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Ⅷ 此间(5)(1 / 1)
“没办法,将军,”士兵说,“能够潜到的地方都捞遍了。”
阿玛刻望向湖里。水在厚重中透出的深蓝底色,是她唯一可见之物。而士兵们拖上来的那张湿淋淋的大网,里头只有一条半死不活的白斑狗鱼,还在翻着肚皮挺动。
“继续!”她叫道,“水性最好的挨个儿潜下去!到我看见那具尸体为止!”
“您这是白费工夫。”参谋咳了两声。他是个书呆子,手上成天捧本军法概要,出的馊主意比他在部队领的军饷还多,偏偏又自视甚高。要不是他还能唬住第六军那些大字不识半个的民兵,阿玛刻真会把这家伙脑袋按进夜壶。“按说尸体泡了这么多天,早该胀得浮起来了,不被乱葬岗的收尸人抢先一步捞走,就是顺着运河漂下……”
“运河水道正在整修,边上驻守的都是我的部下,从没传来过什么消息!据说永昼宫底下有废弃的岩石宫殿,那人沉入湖底,被水流卷到里面,也不奇怪。”阿玛刻一挥佩刀,“——你们聋了吗?继续捞!”
“咳咳,果真这样,我倒有个……最奏效的办法。”
“说!”
“把湖上游的水闸全关掉,阻止水库分流进来;然后把下游的运河闸门开到最大,这样湖水不出两天就被放干净……”
阿玛刻扯过参谋捧着的书抽在他脸上。
马蹄声从背后的长桥经过,有人嗤笑,是她最厌恶的茹丹口音。阿玛刻转头,空中飘着白舍阑人的旗帜,一只雪羽猫头鹰张开翅膀站在弦月上,口衔一柄弯刀。伊叙拉右眼被半片青铜面罩遮住,他漠无表情,刚才发笑的是他下属。
“您也在找人吗,伊叙拉将军?”
阿玛刻故意提高了声调,“和我一样……找一个死人。”
伊叙拉停下马看着他。他此前并没有和她搭腔的意思。“如果你见到吉耶梅茨将军的遗孤达姬雅娜,或得到她的任何线索,请不吝告知我。这里先谢过了。”
吉耶梅茨的一条忠犬。阿玛刻冷笑。若非她今天心情实在不佳,本没有必要出言挖苦,毕竟已故的茹丹驭主和她立誓为其复仇者都死于同一个凶手。“她还活着的时候你没法保护她,现在尸骨无存了再来寻觅……恕我多言,您可有点对不起已蒙主恩召的驭主大人啊。”
“我最初只是舍阑人的一个奴隶,所有的一切、包括崭新开始的人生,都由吉耶梅茨将军给予。达姬雅娜是他唯一的骨血,我疏于看顾,令她在□□中失踪,是我的罪过,而找回她更当责无旁贷。”伊叙拉的独眼冰冷,似乎看穿她真正要说什么。“将军虽然被人刺杀,但也算死于战事,这本来就是茹丹武士最高的荣耀,如今死者各自已矣。我再愚蠢,也知道眼下找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的人才是首要重任。”
“只有你才会让所痛恨的对象占据自己的整个生命……阿玛刻。”
蹄音消隐在长桥尽头。
阿玛刻笔直站着。没有得到新指示的参谋和士兵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又不敢开口试探。直到她刀尖猛地一提,将那尾硕大的狗鱼挑到半空:“愣着干嘛?快给我下去捞!谁要迟疑——下场就像这样!”
银光交错两闪,鱼身几乎在瞬间四分五裂,腥血飞溅中,却有什么硬且韧的东西缠上了她的刀刃——是一枚十字形的护符,坠着它的金属链条已被她劈断,尽管鲜血淋漓,细一看仍能瞧清金紫两种嵌色。它握在她手中,贯穿回忆的电流跃动于她全身。
“云缇亚。”
她念这个名字。哪怕把他的骨头像干柴一样砍断拿去焚烧她也记得他的脸,记得他修狭的眉、逼仄的眼角、轻薄的双唇和它所挑起的同样轻薄的笑容,记得他轮廓柔和的下颔和左颊火烙,记得他缺失了一根尾指的那只手,她在心底里反复描绘它的每时每刻累积起来有经年之久。是的它们占据了她的整个生命……可还有一个人呢?原本应该占据她生命的又是谁?
