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 > 髑髅之花 > 107 Ⅲ 蹈火(7)

107 Ⅲ 蹈火(7)(1 / 1)

目 录
好书推荐: 豪门替身妻:邂逅无良大人物 来去古今:宅女遇见古男 微风襟袖知 夜来清梦好 疯女三夫 唐医泡段 伪综主家教穿越子的吐糟笔记 觅爱 离爱一个ID的距离 老公是个特种兵

装骨灰瓮的木龛由吊索牵引,慢慢上升,直至守在高处的诵经员将它们放入悬壁上早已挖好的墓室。色诺芬面无表情地仰视着整个过程。他身边,六岁的男孩昆汀哭得没了声息。劳工们肩并肩,唱起祷文,调子平直如线,没有高低起伏,只是疲惫而无望地向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尽头延伸。

伤药是拿了回来,主父的传召却先行一步。色诺芬最后见到的监管长裹着白布,和另外几具劳工的尸体并排躺在火葬柴堆上。水库的劳役是终身的,就算死人也无法在圣城的慰灵地找到落脚处,为了避免污染水源,他们甚至不能全身下葬。一张张麻木失神的面孔涌成密云,昆汀的脸像被暴风雨狠狠践踏过,色诺芬当时恨透了脚上的铁镣,若非这东西拖住步伐,他在哥珊至少可以奔跑。

但这仅有的激烈情绪渐渐也消磨干净了。曾经的狂信徒们为死者齐声祝祷,如隐隐雷鸣,在密云背后打着滚越来越低,逼人窒息。色诺芬期待它乍然爆发,一个霍闪劈下来,终究未能遂愿。轮到他致辞了,“我们正直的监管长安息此处,”那是个好人,尽管他和仇恨魔鬼一样仇恨着葵花,“他尽到了职责,日后哥珊的人民谈论起他,会说他与自己的工友同死。”

墓门合上了。色诺芬仍没有任何表情。昆汀抱住他的腰,脸庞紧紧捂在他身上。

火化那天夜里,水库巡守士兵的指挥官来到几百个劳工中间,“永昼宫会调派新的监管长过来,”他说,“在此之前,你们得决定由谁临时代理这个职位。”绝大多数人把票投给了色诺芬,他勉强藏好一丝苦笑。葵花都不傻,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派系内斗,他们对推举出头鸟早已轻车熟路。色诺芬老练能干众所周知,新旧交替期间许多累活非他莫属,而既然是不久就要撤换,也不用担心他尾巴翘得太高。在劳工们眼里这个年轻人活脱脱是头骡子,只要确保踏实可靠,他们不介意推选一头骡子暂时充当领袖。

钟声为葬礼拉下帷幕,并把人群驱赶回各自的岗位。色诺芬就着几个板条箱(很长一段时间内这将是他的办公桌)匆匆写下维修工程的进展和规划。前任监管长必须被彻底遗忘,水库今后的每个日子都忙碌无比,没有容纳死者的空间。然而刚放下笔,抛开的思绪又自动兜了回来:昆汀蜷缩在离他四五步远的地方,环抱双腿,浑似只毛皮湿透的猫。

色诺芬叹了口气。

“跟我来。”他说。

男孩乖巧地拉住他的手,两人乘坐吊篮爬上最高的平台,那儿独自坐着一位老者,手拄拐杖,面朝四十码高的中枢闸门和鸟笼般大小的哥珊。风猛吹他斑白的红发,如吹一支烧到头的蜡烛。

色诺芬牵着昆汀走近前。“将军……”

祖母绿颜色的眼珠微微转动。“我已经不是了。”

“……老将军。”他迅速改口,尽管本不想加上那个字。“这孩子还在襁褓中母亲就辞世,现在又失去了父亲,无依无靠,没人照管。我想拜托您……代为看护他。”由于中过风,凯约的行动和言语都十分迟缓,若是平常他断然不会将一个六岁孩童与这样的老人单独丢在一起,但没办法,软禁在此“养老”的第三军前统帅是水库唯一不需劳动、空闲自在的人。“也好让他陪伴您,彼此都不那么孤单。”

“监管长……的儿子啊。”老人伸出颤悠悠的胳膊,男孩犹疑了一下才挪过去。“我听说你顶替了他父亲的职位。”

“是暂代。”

“期限内没区别。”凯约眯起眼,前额的纹路一霎间全拢起来。从他嘴里吐出的词嘶哑沉闷,像卵石,在淤泥里摩擦。“你的能力有口皆碑……珍珠的光……在深海……也不会隐没。”

简直是嘲讽。色诺芬那丝苦笑再也掩藏不住。“我没有多大能为,”他不想告诉凯约真实原因,“他们选我,是看我来得早,有几分微薄的资历。”

“你比参与搜城而罚为苦役的葵花……都来得早?”

