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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Ⅱ 急湍(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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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水从前额倾泻,一路流到颔下,水潭里映着洗净了汗渍却隐约有风霜留存的脸。帕林转头见女孩正在林子中间一小块空地上玩耍,大把的桔梗、野蔷薇和山矢车菊簇拥在她怀中,配合她向他挤眼。他投以微笑。

脚步声接近他背后,他认出其中携带的铿锵。它属于一个佩剑的人。

“圣秩官呢?”那人问,声音像一条弓起脊梁却被极力按住的猎狗。

帕林的笑更和煦了,当然他没有回头。“莉蓓卡在找你。”

“不敢回答我的话吗?”

“你特地来向我了解这个?真不明智,安努孚。”帕林站起身,“圣秩官不见了,他身边仅有的几个人或者消失或者莫名其妙地死去,这时候正常的想法难道不是‘下一个就轮到我’么?”

安努孚眼角闪过一丝抽搐。“什么意思?”

“离开鹭谷,”帕林说,“这是我的建议。”

“整整两天两夜,只让我在靠近北方山脉的密林里发现了这东西。”碎布似乎是从一件针脚严整的袍子上撕下的,血迹和灌木棘刺残留的痕迹并未掩去那宗教寓意浓厚的花纹,镇民们对魏尔儒的着装品味都心照不宣。“一位恪尽职守、身边却两个像样的侍卫也没有的大人,会冒着野狼出没的危险跑去那种鬼地方?”剑在鞘中颤动,一如喉间缓慢逼出的字句,“圣秩官曾告诉我,万一某天他横遭不测,帕林,幕后主使的必然是你。”

“……原来最后才是重点。”帕林的表情里见不到任何委屈的意思,“看来我不该说那么些废话。”

“假如失踪的是你而站在我面前的是他,我也会比较倾向于相信你。”安努孚按上剑柄。

这个本能的反应很快被打断了。女孩裙子里兜满花,摇摇晃晃奔过来,冲新出现的青年人一咧牙,笑意瞬时却凉在了小脸颊上。纵使她叫不出那根长直东西的名字,父亲也反复叮咛过它足以致命。鲜花泼了一地,幼小的孩子呆呆仰着头,帕林赶在呆滞变成惊恐之前抱住她,弯下腰,将失散的花朵一枚枚交到她手指能触控的范围中。

剑镡与鞘口撞出一声轻响。安努孚神色略微缓和下来:“跟我到那边去说个清楚。”

“我没法丢下她一个人。这儿泉□□。”仿佛要极力表达同感,孩子揪紧了帕林的衬衫,死活不愿松手。“既然你问,我就告诉你。我的手段比起魏尔儒大人可差得远了,但没有哪句话不能在外人面前坦白——你知道他不止一次说过要向圣廷告发我吗?你知道他吃着邻里乡亲开荒种出来的粮食,却还禁止我们下地耕作吗?你知道他以前德高望重,是位侍奉主父的僧士,可你知道他也有露水私情,和一个没落贵族的女儿偷欢吗?……你知道那女人因为她自身的血统被流放边境,却抵死不肯揭露他以赎罪时,他就在审判台下缄口不言吗?”

“挖空心思编造这种东西来攻讦?好传统的手法!”握剑的手扣紧,指节凸露,“魏尔儒大人固非完美,但给一个不在场所以无法驳斥的人泼脏水,也太卑劣了点儿吧!”

帕林笑了。确切地说笑容从未自他脸上离开过。

“他当然不是完人。哪个信徒能像神一般洁白无瑕?他做的都是普通人做的事。虚荣、善妒、屈从于强权,自己受到威胁时谁都能出卖,兴许也还剩着一丁点良心的……普通人。”

“闭嘴!”

