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Ⅲ 别后(2)(1 / 1)
那柄刀握在一只修长而骨节匀称的右手中。持刀者高踞墙头,没等“胡蜂”收匕回防御,左手又猝起蓄势一击。胡蜂迅速躲闪,持刀者趁机飞身而下,将两个孩子翼护在一长一短双刀招式所及的范围之内。雨珠乱溅,被刀风聚成一层流动不息的薄岚。
“老师……”夏依听见凡塔的呢喃。
这是她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句话。
纯黑双刀与匕首来回交错,四把利刃在空中的轨迹完全难以用肉眼捕捉。持刀者以攻为守,逼得胡蜂连连退却,夏依从未见过这般令人目不暇给的武技,它像一个带有磁力的漩涡,将人的视线与呼吸尽数吸引。然而他清楚胡蜂的实力。匕首总能迎下双刀的每一击,看似捉襟见肘,实则滴水不漏。战局表面上优劣已分,但优势要往前推进丝毫,却也为之不易。
脚步与吆喝声急冲冲地近了。被惊动的葵花们正往这边赶来。
“愣着干什么?带她走!”
他也戴着茹丹人常用的面幕,从额前一直垂到下颔。但夏依知道是他。夜电般的双刀在他手中吞吐,如同虎豹运用与生俱来的利爪一样游刃有余。那才是他真正的武器。少年背起凡塔,朝人流涌来的反方向疯跑,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忘了回酒馆的路,可这并不能减缓双腿机械性运动的速度。它们仿佛已不再属于他。
他绕过房舍,跳过围栏,钻过墙洞,跑过一条又一条黑暗的巷弄,闪电为他开道而雷声紧追其后。不知有没有人跟来,他不敢回望,只顾一路往前。雨水将黏湿的碎发遮住他眼睛,“砰”地一下,他撞上一堵浑身散发着酒气的墙壁。
那是一个男人的躯体。
有两个夏依那么高的中年大汉打着酒嗝弯下腰,端量被撞倒在地的少年。夏依认识他,在哥珊附近还有大群没被饿死的牲畜时,他曾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屠夫,今晚可能是赶在禁酒令生效之前,跑到哪里喝了两杯。“呃……小子,走夜路……得悠着点!”
“对对对对对不起我我妹妹突发急病我得得得送她去教会医院……”夏依半天没挣起来,脊梁上阵阵发寒。他心底里拼命祈祷这男人喝醉前没见过那张通缉令。
“瞧你这大舌头……小孩子也沾酒干嘛?哎对,今天不多喝点,以后就没机会了。”屠夫一拍脑门,“教会医院在那边,别慌里慌张的,再撞到什么你妹妹可受不了……”
夏依忙不迭地道谢,抱着凡塔想飞快溜走,陡然衣领一紧,男人揪住了他。醺人的气息悉数无遗地喷在少年脸上,夏依竭力扭曲着面颊,生平第一次,他渴望有一个表情能让这张脸完全不像自己。
“你!你不就是……那墙上……”
男人眼中的醉态消失了。夏依开始想象紧接着一把杀猪刀猛地切开自己的脖颈。
然而对方只是松开了手。
“……走吧。”
夏依怔然望着他。“谢,谢谢。”
“谢什么?”屠夫摇摇晃晃向黑暗中走去,没再回头看他一眼。“我儿子那一年和你差不多大,被那群疯子不分青红皂白地烧死了。你说他好好的什么不干,非要去当牧师…………疯子……都是疯子……”
夏依咬了咬牙,拔腿继续。巷子慢慢拓宽,变成纵横交汇的街衢,在他急促的呼吸声中一片寂静。他趟着浅水,从桥洞下钻过一条废弃河道,爬上岸前忍不住扭头一望。隔了小半个外城区,远远地灯火通明,嘈杂即便在此处仍能耳闻。葵花们已集结了起来,密密麻麻的人头随着火光四处攒动,那样剧烈的喧嚣与光影,就连雷电在它面前都哑口无声,黯然失色。
他突然明白了。萤火没有干净利落地在战斗中抽身,未必是因为做不到。
只不过要替他引开大部分追兵罢了。
少年只犹豫了一瞬间,转过头来接着跑,猛地,有什么东西从旁边墙头摔下,结结实实砸在他面前。当他看清那是个人的时候,他失声惊叫。
路尼。
他在污水中抽动。四肢关节乃至下颔都被卸了下来,但他还活着。
那个把他变成这样的人纵身跃下矮墙。闪电为他高挑纤瘦的身躯拖下长影,像一道横跨生与死的深渊拦住少年的去路。夏依只觉自己所有的言语都僵死在喉咙里,他张着嘴,却连一口气也吐不出来。他清楚瞧见了那人的一身装束——黑色皮靴,黑色半腰短披风,黑色的制式嵌钉革甲。
一只“乌鸦”。
班珂冷冷地盯着夏依。他漠无表情的面孔在电光下若明若暗。
夏依往后退了两步,腿一软,“叭”地坐倒在水里。“……凡凡凡塔说你是自自自己人。”上下齿连连相叩,颤如风中窗棂。
班珂没有回答。
他右手戴着铁指套。夏依毫不怀疑那东西或许下一刻就会将自己的喉结碾得粉碎。
“你你你你你带她走吧!我,我已经没用了,我不不不不管到哪里都是个……啊!别!别过来!”