“去年年末我就被剥夺狂信徒身份,发配到水库了。那时候导师——我是说‘火把’还活着,还没被暗杀。那时候我以为狂信团是不朽的,太阳永不熄灭,而向日葵也枝叶繁茂生生不息。”

色诺芬停顿片刻。水瀑轰然,耳膜鼓胀发痛,他无法判断自己的音量。

“我得走了。”他深鞠一躬,“要处理的事还很多。”

“可是……”

转身的刹那,他听见凯约呢喃,“太阳早就熄灭了啊……”

他大步离开,当作那句话完全被水声盖过。

吊篮下降到中层,他拿着规划书前去召集工头,就近穿过一截幽暗的涵洞。走出阴影,只要再拐个弯便是集会平台,陡然,有人叫住他。

“请等一等。”

色诺芬脊梁一阵发冷。那是在水库绝不会听到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

他扭过头。幽暗中凸现的女性轮廓就在他面前。她年近三十岁,蓬头垢面,粗麻衣裙破烂肮脏,小腿血迹斑斑。但她仍能与一种奇特的魅力联系起来。她虬结凌乱的长卷发和深邃眼瞳都具有黑夜的底色。即使笼罩着凋敝荒芜的大地,黑夜也依旧是黑夜。

不可能。

色诺芬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一个孤零零的陌生女人,不可能突破重兵把守,途径巉岩隧道和稍不留神就会踏空粉身碎骨的层层堤坝,出现在这里。

更何况——他察觉,她双目失明。

“你和我早该是死人。也许昨天的我们已各自死去……而今天,只是行尸走肉的再会。”云缇亚贴紧铁栅栏,将唇形的变化传递给不速之客。静默是隐秘的介质,能让言语避开狱卒的耳目在他们之间穿行。但疼痛太剧烈。脸颊的痉挛几次三番打断了他。

“比起你还活着,我更没想到……自己竟然以这种面目与你相见……这样一个残缺、虚弱、快要被击溃的我……”

萧恩垂下目光。他眼睛铁蓝,是利剑淬火的颜色,这一刻却更似墓园的冷火。

“所有的战士都想取胜,可他们中大多数生来就注定要成为失败者。”他同样用唇语。“命运。”

“你的右手……”

“没了。作为失败的代价。那一战诸寂团在第六军里的执事司事全部阵亡,除了我活下来,披枷带锁回到哥珊。我是出卖叛军的内线,宗座清楚,我自始至终都在帮贝鲁恒办事,遵从他的密谋,实现他的心愿,宗座依然清楚。他斩断我仅剩的一条手臂顶替首级,夺走我使剑的资格,这既是赏赐,也是惩罚。我永远失去了战士、刺客和军人的身份,刨开这些,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是谁。那个用活着来惩罚我的人成功了。”

你是萧恩。诸寂团第一执事,无梦者,永不合眼,永不腐蚀。“爱丝璀德告诉我,当时我身受重创,被一个没有双臂的收尸人从湖里救起。那是……”

“我。”萧恩说。

他低头,用脚尖推着对面牢房的尸体,移上他随身拖来的木板,动作缓慢、粗拙却又相当熟练,像是种习惯。他习惯了与这样的动作朝夕相处,使它们内化为自己的一部分。而那个简单利落的字形,离了他的嘴唇瞬时已无所依怙,回归虚空。

“……你来看我咽下最后一口气吗?”云缇亚问。他不奢望萧恩还能搭救他。这毫不现实,何况“自由”对一副损毁至此的躯体已无意义。

“我来见证战士的凋零。”

“我还没失败……虽然就快了。我已经开口说出第一个字,再也撑不了多久……但希望仍在,绝不能功亏一篑!帮我完成这场胜利吧,萧恩。像从前并肩作战那样把武器递给我吧!”血肉深处每一块碎骨都在撕心裂肺地哀号,他几乎难以坚持到这番话结束,“可否容我再一次请求你?可否容我用主事的权力再一次命令你?杀了你身陷深渊的同伴,让死亡和永恒的寂静成为我们的盟友!……杀了我!萧恩!”

“抱歉。”

拒绝是冷硬的,正如这扇牢门。他所熟识的萧恩。

“我不会再杀人了。”

云缇亚呆怔。

“……为什么?”