“你知道吗?那女人……给他留下了一个儿子。”

迎面一拳抡了过来。帕林甚至来不及做出闪避的动作,这一记下手颇重,把他结结实实掼倒在地。血滴上盛夏的青草,深褐的,像要吸尽它们表面的阳光。

尖叫的是女孩。他们的对话她听不懂,却看明白了这再直截不过的肢体语言。安努孚并未因此收手,待田地和晒谷场的人们闻声赶到,只见帕林被他揪住前襟按在泉畔一块岩石上。当着步步逼近的众人,仍穿戴城镇守卫护甲的青年站起,抽出剑。

来自曾经共事的队友的另外几柄剑同时也指向了他。

“安努孚!”轻飘飘的,一个少女的哭腔。

“……他为那孩子赋名、洗礼,”帕林用袖口擦拭着鼻血,“教导他,抚养他长大;对外秘而不宣,对内心知肚明。他和这年代最寻常的人一样,趋利避害,但也害怕死后的惩处。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些——是的,谁可以证明?那个贵族的女儿或许早在异乡化为白骨,如果你要问我从何得知这秘密,只能说,因为我父亲曾经也是鹭谷镇长。安努孚——”他说出这句在对方心中业已成形的话,“你素来敬重的教父就是你的亲生父亲。”

泉流凝止了。能够被聆听的只有静默。

“你是圣秩官魏尔儒的儿子。”

在巨石落入人群的湖心、开始掀动狂澜之前,首先是安努孚尤为清晰的笑声。

他的剑尖悬停在帕林颈边。米黄色头发的姑娘冲上去要拉他,被几名妇人拽住了。众人中间像包藏着一个硕大的蜂窝,传递开各种嘈杂声音。那些都全无意义,不会比亲密友爱、相互扶持的昔日更值得放在心上。纷纭议论和异样眼光中让开一条路,城镇守备长兼治安官走了出来,他是个饱经历练的老战士,说话向来有分量。“就算帕林平日里再没架子,也是镇子的主事者。安努孚,不管你是谁,以自己的身份做出这种行为,足够让你被逐出守备队员的行列!放下武器!否则这里任何一个鹭谷人都有权将你格杀!”

安努孚哈哈大笑。

“……我愿意相信帕林的为人……”现在还记得这句话的自己真是无可救药啊,“可万一有那么一天,请您也务必相信我的坚贞……”

“那又怎样?即便这些都属实,身为儿子难道不该维护其父吗?儿子敬爱、信任父亲,在外人面前替父亲要一个说法,难道不是基本的人伦吗!”魔鬼在他舌头上翻动,但他情知已无法控制它了,“亲手弑父却至今未得到惩处的人,凭什么指斥我?又凭什么作为你们的镇长,享受这种偏袒和厚待!”

“——这才是你的真心话?”

帕林霍地抬起头。他目光中有一种了然的神情,足以令安努孚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在你刚正不阿的深心里,我始终都是这么一个无可宽宥的罪人?”

不,不对,不是这样——

他想辩白,愤怒却令他的大声吼叫变成无人能听清其含义的音节。

安努孚,求求你——少女哭着喊——求你停下来啊——

“一己之性命与整个鹭谷的安危,究竟哪一边更有分量?我父亲平日待人都有目共睹,可当他牵系到全镇的生死存亡,请告诉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如果当时没人顶罪,叛教者贝鲁恒首先就会杀光连你在内的城镇守卫,然后是普通平民,这儿每个人都在劫难逃!为什么当时你不谴责我?当屠刀放过了你完好无缺的脖子,为什么你不站出来,怒斥我的罪恶?”帕林挺直身躯,似乎浑然忘了喉咙口还拦着一截利刃,鹭谷的人们从未听他使用过如此激烈的声调,“我已经做出了选择,而你呢,安努孚?若你换到我的位置,面临只有与血肉至亲为敌才能拯救你的家乡,你会怎么做!”

“他绝不会——”安努孚吼道,“绝不会背叛鹭谷!”

一张纸递到他面前,他下意识摔开镇长的手,倏然又夺过来,展开匆匆地看。纸张颤抖得厉害。字句是黑色的火焰,而在它们身上飞快扫动的目光则被引燃了,灼烧他的眼睛。他认识这火焰,它勾勒出他无比熟悉的面孔。众人影影绰绰的脸叠上来,一张张竟都全然陌生,包括帕林的脸,包括早已被泪水湿透的少女的脸。

唯一盘桓在他认知中的,是那张化成火舌舔舐他、戳刺他,要将他的血髓连同记忆一道吸吮干净的脸。

安努孚猛然将纸一撕为二,待他正要进一步撕个粉碎时,伺机靠近的两名守卫按倒了他。守备长夺过那扯断的纸,拼在一起,大声念出来,但才念了几句,灰土般的面色就扼杀了他的声音。

人们蜂拥上前,伸头踮脚地争着看。他们都眼熟这公告板上亘古不变的笔迹、格式、签字、钤印。有懂拼写的代替守备长念后面的内容。

碎喳喳的议论收拢了。这个瞬间漫长地顺延下去,因而格外可怕。

然后诞生了飓风。

“天哪!这该诅咒的玩意儿!”

