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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Ⅰ 影舞(5)(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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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努孚走近那堆黑灰。焦烂不成面目的尸体经他一碰,连基本的人形都摧枯拉朽地垮了下去。

他到得晚,没有看见火是怎样烧起来甚至是怎样熄灭的。其时大部分围观者已经散去,还剩十余人意犹未尽,对着格罗敏明令留在这儿示众的尸身各种发泄。安努孚再来迟一点,见到的兴许就是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几根炭条。

“上哪去了?”帕林轻搭他肩膀,唤道。

“我正要问你,”安努孚压低声音,“既然是全镇公敌,要清算他对鹭谷犯下的罪行,就该移交城镇公所,依律宣判,在镇子里执行死刑;为什么把大家叫到第六军的地方来这一出?”

帕林沉吟了片刻。“很多事情,”他说,“位于运算的轨道之外。”

一个硕大扎眼的轮廓经过前庭上方的悬空桥梁。安努孚抬头,是格罗敏。号称“蝎狮”的男人也发觉了他,回以一笑。在少年脸上爽朗精神、老者脸上慈柔温暖的表情,被那张爬满疤痕的面孔展露出来,只令人打从毛发根处深深战栗。

“我知道你是为了整个镇子才讨好他。你叫我暂且饶这茹丹人一命,我答应,因为你自小就是个很有主张的人,而我也不愿手沾未经审判者的鲜血。但我当初听了你的话……”安努孚略一停顿,“不是为今天,让那样一个家伙骗取本不属于他的称颂和感戴。”

“我这几天已请示过了公所,那边始终置之不理。魏尔儒大人对我多有成见,你是清楚的。作为镇长,我不过经手一些日常事务,宗座敕命的圣秩官才是圣廷的代言人、鹭谷最可敬的长老与真正领袖。但是,大人想把这件事封锁起来,让他自然淡化平息,我不能苟同。鹭谷人不能浑浑噩噩地活着,勉强吃饱穿暖了就忘记昔日的创痛。哪怕借助第六军,也该让大家明白,谁是我们过去、以及现在的敌人。”

安努孚别扭地捺了捺唇。“你又何尝不是对魏尔儒大人怀着成见呢?他绝无你所假想的那么冥顽固执。”

“我对大人的品格和智慧都敬服之至,不存任何怀疑,”帕林正色说,“对他的忠诚同样。封闭喉舌,堵塞视听,这是圣廷的意思。你期盼公正,安努孚,可在宗座的国土上法律决定于教义,教义决定于一人之意志。圣秩官的职责仅仅是贯彻这个意志,但即使他排斥我乃是出于大公无私,我也没法说服自己放弃最底线的良知。”

好一阵子他们都没有再开口。风盘绕着几乎凉透的灰堆,以至它自身也染进了灰烬的颜色。

“……不管怎样大人还是心存芥蒂吧。我贴告示的时候也给他发了信函,他仍不愿以圣秩官身份亲临此地。”

“昨天上午我还见到他,今早去公所,发现房门反扣。他一向很准点,务公时间竟然不在,也不先告知别人,真是奇怪。”安努孚说。

“昨天……上午?那昨晚呢?”

“不清楚。他有睡前读书的习惯,听昨晚轮值的队友说,自太阳落下后他居处就没亮起过灯光。”

帕林的神情变了。

他原本还在微笑,这笑容俨然已僵冷下去,一如他们脚旁的死灰。

“安努孚,”他缓缓道,“鹭谷即将有大事发生了。”

“什么?”

“还不确定。”帕林提高音调。那几个闲得发慌的镇民正打算离去,见此都支起耳朵,围上来倾听。“但这场火并非一切的结束,相反,只是开始。”

格罗敏端坐在城堡议事厅的主座上。那是统帅才有资格坐的位置。腰板直挺,双腿微分,两手按着膝盖,目光掠过空荡荡的阶下——即使身穿铠甲,这个姿势也令他看起来不像单纯的军人,更似一个用剑为自己挣得冠冕的新王。

“怎样,帕林?”听到门前足音,他问来者,“是不是有些像那么回事?”