他忽然诅咒自己的双眼产生了幻觉:是一个词的形状,一个直到世界毁灭、也断不会由萧恩口中吐出的词。

“我害怕。”

“这里的暗道密集交错,但无论哪个士兵都了如指掌。他们总得换班,有默契的作息,还会不定时一起祷告。口令就算一天一变,也会传达给每个人知悉。只要是秘密就有可能泄露出去。我到这儿来绝没你想象的困难。”女人轻声细语,并不是怕引来守卫,而是因为疲惫,“当然……非常累。”

“你看不见东西。哪怕摸清了陷阱的位置而小心避开,但这里数不清的峭壁、急流、闸门、高堤、起吊台,远比陷阱更加危险。”色诺芬盯住她。“我不相信你一个人能做到。”

“我没有明亮的眼睛,可这儿的工人乃至空中任何一只飞鸟都有。他们代替我窥看。这么说吧,所有的‘信息’在被接收的同时就像雨点落入井中,我通过黑暗吸取它们,如饮用井水。我知道让你立刻接受很困难。对于代摄监管长职位仅一天的你,已知的世界才刚刚展露冰山一角。”

色诺芬瞥向不远处的一条拉绳。那是召集铃,某种意义上,也是警铃。

他仍提防着这女人的同伙会猛然出现给他一刀,因此并没有实际行动。

“别危言耸听,奸细。”

“想说‘女巫’吧。”她笑,凝视他,“你心里用的是这个词。”

“但没人会信。女巫是上个时代的悲剧,和旧圣廷一道终结。圣曼特裘的时代不存在女巫,烈阳酷热,魔鬼灭迹无形。你若怕麻烦,何不忘了我刚才的话?当我是个装神弄鬼的叛军间谍就好。”

她眼睛慢慢充血,眼白逐渐涨满鲜红,当那黏稠的颜色即将漫溢时,她匆忙低下头,让上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里。色诺芬看出她十分虚弱。他忽地警觉起来,担心这女人在替某些勾当拖延时间。悄悄扫了一眼平台底下,人们纷繁劳作,熙攘如常。

“为什么单独找我?”

他没指望听她说真话。

盲女再次笑了。

“权力。”她说,“为了你已经掌握、和即将拥有的权力。”

色诺芬脸上一霎然阴晴变化。以最干脆的动作,他拉响警铃。什么也没发生,没有另一个不速之客从天而降割断他的喉咙,只有一根一根的机簧绳索牵动铃声向下面各层传播。

女人站在原地。她胸膛慢慢平伏下去,像是一口积压已久的气息终于呼出。

几个监工大声喊叫。士兵蹬着铿锵的铁靴子往这边赶来。

“你也不是全都知道嘛。”色诺芬冷冷说。

“你想让他们抓走你。”从她的微笑中,他愈发肯定了这个答案。“以为我会毫不犹豫地告发你,借此晋升?错了。你把我看得太轻了。我不喜欢讨赏,不想被别人一边贿赂一边撇嘴斜瞧。”他松开拉绳,“我这样做,仅仅是叫你如愿。”

云缇亚难以置信地望着萧恩。

就在一个词语脱口而出的刹那,他的老战友彻彻底底死去了,留下一只徒具其形的怪物。

如果萧恩说“做不到”,他会断绝臆想,嘲笑自己的荒唐。失去双臂的剑士,哪怕从前多么勇武,披荆斩棘,此刻也如同折断钩爪坚喙的猎鹰。

但萧恩不是这么说的。

“你害怕。”

可笑至极!

“你竟然害怕!曾经杀人如麻不皱一下眉头的你……是良心觉醒见了蚂蚁都要躲着走吗?砍掉你胳膊的那家伙把你脑子也掏空了?”

萧恩无动于衷。这让云缇亚觉得眼前高大身躯是层僵硬、凝固的厚壳,真正的萧恩缩得小小的,正躲在这层壳里面。

“是啊……”剧痛又一次来袭,他控制不住言语的分量,“你本来就没脑子。你是具傀儡。先是宗座,然后是贝鲁恒的傀儡。”

“你同样害怕。”萧恩回答,“你自以为钢筋铁骨,坚韧不屈就和上唇碰下唇一样轻松。哪有那回事。挺不下去了,害怕日复一日、永无止尽的痛苦,害怕它们会强迫你屈服,这再正常不过。我们都是人,活生生的人,血肉之躯。”他压低眼角,视线中似乎微含怜悯,“三十多年来我都没当自己是个人,但宗座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我没有了剑,没有了剑术和膂力,没有了侍奉的主人,没有了恪守的信念规条,没有了价值,没有了立场、目的,甚至没有欲望——我活着并非出于求生的欲望,只因我对死同样没有欲望。每天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来,为什么奔走,为什么暂时而不是永久地睡去。我必须感恩,所以捆绑在这条赏赐给我的命上延续每一次呼吸;我活在一个最严厉的宽恕里。你清楚宗座的手腕。他擅长一种力量,一种比死、比任何肉体折磨更残酷的慈悲,把人的灵魂碾成粉末,把他们打回最原始的形状;在他强大的威能之下,人人渺小如赤身裸体的婴儿。我们与蚂蚁本无区别。”