“早说要好好盯住那秃鬼!呸!还真有胆!也不知道这些年是谁养活他!”

“上主啊,饶恕我们吧……如果想吃饱饭活下去也是罪过……”

“这算什么!要毁掉鹭谷的话,两年前何不就毁个干脆呢!上界的神明和诸圣这么喜欢玩弄人心吗!”

“谁来救救我……”

咒骂、咆哮和哭叫扭挤在一团。多久未曾出现过这样的情形了?即使是两年前,当时还隶属武圣徒的第六军无故折返的那一夜,人们也只被惨厉的恐惧紧紧包裹,甚至不敢漏出一丝战栗。而现在,恐惧有了属于它自己的语言,并迅速膨胀起来。原先视线集中的地方此刻浑被忽视,安努孚挣开队友,捡起之前掉落的剑。以为他要拼命,队友也不再保留地亮出武器。

那柄剑没有向任何一个目标刺去。

它孤立无援地擎着。给愤怒重新找到了焦点的人们看见,这个青年坚硬的轮廓线条已完全崩溃了,扭曲、脆弱且苍白,像难以再承受一次击打的剑锷。

“抓住他!”不知谁喊道,“那茹丹人先前就是他放跑的!”

安努孚最后望了一眼人群里某个身影。他掉头奔入丛林,树荫转瞬替他抹去踪迹。莉蓓卡叫着追过去,让树根绊倒,尖利的石头划破她的围裙和膝盖。守备长也正要令部下追赶,“等等。”帕林说。

“也许他会成为另一个魏尔儒。”

“也许他会成为另一个我。”吵嚷中,两人的对话唯有彼此才能听见。“给他点时间冷静一下吧。现在这些乡亲最需要您和您的弟兄抚慰。”

气氛在守卫长久的介入后终于缓和了些许。其间帕林一直坐着,用手巾捂住鼻子止血,对任何人的问题都只是简要回答一两句。守备长好容易把大家暂且劝回原来的工作地,又叫人搀走那哽咽不止的少女,帕林仍未起身,只轻微扬了扬眼角。“我的审判什么时候举行?”他问。

守备长盯着他。

“弑父之罪。”

老战士笔挺的眉毛耸立起来。“别开玩笑!”

帕林忍俊不禁。“是我错了。您先替我稳住秩序,让各位都安下心。我这儿洗干净就过来。”

草叶在湍急的涡旋中随波逐流。水潭上倒映的身影最终只剩下了一个。

帕林依旧坐在他几乎从一开始就没离开过的地方。他在思索。那同时也是等待。

“您还满意么?”他说。

高处树枝上传来细微的衣裾拂动声。有人轻盈落地,穿过林荫走到他跟前,一把将面幕掀开。

“我后悔了。”云缇亚说。

帕林笑得就像个稚童。

“你说如果不按你的计划做,鹭谷将会大难临头。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相信了你。是的,不干点什么,他们会死。但听了你的鬼话,他们马上就会死!死在你为他们精心设计的棋盘上!”

“真要悔悟,刚才不就该现身,拆破我的骗局吗?那可是您亲笔写给我的呀。该说您也没有自己所理想的那般正直?或者其实您明白……”血已经凝固,淤塞鼻腔,帕林的语声格外低沉,“事情做下了就必然有其后果,白纸黑字写下了就再难抹灭。”

教训么?还是那人在试探对手的底线?“你究竟要愚弄人心到什么时候!”