她忽地发现她不记得了。他的名他的事他最后的话语,那些都在。但他的脸——
她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阿玛刻猝然哈哈大笑。用尽全力一掷,十字护符拖着血线飞过闸门,落进从湖泊流往外城的运河里。她没能听到它入水的声音。以佩刀支撑身体,湖面上屹立的永昼宫用哑默来回应她的笑声。“……云缇亚,”她念这个名字,呢喃、呼唤、继而高喊,“云缇亚!云缇亚!……云缇亚!”
一只黑身灰翼的夜鹭长唳着掠过顶空。云缇亚抬眼,只来得及睹见它的背影。
“它们长期居住在这里,”爱丝璀德认出了那鸣叫,“在河流的弯道和森林栖集,于是鹭谷由此得名。”然而那都发生在许久以前了,方才是他们踏入此区域以来所仅见的一只夜鹭,云缇亚不知它飞自何方、飞去何处,也不知它是像爱丝璀德一样的归人,还是如他自己一般的旅者。
他扶着盲女,右手拉住凡塔,夏依则遵照嘱咐紧紧跟在后面。一行四人便这么绕过山崖上的羊肠小道,下到宽阔的林间谷地。河流曲深,它将向西汇入碧玺河,最后在哥珊入海。而现在,蜿蜒穿过山谷,它行进得既徐且静,仿佛留恋这片景色。一路除了最开始还算陡峭的山势,他们没有遇上什么危险,更不见凶猛野兽。事实上,连兔子狐狸等小动物都销声匿迹,一切安谧得近乎诡异,如同眼前被河湾环抱的小镇。荒年,云缇亚想,都要归功于荒年。
他们进入这并不算陌生的镇子时天色已晚。街道、广场、建筑,基本仍同云缇亚两年前来到这儿时所见的相仿,只是它们的亮泽几乎完全地褪淡了,由洁白的珍珠剥蚀为死鱼之目。石头路面随处皆是裂痕,其中填满苔藓和努力探出头来的野草。窗户吱呀呀作响,灯柱不再闪亮,人影稀疏零落像阴霾夜晚的星辰。或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云缇亚没见到死者。这里的镇民显然逃难跑了一大部分,留下来的看面色似乎勉强还能维持温饱。尽管如此,人们的眼神也是闪烁的,对外乡人显露出一种饥荒年代的争食者之间特有的敌意。
云缇亚在一家破旧小店买了点糙麦面包片。店主不肯收代币,要他拿干得啃不动的野猪肉脯来换。旅馆因为期年没有行客,早关了门,居民们不敢让外来者借宿,有人对着茹丹人被烧毁的左侧面容指指点点。他们找了镇中的一块荒地,露天而卧,用在清水里泡发的粗面包缓解两颊因连续几天咀嚼肉干造成的僵痛,这确实是难以想象的奢侈。
星子如流萤似的升起来了。凡塔开始唱起一首孩童口耳相传的歌。
“瞧,那是什么?”夏依指向远处,朦胧夜色中,一根颓倒的柱子微泛白光。云缇亚慢慢走去,待近了才发现那并非立柱,而是雕像。它从膝部整个断开,留在底座上的雪青石双脚积满尘埃,至于倾塌在地的那堆碎片,多少还能看出它们曾是铠甲、长剑、盾牌的形状。杂草半掩着它们,乱石堆积在雕像无头的颈部。一条野狗噌噌地荡过来,也不怕这儿站着人,抬腿在斑驳的底座下撒了泡尿,卷起尾巴跑走。
云缇亚环顾四周。荒地的那一头铺着未完成的石板,明显当初人们想把它建为广场。但时间永远静止在了废墟之中。他挪动步子,微妙地期望景物变幻以带着他的记忆流动,而他终于一无所获。
脚尖一磕,碰到什么,他低头端详才发现像是半块墓碑。
它孤零零瘫倒,如遭遗弃。云缇亚捧起它,扫去背面的泥土,然而铭文仍模糊难明,何况除了粗糙缺口还有人故意大力踩踏的痕迹。它没有刻名字,亡者的生年、籍贯也一概未详。“石匠,卒于圣曼特裘九年夏,雕像建造者之一,”他吃力地辨认,“以身保护遇刺的武圣徒……愿主父……赐他哀荣……”