镇长踏过丝线绣边的长条纹章地毯,优雅地行了个平民鞠躬礼,抬头却不禁莞尔。“像得太过了,大人。”

“反正金椅子上的殿下、陛下和猊下们也都是做做样子。真要无时无刻不装得一本正经,那我宁愿向主父奉还三十年寿命。”格罗敏跳下座位,跟随帕林穿过侧门,两人沿昏暗的螺旋状楼梯一路走向塔楼底部。“以前我还在林子里的木栅营地就着火堆喝酒唱歌的时候,有兄弟说,宗座穿的是贴满金叶片的大袍,下摆的流苏是白锡和辉铜;他的三重冠由黄金、赤金、乌金合铸而成,第一重镶着珐琅板,第二重用红榴石或青晶嵌刻出男女圣徒雕像,最顶上一重则是鹅蛋那么大的星芒钻石,雕成一个小小的永昼宫,就和哥珊城最高处的明珠、那座圣宫本身一模一样。——你瞧他说得喉咙都干了,舌头像花儿似地绽开又枯萎,我当时只问:‘宗座穿戴得这么厚重,他还怎么行跪拜礼?’”

影子在铺满烛光的塔楼走道间摇曳。半明半暗中,只听帕林低声的笑。

“他们那会儿笑得可比你夸张多了。‘宗座还用向人跪拜?’但事实证明我没错,他们才是一群呆鹅。乡绅见了男爵要脱帽致敬,男爵要低头亲吻大公夫人的手,大公带着他的整个封国臣服于帝国君王麾下,就是皇帝到教皇的殿中还得双膝下跪、聆听法旨。而教皇——日光之下至高的主——在面对天国的那位上主时,也必须诚惶诚恐地俯首拜伏。这不兜了一圈又回来了么?到头还不如当强盗活得自在。”

“我该恭喜你终于透悟了这世界的本质呢?还是该提醒你不要忘了当初约定呢?”帕林语气端凝,脸上却是戏谑。

“蝎狮”报以大笑。“连你都不放心?我可……”

声音戛然止住。此时已到了目的地,塔楼底层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冷冷地紧闭,看守士兵会意打开门闩上的锁。里面并非监牢,只是个简陋的小房间,寥寥可数的布置包括床、书桌和两张椅子——还有壁炉,为驱赶潮湿,时值夏日它仍通红地亮着。

坐在床边的那个人似乎早预料到他们会来,眼神里有一道阻绝任何生物靠近的障壁。

“死过一次了,”格罗敏慢悠悠问,“滋味如何?”

云缇亚当作没听见这句话。

他身上已经解除了束缚,当然,也手无寸铁。看守给了他食物。这使得他可以集中心力想一些事,尤其是那些先前被自己忽略的细节。“依森堡果然是座令人惊喜不断的建筑,”像是为验证它们,帕林说,“有些机关和密道的用途,不试试永远没法弄明白。”

单单借助柴堆下的暗道口和蔽目浓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调换,不经多次演练很难办到。云缇亚无法想象对方为这件事预谋了多久。“被烧死的人是谁?”

帕林自衣袋里取出白布包着的一副眼镜。玳瑁边框已焦融扭曲,熏黑的镜片破碎不全。他待云缇亚认出它,才重新包好,扔进燃烧的炉膛中。

“……在这鹭谷,唯一能妨碍你的人,就让你干干净净地从太阳底下抹掉了。”

“唉,您这是什么话?圣秩官魏尔儒对我巴结军队开荒种粮早有不满,是众人目睹的事实;一再掣肘并嚷着有机会就要上书禀报圣廷,也是事实。这回见众怒难平、即将掀起□□,他无力掌控局势,趁大家齐聚依森堡的当儿一走了之,跑回哥珊密告宗座,难道不同样是事实?外面多的是邻里相互检举,人人争着告发亲族以自求保全,何况对宗座惟命是从的圣秩官大人?”帕林笑得轻描淡写,“可别颠倒黑白栽赃我呀。”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吗?云缇亚现在更愿意相信那人被换上火刑柱时喉咙就已经给割开了,又或者只是昏厥,因为烈焰中适当的惨叫声能使观众在满足的同时深信不疑。可真相本身又有几分重量?将灰烬吹冷的风,盘旋一会儿随即被遗忘;人们不会知道怒火指向的目标早成了自己亲手烹煮、亲口所食的祭品。

“祝贺你。除此我无话可说。”

“帕林,”格罗敏开口,“你这样聪明,何必在一个注定没好脸色给你的小子身上浪费时间?把他交给我吧。就算这家伙的心脏我都能从他嘴里掏出来。”

语音未落,魁伟的躯干已堵在茹丹人身前,一手揪住后者衣襟。云缇亚实在懒得瞥他,但“蝎狮”对此似乎很在意,手上不断加力试图瓦解他的抵抗。“凭你那点智力,就别跟聪明人合作了。”最终他忍不住,忠告这个徒劳无功的男人,“以为他当权后会拿什么报答你?一顶宗座的圣冠?”