“……加入我。”

云缇亚的指关节咯咯作响。

“我知道这对您有点为难,不想贸然逼迫您。”帕林站起,两人的视线彼此无一退让,“我需要的也不仅仅是您的情报和知识,否则在依森堡便可以开口,以您的亲友相要挟。即使这很天真,也仍然希望多留点时间给您认清……并接纳站在您对面的那个人。”

“出谷的那条山道并非毁于雷雨,而是你派人干的吧?”

帕林的话似乎包含了对这个问题的默认。“我不要单纯的工具,不要锋利的剑与匕,因为我自知无力驾驭它们。”他继续说下去,“我要的是一只手替我持剑,这只手臂必须和我的头脑、心脏里流着相通的血。我需要一名战士,以及他背后的旗帜;我需要一位曾和最强大的敌人作战过的向导;我需要一个与我意念一致的伙伴,如机械般精密,却又拥有血肉之躯,能放心地将生命交给我,这样我也可以把自己的生命安然托付。”

他是影子。

在寻找他的身体。

“我需要诸寂团。”

“不可能!”云缇亚喝断道。

与他年纪相仿佛的男人坦荡地笑了。“您出现在这里,并听完到刚刚为止我说的每个字,就证明,它是可能的。”

云缇亚往前踏了一步。风绷紧了,草叶悚然颤动。

“想杀我吗?不,您不会那么做。我一死,真相永远无法揭开,即使众人知道,死无对证,他们也不会相信。他们会在虚幻的恐惧之中互相猜疑,互相毁灭。一些人将逃走另一些人将被同伴杀害,鹭谷将彻底荒芜,沦为废墟。现在已是最紧要的关头,如果不吼叫,他们将喑哑着死去;而我将引领他们发声。”

“这难道不是你一手造就?方才我所见的人们,生活充实,自食其力,欢笑都发自真心,是谁唯恐这世道还不够乱,要把他们推进风暴之中?是谁在破坏这个时代绝无仅有的安宁!”

“看来您对这样的‘安宁’……很满足。”

帕林随手一掷,指间把玩着的石子沉入泉池,水花只绽开了一刹那。

“可我并不。”他说,“鹭谷仅仅存在于时间的断层中,靠狭隘的封锢才得以使自己活下去。这幻觉一般虚浮、泡沫一般脆弱的安宁,能够维系到什么时候?撕碎这张面具,换来一个能见容于时代阳光之下的鹭谷,主事大人,您竟不会衡量这价值取舍?您在哥珊豁出一众部属、甚至您本人的性命,不也是为换来一个真实的、拥有恒久幸福的国家——”

“——够了!!”

空气中的尘埃微微震荡。短暂的寂静后,帕林耸了耸肩。

“……我只想问一句,”云缇亚说。他有些喘息,但已经冷静下来。“安努孚真是圣秩官的私生子?”

回复他的是心照不宣的笑容。

没错。在“背叛”这个事实面前,圣秩官的私德已变得不那么重要,也少有人会去追究当年的通奸证据——除了安努孚。所谓的血缘,纯粹是将他与那个消失了的人捆绑起来的绳索。“他离开,并非出于幻灭,光那封信还不足以令他所尊崇的彻底崩塌。真正的原因,是他发现,一直保护着的家乡也容不下自己。他站在‘父亲’的影子里,与镇上的人们拔剑相对,而整个鹭谷都与他为敌。击垮一个人,往往不需要夺走他的原则和勇气,立场有时就是一切。”

“至于我,”帕林接着说,“很庆幸我的立场与鹭谷、这个国家大部分人,以及您一致。”

他转过身去,毫不忌惮地将后背暴露给方才还展露出杀意的人。“您有两天时间考虑我的提议。今晚和明晚,我会在依森堡恭候。□□既已装填上弦,就该全力发射,不容迟疑。我的亲信会守在您之前进入城堡的那条密道口,只需告知他您真实的身份和名字。云缇亚已经死在了火刑柱上,诸寂团主事萤火才是我衷心信赖的盟友。”

他没有提到拒绝的后果。

彼此清楚,因此不需强调。

“数以万计的命运,置于您一念之间。”

“帕林,”云缇亚对那远去的身影呢喃,尽管声音传不到对方耳中,“你知道么?十几年前,武圣徒曼特裘向旧圣廷举兵时,也是站在这个国家大部分人一边。民众以他的号角为喉舌,以他的信念为希望……”低语变成高喊,他对包围着他的虚空大笑,“可后来呢?”