脑中隐伏的那根针猛然剧烈搅动。云缇亚半跪下去,突如其来的巨大疼痛阻绝了他的所有思想。他不能确定过了多久,才感到爱丝璀德从后面抱住他,一点柔软如绵的湿暖滋润着他脑后已结痂的伤口处。那是她的舌尖。
“好些吗?”待停下,她问。
云缇亚轻轻应了一声。
“我想起来,镇子外的山谷,临近河湾,有一间小木屋。”隔了一会儿,爱丝璀德说。“我曾在那儿住过。十二年了……想看看它是否还在。”
云缇亚与她十指相扣。“它会等你回去的。”他低声说,“是注定属于你的东西,哪怕天长地久,也不会失去。”
爱丝璀德没有答话。
云缇亚借着她肩膀艰难站起。头疼是缓和了些,但血液上冲,又是一阵晕眩。便在这时他听见依稀此起彼伏的嗥叫。没错,连绵波折,像远山盘桓的曲线,所不同的是它们具有了声音。他能感知到狼群的存在。哪怕只存在于幻觉,只存在于唯独他一人拥有的耳朵里。
那座小屋的确在等待着它失散多年的主人。当他们在河流迂回的转角处觅得它时,它正被繁茂参天的红松和雪枞守卫,门扉紧闭,院落里杂生各种灌木荆棘。作为屋墙的圆木表皮剥朽了,但里头还结实,看来还能再经受几十年的风雨刷洗。云缇亚拨开丝丝蛛网,跨过地上倾倒的坛坛罐罐小心穿行,其中一只还装着马铃薯,从它的芽抽出的茎叶在枯死前已达尺许。
他在应该是卧室的房间门口站住了。
那些简单的摆设即使蒙于黑灰下也依然齐整。小圆桌紧挨窗台,上面放着一只空花盆,双人床上的被褥早已腐烂,书柜则列立一侧。云缇亚转望柜上,那儿空空落落,有价值的书似乎在这间屋子最后一个人离开时被一并带走,只剩一支三角形的旧芦笛,搁在一本破败的小册子旁边。
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他意识到它是本日记。
“圣普拉锡尼二十六年十月三十日……微晴……”
册子蓦地被爱丝璀德劈手夺过。或许这是他见过她最激烈的举动——也不顾书上厚厚一层灰,就迅速收进怀里。“你看了头痛会加剧的。”她说。
云缇亚有些木然,并未去分辨爱丝璀德肃穆的神情后是何深意。
他用了整整四天才把小屋基本收拾干净,地面引河水冲洗过,破损的门墙屋顶该修葺的修葺。两个孩子也来帮忙,能找到这样一个安稳僻静的住所他们都很欢喜。屋里的布置焕亮起来了,云缇亚给孩子们各自铺好床,自己做了新的家具,疏通了后院的水井。门前庭院也已经清理完毕,锄去荆丛,立上篱笆,留下一小畦土种植蔬菜药草,而在它们下一季收获之前,树林里有些山栗、桑葚和野桃金娘可供采食。小屋开始重新升起炊烟,变得像一个家。
但关于自己是否领会了爱丝璀德的意图,云缇亚总是很忐忑。一向都是她用那双眼睛窥探他,而他很少尝试着揣摩她的心愿。她对他提起这座木屋,是打算一直留下么?若果真如此,他倒并不反对……然而她始终那么地令他难以琢磨。有时候,这已成了拦在他和她之间的深渊。
正式住下来后的第六个上午,爱丝璀德把云缇亚带到屋外,嘱他在空地一棵白桦树下掘出墓穴。她手里捧着达姬雅娜给她的东西,那颗头骨,最后一次用双臂和嘴唇的热度温暖它。墓挖好了,她注视它黑且深邃的眼窝,仿佛那儿仍有目光与她的灵魂交汇。然后她跪下,将它放置,一把一把合拢泥土。头骨没用任何东西包裹,就这般赤/裸地融于大地,泥沙自她指缝漏下,淹没它双眼的黑暗,淹没最后一抹证明它仍存于人世的雪白印迹。
“高崖百合!”凡塔叫出声来。顺她手指望去,真能看见不远的岩石堆上飘摇着那小白花。“它不是只生在高处的峭壁吗?”