随着他的肢体晃动,趴在肩头的女孩似乎辗转了一下。“……婶婶…………”她于昏迷中唤道。
班珂钉在少年身上的目光浮出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涟漪。他用这种眼神看了夏依许久——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跟我来。”他说。
少年呆坐原地,没动。
“往这边来——你还想光明正大地在别人眼皮底下走正门回去吗?”
最后这段路格外安静而漫长。从隔壁一间废屋的地下室打开暗道,一直下到地底水渠,顺着水流声七转八拐,扭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闸,再爬上与地面平行的网栅,轻推壁砖,墙上出现一个豁口。笔直进入,尽头是张灰尘密布、似乎从它存在的那一天起就没人动过的门。
班珂用铁指套在门上叩出一段节奏。门开了。酒保看见是他,神色间有些吃惊。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四下里望望,很快将他们引了进去。夏依的腿直到现在才停止打颤,门后面原来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酒馆地窖。酒保搬动柜子,另一堵墙推了过来,将那扇少年从不曾发现过的秘门遮蔽得严丝合缝。
拉蒂法面色苍白地站在楼梯上,举着油灯。
她的视线第一个触及的是夏依怀中的凡塔。然后是手足脱臼、动弹不得的乞丐。再然后,是那个制住乞丐的人。
“他们把你……怎样了?”
她走到班珂面前,轻轻抬手,抚摸他脸上的新伤。
班珂移开眼睛。
“别永远用这样的表情对着我!”拉蒂法吼了起来。火山灰里的巨龙陡然睁眼,长啸着展开翅膀,大地震动,山石如尘埃般簌簌抖落。“说话呀!你给我说话!”
厨娘及时拉住了她。酒保从夏依手里接过昏迷不醒的女孩,上去之前意味深长地瞥了茹丹人一眼。班珂依然不语。他找了两根用油浸过的皮绳,不顾路尼的叫唤,将其结结实实捆紧。夏依缩在灯影里颤抖地望着他,就像一头羔羊望着熟练而无感情的祭祀人员处理牲物,这个男人外表毫不凶悍,但没有什么能比他的沉默更令他畏惧。
“他怎会为你如此冒险……”班珂忽然说。
夏依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和自己说话。他明白他指的那人是谁。少年往角落里再挪了几分,不敢吭声。但班珂只是回头看了看他。他的面孔已不再像雷电交加之下那么可怕,夏依甚至觉得他在笑。那是种忧伤却不显于表的笑,暗流激突,它的汹涌与挣扎被坚硬的冰层全然覆去。
他登上了楼梯。
上面一片静寂,只偶尔传来一两丝女人的抽泣声。
当夏依因为饥饿而爬上去寻找食物时,他从厨房的窗口看见拉蒂法在院子里替班珂擦洗身体。她肿着眼眶,将汲上来的水一桶桶倒在他肩头。班珂坐在井边,夏依窥不到他此时的表情,只能瞧见他伤痕遍布的背脊上,一只蔷薇红的蝎子刺青在近腰处张开大螯,色泽最火烈的尾针却斜伸到了左侧肩胛之下。就仿佛一颗从背后透出光亮的心脏。
大概是午夜的时候萤火回来了。他从碧玺河底一直泅到水渠,全身湿透。那时夏依正守在凡塔床边睡得迷迷糊糊,恍惚中,听见班珂和另一个男人交谈的声音。
“您干掉了那个‘胡蜂’吗?”
