅之花》中的人物们给我的回报。
我给了他们一段人生,而他们让我成为更好的人。
最后的最后,关于我为什么要尝试用这种有悖于网文一目十行阅读体验的复古小众文风来写作,请允许我借用经历过奥斯维辛的犹太诗人策兰在不莱梅文学奖颁奖典礼上的致辞来回答:
“语言,它,永远不会丢失,是的,即使一切都失去了。然而现在它必须穿过自己的局限,穿过可怕的哑默,穿过带来死亡的言说的千重黑暗。它径行穿过并对所发生的事件不置一词,但是它穿过了这些,穿过并得以再次为人所知,‘积聚’所有的一切。
“在那些年代和后来的日子里,我用这些语言试着写诗:为了说话,为了有所寄托,为了勘察自己的位置和发展方向,为了勾勒真实。
“正如你们所见,它是事件、运动和旅途,它是试图找到方向的努力……诗歌是一种语言的表达形式,它可以是一个玻璃瓶邮件,相信(并非总是满怀希望)它某天某地被冲到岸上,或许是心灵之岸。诗歌就是用这种方式旅行:它漂向什么地方。
“漂向何方?漂向敞开者,可占领者,也许漂向一个可以对话的你,漂向一个可以对话的真实。”
2014年9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