可后来呢?

可后来呢?……

云缇亚抱住自己的身躯。日光熔金,抚遍肌肤竟只觉得森冷。那是在哥珊,在永昼宫露台,在坠入湖下深水的一瞬间也未能感受到的冷意。

夏季的暴雨总是算准了时刻应约而至。暮色临近,乌云也一并沉下,天空低垂在不远处小屋的一角,低得能叫人听见它背面的鼓点。

云缇亚原本迅捷的脚步忽然放缓。雨前空气闷重,愈发掩不住野狼的腥膻味。

地上有零星血迹延伸。

他心中一凛,沿着血迹匆匆寻找,只发现一处低浅的地穴。洞口用杂草和泥土胡乱掩盖,似乎不久前才被弃置。拨开土,他看到洞里掩埋的东西。

刚出生的小狼。

可想而知,在这个地穴变成墓穴之前,它们的生命迹象就消失了,此刻不过是僵硬地蜷成一堆的几块肉而已;最羸瘦的那只甚至有些畸形。深色的血块散落在尸体周围,但一路蜿蜒的血点并未到此为止。

云缇亚朝小屋跑去。爱丝璀德和两个孩子都在他视野内,还好,没出什么事;凡塔紧紧揪着夏依胳膊,少年则发现了他,没有招呼,仅用眼神指了个方向。茹丹人蹑足靠近,这景象虽不出意料,也令他吃了一惊。

萤火耸着颈毛,身边躺倒的是它的伴侣,那头白色母狼。

她不再是纯白的了,泥泞。血渍和之前随死胎产出的羊水玷污了她。黑眼睛睁着,偶尔短暂地闭合一下,那是她以仅存的力气露出的最痛苦的表情,萤火用舌头努力湿润着她的嘴唇和鼻尖,依然不能使之纾解。最后那只幼崽正艰难地从她产道中分娩,过程漫长得可怕,像一口扼在咽喉里、久久不肯吐出去的气息。

怀孕的母狼通常都会在自己窝里产仔,由配偶全程守护,显然这次是遇上了突发状况,即使找到一处地洞生下前几只,仍面临难产,而母狼的体力已不足以支撑它赶回巢穴。云缇亚见爱丝璀德撩起裙裾,极小心地靠过去,夏依想叫她又怕刺激到公狼。或许萤火认为这是个值得信任的地方,或许它另有打算,但不论如何,这个时候野狼肯让人类接近自己,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

他按住腰间锈迹斑驳的佩刀。

公狼猛地抬头,对已进入它威胁范围的女人呲出獠牙。猎狗的记忆这一霎被它的本能逼退了。物种的分歧从未在它与她之间如此明显过,一者是野兽,一者是人。他们曾是主从、黑夜长河中无可分离的友伴,但现在它的唯一已不再是她,而是身边临盆的母狼。

云缇亚欲提步上前,就在这个念头刚转动时爱丝璀德阻止了他。

她弯下腰,膝盖着地,令自己深邃的黑瞳与公狼的碧青眼睛位于同一水平线上。“萤火。”她唤。以一个不太雅致的姿势,她缓慢挪近,人与兽在肢体的匍匐中开始消泯区别。被呼叫名字的狼笔直注视她,渐渐后退。它的尾巴扬了起来。

天幕愈加黑暗。风刮得猛烈,空气却沉重如铁。

女人将手放在母狼急剧起伏的小腹上,后者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脖颈。幼崽露出了头,分娩似乎顺利些了。爱丝璀德倒出一点油膏,涂抹在产道附近,小心牵引胎儿;萤火则竭力以舔舐的方式安抚母狼,舌头不时伸进她微张的嘴里。她咬它。这疼痛之于它反而是种慰藉。

小狼终于脱离了母亲温软的身体。从体型上,它比云缇亚之前看到的那几只都要大,但随着它的降生,并没有任何动静。

——哪怕是一丝微末的呼吸声。

它不动弹。仿佛在母亲子宫里做的那个漫长的梦还不愿告别它。湿润、冒着热气的乳-头就在旁边,它不像通常刚坠地的幼崽那样眯着眼蹭上去。萤火叼起它,放得更贴近了。它仍纹丝不动。