“你救我,恐怕不是因为什么战友情谊……”云缇亚咬着牙苦笑,“多半是……无聊吧。”

萧恩缓缓俯身,衔起运尸板一侧的绳子,挂上腰间铁钩。

“那个叫班珂的茹丹刺客是你的伙伴?他和当时的你一样,眼里有熄不灭的火:执念未了,因而永不瞑目的火。我也拉了他一把,让他像个战士似地去复仇,按他所选择的方式去死。”收尸人站起,“你们终将被击倒。但在那之前,唯一的使命便是战斗。”

他眼里的色泽更加冰凉。

“悲哀。”云缇亚替他说完,“就像普兰达……”

火光昏暗,盛在铁条分割开的一个个小格子中,照见冷灰般漫长的过去,和余烬般短暂的未来。

“……我的生命所剩无几了。死亡的使徒就等在这间牢房外面,随时会进来,不管我最终能否离开这地方,都要与它相遇……我没有了腿,萧恩,正如你失去双臂,可我仍希望站立而死。若我在死前一刻倒下,我将全功尽弃,腐烂无存,一切煎熬和坚持统统沦为笑柄。我的一生蹒跚至此,或许就为了这个时刻……记得那句话么?贝鲁恒说……人须死有所值……”

萧恩走近两步。火炬为他轮廓深刻的脸涂上大片阴影。

“你也是傀儡,”他说,“梦的傀儡。”

云缇亚沉默片刻,无声地笑了。沉默便以这种形式被他吞食,仿佛饥荒中的狗吞食死者。

“有别的心愿要我替你完成吗?”

“……阿玛刻。”其它的不是深深埋藏,就是一阵风吹散,唯独她还横切在他心口上。“她一直当我是害死珀萨的元凶,恨我入骨。我不想辩解,一来她不会听,二来我也利用这恨意,重伤了她……要怎么报复都由她去,唯独不能和海因里希勾搭在一起。等那家伙榨干她的利用价值,她必死无疑。她和这样一个注定会背叛她的卑劣之徒……同床共枕,而这竟是由于我的缘故……”

“是她自己选择的。她应该预见后果。”

“为了仇恨,她可以不择手段,哪怕将自己交给一条毒蛇……萧恩,珀萨之死的内情,我以前从没细想过,现在却开始明白点了。你也是参与者,你知道贝鲁恒不愿意杀他,有人逼他们两个走上这条绝路。那会是谁?逼得珀萨铤而走险冒死犯禁的直接推手是谁?阿玛刻本来是信任我的,直到那件事发生的前一天,她都没有怀疑过我们的友情……挑唆她,暗示她把矛头指向我的,究竟会是谁?……”

云缇亚喘息了几口。“我只想到一个人……”

“而他就在她身边。”

萧恩眼神中漠然多于嘲讽,“你想告诉她真相?”

“……太晚了,不是吗?但她有这个权力……她可以不了解我,但必须认清那家伙的真面目。别和她正面接触,对她来说你同样是凶手,她不会放过任何相关的人。告诉她提防那条毒蛇,告诉她务必保护自己。至于她愿不愿意听,就交给命运安排……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我欠她的,差不多还清了……”

她欠你的呢?云缇亚。她欠你的若能偿还,你又能否活到这一天?

“你仍爱着她吗?”萧恩问?

这个问题本不需要答案。长久的无言后,他却见云缇亚摇了摇头。

“还有件事……麻烦你……”

“干啥呢——慢吞吞的!”狱卒快步凑过来,“残废就是残废!隔壁牢门开着,赶紧到那头装好尸体拖出去,别瞎耽搁。你不会是想要我们给你搭把手吧?”

萧恩悄悄瞟了眼云缇亚,后者脸上血色全无,僵如石灰。收尸人趁狱卒不注意,脚后跟踩住木板,腰部一使力,连接带钩与木板的麻绳顿时绷开一绺。

“不好意思,一根绳子不怎么结实。我忘带备用的了。您能不能借我几根?”