“只要是贫瘠干硬的地方它都长,”夏依说,“像石缝中,树洞中,城墙的裂隙中……”
云缇亚掣刀劈下一大片桦树皮,露出光洁的木质断面。“要写什么名字?”
“什么也不用。”爱丝璀德答道。
她站起身,抱住坟茔后的树干,将前额、鼻梁与唇贴在那空白碑铭上。有一个独属于她的无声的名字正在为她拥吻,从虚无之始走向形态的终端。但谁也不能否认,它曾真实地被镌刻,就在她跋涉过崎岖岁月的生命里。
“你回家了……”
那一瞬间,云缇亚以为她在哭泣。
那一瞬间,他窥透了用最柔弱的背部对着他的女人——在他的一生中也仅有这么一个瞬间——从她肩膀的抽动与呼吸起伏中辨明她的悲喜。她是想留下的。一开始她就下定了决心留下。没有任何一刻,他比现在更清楚,她不会再离开这座长久矗立在她梦中的小屋。与其说为了他,不如说是为了她亲手埋葬的人,为了这人馈赠她的所有爱恨、哀愁,以及代替她一力承担的共同记忆。
是日傍晚,云缇亚独自去打猎,以准备第二天的食物。谁也不知道他为何会选在这么一个时间上,直到后半夜他才回来,肩头挎着一只血淋淋的山雉。孩子们都入睡了,爱丝璀德则在沐浴间里烧起了水,云缇亚推门时只见她正用凉水冲洗手臂上的烫伤,那应该是方才一不留神落下的。他托着她的手,替她轻轻吹气。
“不要再让我担心了。”她突然说。
云缇亚解下沾血的外衣。他为爱丝璀德除去衣物,撩开她披垂的乌黑卷发,她本该凝滑细腻的背上条条疤痕遍布,那是哥珊的暴行给她打下的烙印。云缇亚将她抱进浴盆,用双手为她舀水浇洗。他小心地摸那些疤痕,借由指腹,它们传递给他早已干涸的灼痛。
而爱丝璀德一直合着眼睑。氤氲的水汽凝满她的长睫。
“靠近我。”她说。
云缇亚走入水中,把她搂在自己胸前,让她坐在他腿上。没有从正面是因为他不愿直对爱丝璀德那双眼睛,他早已厌倦了被它们挟着重新恢复的深暗射穿心脏。他吻她颈子,吻肩背的伤痕,一如她舔舐他的后脑,只不过他是略略生硬、甚至粗鲁的。水花晃动,曳回数年前某个雷雨之夜。火的影子。泉流。隐秘幽暗的岩洞。
“有人爱你更深吗?”这确是发自真心,并非反问,虽然他其实清楚它的答案。他是不够的,或许远远不够……至少记忆还完整无缺时,他想,应该有种东西超越了她的地位。他犹豫是要将它寻回来,还是就这样下去,使她在他的浑浑噩噩中汲取一丁点可能的幸福……“可你那时为什么选中我?仅仅因为我在你遇见的人群中‘比较’特殊?”
——你为什么选中我?
他吻她。他在水雾中用深长的气息来压倒她的沉默。很早很早他就该问出这句话了,像那个有地下水流淌的岩洞隔开黑夜雷声一样,他们交叠的阴影也将除了彼此灵魂的任何东西隔绝在外。他们第一次,也是他第一次,无所保留地汇入另一个人,任由对方身上呼喊着的黑暗跨越自己的记忆。而在那之前,也许他们从未想过要成为爱侣,要在某个惟有命运能决定的时刻盈满自身,并且相互啜饮。
云缇亚大口地呼吸起来。
当爱丝璀德喉间那纤细一线的颤动即将变成低鸣时,他放开了手。仿佛水溶去了他的全部力量。它们的热度开始迅速褪去,在她肌肤上遗下粒粒寒粟。她不再呼唤他,只是以双臂抱住了上身。云缇亚心中有些苦涩。但驱使他靠上前将她拥入怀中的欲望已经消失了。
或者说它刚才并没有真实地存在过。
“你听!”她声音陡变。
云缇亚一凛。就在他视线聚集的同时,一头幽灵般的庞然大物跃上窗棂与他对视。纯白似雪,全身无纤毫异色,仅有眸子漆黑,而它嘴里正叼着那只还未来得及褪毛的山雉。是狼!云缇亚确信自己看清了它鼓胀下垂的乳/房,这一带小兽本来就少,为了还未出生的后代,它必须寻找一切可能的食物填充肚腹!