他脸颊挨了重重一拳。

云缇亚抬起眼睑。他膂力逊于“蝎狮”,如果手边有柄刀会毫不犹豫地戳回去,而此刻只有目光的利刃作为唯一武器。正是格罗敏所期待的回应。“圣冠?送给我当夜壶么?”他抓着茹丹人的头发逼迫其后仰,狞恶的面孔贴近对方,一个近得胜似亲吻的距离——这张脸上的微笑却如出身最高贵的骑士一般迷人。我错了,云缇亚想。这不仅是个傻子,更是个疯子。从蛮横地紧靠过来的胸膛中,分明能辨认出歇斯底里者在钢索上的跳动。

“我就慷慨点让你听听你一辈子也想象不到的欢愉,黑狗。”格罗敏说。他是冷静的,冷静且极度清醒地沉浸于自己缓慢语速所制造的洪流。“凭什么一路爬到大陆顶端只为做神的一名仆人?我要这世界记住我,呼颂我的名号。我要烧毁祭坛,推倒圣像,用宗座贴满金叶片的袍子来揩我鞋帮上的泥。我要让哥珊像那些刚刚成为女人的小妞一样流七个日夜的血,而人们奉这样的我为英雄。贝鲁恒当年不就是这么做的吗?莫非他拥有的我不能得到?我卑贱的盗匪头颅就不能玷污那圣油涂抹的三重顶戴?我这威风凛凛叫人胆寒的仪容,”他指了指脸——酷似一块被刀翻耕的大地,“就不能倾覆庸民们心目中‘英俊’的定义,不能叫数不尽的姑娘对此一见钟情寝食难安?唉,可怜虫!你竟不知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把一个月亮那么洁净那么高不可攀的圣女按倒,分开她的两腿——哪怕她面纱下的本相丑得像妖巫!”

“——你有些累了,格罗敏。”

是帕林。

他声音里不再有笑意。

“还有更多的事务需要麻烦你。先休息一会好吗?这儿让我来。”

“蝎狮”松开手。除了意犹未尽,他没表示出任何不悦。野兽退至轻抚它颈毛的驯兽师身边,眼中的火苗仍然亮着:是一束急需更多木柴来填饱它、令它壮大的火。云缇亚并不惧与这样的眼神对视。

但很快格罗敏又笑了。他重新又成了一位彬彬有礼的骑士。

那种仅仅存在于圣曼特裘即位之前的人。

“抱歉,忘了告诉你,它们只是我的一个梦。”

“可那些连梦都不敢做的家伙,”他补充道,“岂不是更加孬种么?”

门在他离开后轻关上。这是很长一段时间内屋子里唯一的响声。

比起刚才,云缇亚更反感与面前此人独处。他维持着静默。直到帕林走近,将一块干净的布巾递过来。

云缇亚推开他的手,自己用袖筒擦去唇角血迹。

“你所要的不过是我的低头,”他说,“你做的每件事无非想证明,你能从身体和内心完全控制我、碾压我,为所欲为地戏弄我,并且征服我。”

“把这看作我在测试您的器量,也许就不那么令人愤怒了。”

“我得感谢你的不杀之恩吗?或者识相地问一句你留下这条命另有何贵干?”

帕林在书桌对面坐下。他们几乎回到了先前囚室中那场对话的状态,就某种程度而言,坦诚又平等。“这个出自您的手笔?”一张文书模样的纸铺展在桌上。

云缇亚没有否认。

是那张他仿照圣秩官字迹伪造的通行令函。

“绝妙,”帕林赞叹,“摹写别人的字体不难,但落痕、停顿、花弧、尾勾这些细节毫厘不差,连勘改微小笔误的风格也如此自然,我还没见过第二个人做到。要不是魏尔儒大人那会儿已经在我们监视下,真难相信有哪双眼睛不会被它骗过去。听说诸寂团的主事们各有所长,除了各种机关构造,这也是其中之一吗?”