狱卒骂骂咧咧,走去拿另外的绳索。萧恩转向对面牢房。“什么事?”他无声动唇。

云缇亚投以感激的目光。时间紧迫,不容拖延。“看到走廊角落……那个火盆吗?”铜的,宽而浅,盛满灼亮的木炭,烙铁和通条插在里面发出红光。“请你……挪它过来。这边栅栏底下有个送饭的开口,外面闩着,没锁。帮我把那个盆……弄进来……好吗?我很冷,冷得直抖……想靠它暖和一点……”

萧恩张望四周。空气密闭而燠热,牛油蜡烛的烛泪汗珠似地簌簌滚落。

“还有么?”他迟疑半刻,问。

“……没了。”

已经说得太多太多,是时候歇下来了。

铁闩被脚尖轻轻挑开。偃伏在炭堆里的火逼近脸庞。那严酷决绝的、久违的火,一生中曾有两次与他如此贴近。一次在脸颊留下截然改变了他的烙印;而另一次,是用毁灭,用更决绝的大片荒芜将这烙印永远抹除。

“谢谢……”

云缇亚说。

他垂着头,因此萧恩没能读到他的唇。缓慢离开的脚步掩过了微乎其微的语声。但云缇亚自己听得清楚。这是他最后一次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或者,它全未传递给其他人,还执意弥留在他的声带上,像一颗黯淡下去的星火正与温热的灰堆告别。

你的梦,你所梦见的时代,你甘愿拿命去换取的时代,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不知道。

是吗?虚无……

不。它们能够实现。我无法描绘,也等不到它们来临……只知道它们简单而微小,比圣徒发下的宏愿更容易实现。我不奢求富足美满的世界,不奢求人人都能被平等对待,远离苦难,衣食无忧。可他们应该拥有自由。他们应该亲手主宰命运,知晓长夜艰辛,懂得是非黑白和生命的价值,自由地爱、恨、生、死,自由地选择历史的岔路,自由地决定是否要将生命捐献给他们真正的梦想……这就是我的梦。这就是我梦着,期望着……和此刻我身上正在经历的未来。

爱丝璀德仰起头。暮色在她头顶上闭合,一道黑铁的门扉。

“你不明白啊,云缇亚……”她呢喃,“你根本不明白……”

几个士兵齐齐瞥向她。他们只当她是呓语,却好奇这个盲眼女人从夜空中看见了什么。那儿什么都没有。天穹吊挂在他们视线尽头,尚未褪尽的红光折射出亿万里之遥的人间火海,除此别无一物,不见星辰,更没有陨痕划过。

海因里希尽最快的速度赶到时,牢门敞开着,狱卒趴在地上缩成一团。

“谁把火盆放进去的?”典狱长轻声说。连勃然大怒的力量都舍弃他了。

“是……是收尸人,那个没胳膊的收尸人!”狱卒的咽喉像提前套上绞索,说话近似呻-吟,“我以为他是个废物,放松了警惕,等……等回过神……”

医师蹲下,查看那具面目全非的躯体。

“他还活着。”

海因里希一阵眩晕。

“但和死没两样。他先是亲吻了烙铁头,然后把它吞下去,因为牙垫的缘故吞不了太深,让狱卒及时发现拽了出来。”医师翻过囚犯的脸,假如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他还活着,永远无法开口发声,甚至可能想过死不成,干脆连嘴唇一起毁掉,您就算会读唇语,也再得不到任何信息。”

“这个人,”他重复,“对您毫无价值了。”

海因里希退后两步,脊梁狠狠撞上牢房外的石壁。火炬就悬在离额角两吋的地方,摇晃不休。太亮。胸口一小片被撕裂的阴影尖喊。为什么这么亮?

“……我没有低估他……而是高估了我自己。”

喘息绵延不绝地压上来。

“在我的火铳射中他脑袋那一瞬,他就已经死了!他是个死人!而我竟想用他的性命与之交易!……我竟然在和一个早已死去的人战斗!!”

海因里希猛地拔剑。霎时间,意识从他身体里抽离,仿佛脱鞘的利刃。有东西撼击心壁,发出巨大轰响。

他倒下去。火光旋转,耀如昼午。

******

你笑了?……将来某日

你将明白,一切的原因

你感触良多,又一无所知

而我不再体会,却已看得分明

目 录
新书推荐: 不正经事务所的逆袭法则 至尊狂婿 问鼎:从一等功臣到权力巅峰 200斤真千金是满级大佬,炸翻京圈! 谁说这孩子出生,这孩子可太棒了 别卷了!回村开民宿,爆火又暴富 我在泡沫东京画漫画 玫色棋局 基层权途:从扶贫开始平步青云 八百块,氪出了个高等文明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