爱丝璀德静等了一会儿。这一会儿足以说明全部。

她伸手触摸蜷曲的小狼,在母狼向她咆哮之前猛地缩了回来;然后她以那个四肢爬行的姿态慢慢退开,站起。

“我们走吧。”她说。

没人挪步。云缇亚看见萤火不住地把幼崽往它母亲肚皮上推,母狼屈起身,舔她最后的孩子。这一切都没用。它仅有的温度来自母亲体内,而这一丁点也即将散失了。

风声汹涌,像奔马,拖来雷电的巨轮。

“走吧。”爱丝璀德重复道。她脸庞笼在黑发的阴影里。

他们可以迅速跑进小屋躲避恶劣天气,但狼不行。母狼太虚弱了,假使暴雨肆虐它们仍未找到洞穴栖身,她并不旺盛的生命之火也很可能被浇熄。然而她自己甚至无力起来。萤火狺叫,咬住她后颈蓬松的毛皮,却毕竟没法把她向麂子似的一路拖走。天穹漆黑,隐隐有银白翻动。

凡塔忽地叫了一声。夏依赶紧捂上她的嘴。

除了盲女,他们全看得清清楚楚——母狼还在舔那只幼崽,有一刻女孩和少年不约而同地认为,她还没有放弃唤醒它——猛然间她咬下去。气息无存的血肉被她的尖牙切碎,她开始吞咽。起初是艰涩的,慢慢撕扯和咀嚼有了力道,刚诞生自她子宫的肉块通过这种形式重新返回她的身体。她吞噬它就像吞噬自己捕猎来的食物,黑眼睛里光正逐渐聚敛,此外平静如常。凡塔瑟缩着,夏依瞠目结舌,他们不知道,云缇亚想,不知道野兽会竭尽全力保护子女,可一旦确认孩子已夭折,必要的情况下也会吃掉它们补充体力。这平静源自兽物的本能,尽管格外地,令人类难以忍受。

最终什么也没剩下。

一种近似撕裂的声音响起,不是风,不是雷鸣,是萤火的长嗥。即使一辈子深居山林的人也难以相信,那竟是从狼的喉咙中发出来的声音——它不存在悲哀、愤怒、绝望或无助,无法摹声,也不能以有形与无形之物譬喻;情感和言语都不足以界定它。唯一与它相近的,只有毁灭。

母狼支撑起身子。她踉踉跄跄,迈了几步,在伴侣的拖拽下,勉强能维持小跑。两条身影窜进树丛,瞬间不见。

那犹如要摧毁被它撼动的一切事物的回声仍未止息。

它仍响着,以至于劈破穹窿的闪电在它面前都失去了力量;豪雨倾倒而下,竟叫人一时恍然未觉。

爱丝璀德在窗边收拾包裹。她的黑发、深瞳融于天色,更衬得面容惨白如电光。

“在想什么?”云缇亚问。

“等雨停就走啊。你不是找到了离开山谷的路吗?”

她轻描淡写,说出从他心底窥探到的事实就像谈论起一朵新绽的花或者一只羽毛漂亮的鸟儿一样。但宁静的暗流下沉着别的东西。云缇亚只觉呼吸艰难,他已经习惯了她是刺穿阴霾的利剑,而非阴霾自身。

“你有事瞒着我。”

爱丝璀德笑笑,不知是因为他的过于敏感还是过于迟钝。

“我从未见你这么急于离开一个地方……何况它对你还有着特殊意义。打依森堡回来起你就和以前不一样。说那儿什么也没发生,我不相信。”

“哦,”她说,“已经过去了。”

在她神色里一点看不出已经过去了的意思。云缇亚明白。

“我把全部的内心都交给了你,我的记忆和隐秘,我的过去所思和现在所想,这些都属于你。我所有的痛苦和羞耻都敞开在你面前,你毫不费力地侵入它们,自己的门却向我锁着,甚至不肯给我同等的信赖。”他很平静,这仅仅是陈述,唯一伴随的只有苦笑,“连野兽都相互舔舐伤口,冬天紧偎对方以取暖。也许你根本不曾把我当做你的同类。”

她身躯猛地震动了一下。

“你看过贝兰的日记,上面写着我为何与他分离么?”