他要失望了。云缇亚暗忖。他休想从这里套出一句话。

“我有件事拜托您。”

笔、墨斗和白纸摆了上来,与它们一起的还有半沓写满字的文稿。“请您仍然用同样的笔迹写一封加急密件。第六军的巡防小队明天会从西南边的山道那儿带回圣秩官助手——的尸体,以及这封信。可想而知它的作者担忧自己无法顺利抵达永昼宫阶前,将同样内容的信也交托给了亲随,说不定更向林谷以北的第四军辖区发起求助。至于写些什么您不用担心,照抄就行。”见云缇亚不接,他念:“……‘禀启宗座猊下:鹭谷诸民偏安荒隅,失沐圣光已久,受现镇长帕林蛊惑,弃毁原道。帕林其人包藏祸心,勾结第六军中山匪余孽,私自囤粮以谋叛,证据确凿。恳请猊下速降钧旨弭平祸殃!吾土已遭浩劫,不可再二。首恶不除,必有效尤;异端庸众,死不足惜。唯猊下之意是决!上主暨吾主之忠仆、魏尔儒敬上。’”

“……你不只比我想象的更加贪婪,”云缇亚说,“还更加卑劣。”

帕林叹息似地笑笑。“狼群无法长久保护鹭谷,圣秩官失踪的消息终会传出去。一旦哥珊局面稍缓,宗座的巡回法庭和直属圣裁军就要驾临此处;纵使死无对证,每一个镇民都逃不了被严刑拷问、屈打成招的命运,然后镇里将有绞架林立。既然横竖都一样,何不交予他们为求生而抗争的权力?这并非要挟也非诱使,我们手段可能相异,目的却一致。”

云缇亚跟着笑了,对方当然能听出这是发自鼻子里的笑声。“是你的目的?还是格罗敏的呢?”

“时代需要破坏者,不毁灭就无以建立。但您和他不同。”帕林说。“他是人偶,而您是人。”

“您有血肉之躯,必定知道自身的极限,以及世人的痛苦。我敬重您这两年在哥珊的作为,可那些惨剧就白白发生,那些谁也无力拯救的生命就白白消逝了吗?”壁炉烧得通明,木炭在猩红的火焰中□□着变成苍白,再常见不过的尸体颜色。“到底是怎样的失败才能改变您的初衷,让您忘却自己是在和圣廷、和大陆上的最高信仰作战!”

“帕林!!”

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像一道融化一切的光。在永昼宫露台上听到的那声轰鸣不停震荡着,云缇亚抱住头,再一次他发现自己的颅腔太小以至于容纳不了它的回音,而无尽噩梦仍源源不绝涌入后脑的伤口。有一双手适时地搁到他肩上,试图帮助他平复下来。是他所憎恶的那个人。然而此时此刻云缇亚已无法再将其推开了。

“这是我以东道主身份最后一次请求您了。爱丝璀德女士在隔壁房间等您,她很好,一直受着最尊贵客人的礼遇。一旦完成,你们会立即获得自由。”温柔恳切的声音响在耳侧,谁听了都不难理解格罗敏那种狂兽为何被驯服:没有任何一头兽物能够拒绝这样的抚慰。“我发誓。您若认为我是背神之徒不值得信任,那么我赌上这苦心经营之局的成败来发誓,只要您答应从此隐藏起名字和真面目,我绝不会背弃今天的诺言。我绝不会出尔反尔,再指使、授意或默许伤害您的亲友,以及您本人。”

许多年前母亲给还是个孩子的云缇亚讲过教典诸魔怪的故事。其中有一种形态相当微小,力气甚至比不上一条乳狗,更别提像全身淋漓着岩浆的恶魔那样吞噬人。但它能躲进人的影子里。它从不将自己袒露于危险的阳光下,只是通过阴影渗入人类灵魂,主宰他们的躯体。它永远匿在它的傀儡身后,用影子的舞蹈把走在前面的一具具躯壳推向深渊。

帕林——云缇亚想——就是那样一个影子里起舞的魔鬼。

盲女倚靠石壁站着。这里是另一条由士兵把守的地道出口,通往人迹罕至的茂密丛林。空气低沉紧缩,她听见天角隆隆碾过的雷声。

格罗敏优雅地踱过来。“让您孤零零等这么久的人真是可恶呀!夫人。”