他用极快的速度披上衣服,扣上腰带和靴带,但母狼只是飞快扫过他一眼,瞬即融身于晨夜之交的微光里。那边是凡塔和夏依的房间!云缇亚抽刀疾奔,正遇上被惊醒的少年探出头来。“把门窗都关紧!”他吼道,“用床和橱柜顶上,千万别留缝隙!”
该死!要是在狩猎时就发现这头野兽的足印——云缇亚锁紧了唇。他务必干净利索地杀了那头怀孕的白色母狼,一旦让它回到群落,小屋的结果不堪设想——河畔的香蒲丛像是晃了晃,露出它们身后的一长溜水迹。
他追了过去。
比河面涟漪更灵动迅捷的是琴声。环环嵌扣,叠叠推展,在它的拨动间水流恍惚变得山岩那么刚硬,顶天的乔木则回到它们还是颗嫩青种子时的世纪。世界上每件事物的真名好像都被那琴声抽出一根丝线,包括空中尘埃、水中细藻,包括风和风上面肉眼不可视的生灵的吐息——无法计数的线为操琴的手指弹剔,织成茫茫漠漠一张巨网,将由天至地的微渺与浩大过滤到听者耳廓中。
而正是这样一张网,拦截了云缇亚的脚步。
他不自主地向河流上游移去。不多远,越过香蒲的剑状叶子和它们纺锤似的棕红花序,他看见操琴人背靠大树,一柄长颈曼陀林挂在他腰上。他腰部的另一侧,别着一把剑。
那人至多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但云缇亚无由地觉得,他应该比自己年长。
“你见过一头毛色雪白的狼吗?”
琴声停止了。万物的真名回到它们本来的位置。大地似乎悠长地震动了一下。
“什么?”操琴人问。
大概隔得太远,他没能听清。云缇亚走向他。很奇怪,但他自己并未意识到——方才役使着世间万物的那一旋律开始从他脑中潮水般褪去。当他迈出第一步时,它们在他记忆里抹灭得干干净净。
“云缇亚——”
女人的疾呼。他回头,匆忙穿好衣服的爱丝璀德追出来,远远望着他。她那洞彻幽微的双眸也瞧见了大树下的人,令云缇亚不解的是,极度惊愕的表情正在她面孔上成形。
他不再回看。下一步,连她的呼叫都抛诸脑后了。
待他走到操琴人面前的最后一步,他已经忘了自己来这里所为何事。白狼、密林中的木屋,乃至爱丝璀德拥吻的那座坟墓,于他和这个陌生青年之间的短短距离内根本不曾存在。
“你发现么?”操琴人在地表凸露的老树根上坐下,“鹭谷的山林比城镇美得多。”
他说这话时并不是对着云缇亚,而是对他所目指的远方。
“这个年代没有哪座城是光洁的,”云缇亚回答,“从人口众多的一国之都到偏僻小镇,大抵都是如此。”
“城市是时代土壤上生长的花。时代繁荣,它就辉煌美丽;时代凋敝,它就萎靡枯死。而山谷、丛林与河流,与其无关,它们和白昼黑夜同在。”青年抬起头,他发色淡金,披拂而下,面容谈不上俊朗却令人眼目舒适。“你挺有意思,茹丹人。能否告知你的名字?”
“云缇亚。你呢?”
青年凝视他。这双眼睛是湖蓝的,略有点自然下弯,使得它们天生看起来就像在笑。但任何见到它们的人都会有种预感,当这其中蕴含的笑意也消失时,整个世界将会掀起风暴。
“我在这里出生,”他笑着说,“你可以叫我鹭谷的贝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