“没有。”

“是的,”爱丝璀德说,“那时候他还一无所知,即使绝望,也比不过后来的痛苦。”她继续埋头做自己的活计,凭借触觉将药粉过筛,细细地滤到便于携带的小瓶中。“知道得越多,深渊张开得越大。我不希望你和他一样。”

“我刚才想,如果不带萤火去找你,让它一直留在它同伴身边,也许不会……出那样的事。”

云缇亚沉默半晌,“遗憾和后悔所造成的痛苦是对等的,”他说,“而人必须二者择一。这一次,请让我留下来。”

爱丝璀德看着他。用她已盲的那双眼睛。

“如果这将永远成为你心头的一根刺,那么我告诉你。贝兰起初以为我不告而别,但事实是,有人趁他不在,将我掳走。我不知道他是谁,当时我还未获得黑暗的恩赐——其实和贝兰一起逃离哥珊时我就猜到了会是这样的结局。可我没有死。我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活着被遗弃在深山荒林。大概是出于仁慈,或一种更残忍的恶意,劫走我的人没有杀一个十六岁的瞎女孩,指望她饿死或葬身狼腹。”

瓶瓶罐罐在她摆弄下彼此碰撞,响声很快被裹挟进雷电的轰鸣里。

“我差点让野豹撕碎的时候,一伙强盗路过,他们救了我。然后强-暴了我。”

云缇亚咽喉有些发干。血色正从他面孔上消褪。

“穿过森林和北方山脉,抵达最近的一个较繁荣的市镇,一共五天。我被他们像牲口一样折腾了五天。原先怀上的孩子就这么没了。他们最后把我卖给要去朝圣的皮条客,给我喝每个妓-女都必须喝的那种药,换了八块银币。十二年前那都是真金白银。”雷声又碾压下来,她微微停顿,像在等它过去。

“我又辗转回到了哥珊。贝兰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也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记得那个强盗首领的模样。尽管看不见,他仍强迫我记住了他那张引以为傲的脸。很久以前他奸污的第一位少女,拼死抵抗,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疤痕;他从这当中竟取得快意,此后每当再有一个姑娘遇害,他就自己给自己加上一条刀疤。将我卖出去那天他抓着我的头发,感谢我为他威风凛凛的仪容又增添了新的荣耀。十二年后,他早已忘了我,只有那些足够他炫耀一辈子的勋章留存着。但我记得他。我知道他的名字。”她低下头,用木塞封上盛满的药瓶,“你也知道。”

云缇亚张了张唇。

他感觉自己在说什么。应该说什么。

但什么也听不到。

“他叫格罗敏。”

那一瞬间,他无比期盼能有一道巨雷经过,淹没这个名字的尖锐和他的失声。但什么也听不到。一切静寂得像死人胸膛里的呼吸。一只小瓶被盲女失手碰落,爱丝璀德敏捷地张开裙摆将它接住。他所渴望的声音依然没有响起,也没有掉在柔软的裙子上,而是下坠,下坠,坠入他低估了其深度的深渊。

她快速捆好包袱走出去,呼唤正在后院换洗衣服的夏依和凡塔,仿佛刚刚所有这一番对话自始至终未曾发生。

云缇亚独自留在窗边。

雨溅进来。夏季本不该有的森寒持续蚕食着他。他的脸异常苍白,或者说透过茹丹人近似黑夜的肌肤,它呈现的是一种灰烬冷却后的颜色。

被手指紧扣的窗框绽开裂纹。

最终那声音回应了。是萤火消失前的长嗥声。无法以情感形容、以言语描摹,并非怒吼,并非嘶喊,并非狂笑,并非恸哭。它存在,且占据了那里,只为了毁灭。

老铁匠放下锻锤。整个世界似乎都被抛进熔炉内,訇然翻腾,乍明乍暗。

屋外有人用力敲打窗子。他过去开门。浑浊的银色眼睛端详着这个时刻的造访者,“啊,”毫不意外,“是你呀。”

雨水在来人的面庞上恣肆奔涌。

“我需要一件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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