“别靠近我。”爱丝璀德冰冷地说。

“蝎狮”不听,反而执起她的手,印上轻轻一吻。“眼睛看不见,也会害怕这张脸吗?”用力拽住挣扎的细腕,粉碎了她抽回手去再给他一巴掌的意图。

“放开!”她面容阴惨如此际的天幕。

男人将皓白的手背贴在脸上,让胡茬和那一条条刀痕抚摩着它。“您可知道这些印迹的由来?一个男子汉的骄傲,在战场与情场上的功勋,蕴藏多少处女的兴奋尖叫和妇女的喜极而泣!呀,夫人,您也在激动得发抖哪?世人都白长了两颗珠子,竟然用‘丑陋’这样的字眼冠之——”

有人自身后扣住他肩膀。

“哎哟?”格罗敏扭头。

迎接他的是扎扎实实一记直拳。“蝎狮”猝不及防,魁岸超群的身躯也在这一击之下失去平衡,险些倒地。“还给你的。”云缇亚说。

他披着一袭难以让人分辨他体型的长斗篷,兜帽压得很低,下半张脸像绝大多数恪守传统的茹丹战士一样拉上了面幕,尽管他一点都不喜欢这玩意儿。爱丝璀德迅速扑向他,这时格罗敏终于直起了腰来,几个士兵挡在他们将领前面,抽出剑。

格罗敏唾了一口带碎牙的血。“听我命令——”帕林的人偶拖着一贯长且慢的怪异腔调,“放他们走——”

阴霾被闪电劈开了一瞬息。雨来得暴烈。

混杂树叶、石块和泥土的浊流缠绕脚踝,行进十分艰难,所幸云缇亚确定没有追兵尾随。他用油布斗篷裹住爱丝璀德,让她抱紧他的腰。她的脸颊贴在他胸侧,湿漉冰凉。这么走下去她身体会垮掉的。可高大林木之间委实不是个躲避雷雨的好地方。

“你给帕林写了那东西?”忽然她问。

“所以我们两个都还活着。”

帕林竟真的履行了承诺,完全出乎云缇亚意料,不过这是后话。拿起笔的一刻他想的并不是自己的性命。那时他很清醒,明确地知道正在做一件极其愚蠢且可耻的事,他说服自己这是为了鹭谷的居民在迟早要降临的死亡面前抗争。有一霎他差点就相信了。

但清晰的火焰在他思想中飞旋。他永不会忘记它们的面目。

哥珊七个日夜间流淌的血,蛆虫般密密麻麻的浮尸,鸦群,燃烧的街道,妇人和孩童的嘶声,以及葵花们的狂笑。

“……那儿有个岩洞,”云缇亚蹭了蹭怀中女子,“进去避避吧。”

确切说只是罅穴,浅而狭窄,一个人坐下另一个就得站着。云缇亚让爱丝璀德到里面去,自己挡在洞口堵住斜飙的雨水。记忆一经浇淋,灼痛非但没有减退,反而更盛烈了。他在一败涂地之际拼着残存的气息——多么幼稚啊——去见凯约,那个背叛了自己的盟友,为的是将这条命放到对方的棋秤上。而现在做的又有多少区别呢?

不,它们什么也代表不了。

更不意味着自己已经屈从、原谅哪怕仅仅是理解了帕林。

又一道巨雷滚过。云缇亚陡然惊醒。爱丝璀德的缄默几乎夺去了雷鸣的回声,静寂包拥着他。他转身去握她的手,仍旧不见一丝属于活人的暖气。“你怎么了?不舒服?……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我没事。”她笑,勉强凝聚的表情一触将融。

他想起她刚才投入他怀抱的瞬间。爱丝璀德很少如此强烈地表现出对他的需要,更不曾在他的臂弯之中颤栗。那一瞬她必定是在逃避着唯有她才能见到的东西,尽管怯懦和畏缩这类词语仿佛从来与她无关。云缇亚在深心里打了个寒战。一切不可能就此划下句点。

电光再次刷亮了世界。

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曲折岩壁分割成怪异的姿态,那儿像是也隐伏着一个魔物,悄无声息地侵入他的躯体。

它就要舞动起来了。

“我们赶紧离开鹭谷,”女人低低说,“越远越好……一刻也别多待。”

难得他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正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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