“没有。”萤火说,“我曾经和他交手过,他是个不可小觑的敌人。不过这次,他也没讨到多少便宜。”
他倚在床侧的门框上,边换衣服边垂眼望着昏睡中的凡塔——她的头部受了重创,拉蒂法已经替她包扎好,换了药。夏依的目光小心翼翼地移向萤火,他已摘下了面幕,用那半张烧得不辨原貌的脸对着夏依,从那片焦土上无可窥出任何暗藏于心的意绪。“胡,胡蜂是组织里最……最强的人,自从他两……两年前加入以后,就没没没有谁可以打败他。”少年干涩地说。
萤火扭头向他笑了笑。“但是他听豁嘴和石拳的。他们三个是死党,因为当年打倒枢机议会立下大功而发迹,后来更是拉帮结派,顺风顺水。导师一死,整个狂信团估计就没人能撼动他们铁三角的地位了。——你想说的是这个吧?”
夏依张口结舌。他忘了萤火曾在狂信团中潜伏一年,收集的信息恐怕不在自己所悉之下。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曾与自己朝夕相处的“怪脸”已经彻彻底底死去了,永远不会再出现,永远不会与眼前这个男人的音貌重叠。“……我……我去弄弄点水过来。”一口气吊在胸膈间,他逃也似地跑开了去。
班珂朝少年的背影淡淡扫去一眼。“您最初就该杀了他。一个毫无用处的小孩不值得闹出这么大动静。”
“他们是冲着那乞丐去的。就算没有这孩子,凡塔也会遇上麻烦吧。对了,那人你已验明正身了么?”
“确实是两年前就该被处死的前枢机主教路尼,”班珂说,“不过他差不多已经疯了。您打算怎么处置?”
萤火望向窗外。雷声已息,而雨仍在淅沥不止。
“留着又有什么用呢?”他轻声道,“就连吉耶梅茨本人也对当年的真相心知肚明……宗座既然能以民众的愤怒为利剑,就不会让这利剑有朝一日反过来刺伤自己。我们永远无法从光明正大的途径改变这世界了,因为光明正被那人牢牢攥在手中。把路尼放出去指证他,唯一的结果只是白白让达姬雅娜再受一次伤害而已。”
“主事。”班珂忽然说。
萤火注视着他。
“我已经处在海因里希的监视之下,随时有身份败露的可能。在第四军我做了他五年部属,很清楚这人的手段。如果您再这么意气用事,关键时刻又不能做出决策的话——”
“我会以保全你为第一要务,班珂。”萤火微微笑了,“诸寂团不可能失去你这把利刃。我们要走的道路还有很长。”
班珂似乎叹了口气。
“其实从一开始,”他用萤火所能听见的最低的声音说,“您就知道自己不适合成为一位领袖……”
凡塔莹白的手忽然挣了一下。她轻轻转动身子,发出细如蚊蚋的□□,面孔也有红潮一点一点涨了起来。萤火忙弯腰摸了摸她额头。“那药的效力不够。”他对班珂说,“酒馆这边你留意着。我先带她到爱丝璀德那去。”
……夏依一直蜷缩在厨灶后面,将头埋在双臂之间听他们谈话。直到萤火抱着女孩匆匆经过他,下到地窖,从那里传来机关转动之声。出于某个懵懵懂懂又急于求知的念头,他追着跑下楼梯,但地窖里只剩下暗墙移动后扬起的灰尘。
少年怔怔呆立了许久,才转过身来。
他看见了路尼。
前任枢机主教被绑得像只扔在鱼篓里待售的螃蟹,破布塞嘴,全身唯一能动的只有充满了惊惧与疯狂的眼睛。夏依朝他走去。那双眼珠又涨大了几分。
“喂。”夏依说。
地窖里点着蜡烛。少年瘦小的影子盖住他面孔,扭曲成一只被拖长身体的怪兽。
“……喂。”夏依又叫了一声。猝然间有一个极不可思议的想法也如怪兽般在他脑子里成型。他本来该恨这人的,两年前让哥珊沉入一片血海而自己却阴差阳错逃得一命的人——但此时,那个想法却古怪地膨胀起来,挤占了他理所应当的仇恨与愤怒,以及思考更多东西的能力。
[就连吉耶梅茨本人也对当年的真相心知肚明]
夏依跑去盛了一碗水,回来时顺手关牢了地窖的盖门。“你……你渴了吧?”他把清水端到乞丐面前,“我让让让你喝个够,不,不过……”
[宗座既然能以民众的愤怒为利剑,就不会让这利剑有朝一日反过来刺伤自己]
路尼瞪着他。那眼神就如一条在沙岸上翻滚的鱼徒劳地瞪着咫尺之遥的海波。
“不过……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把路尼放出去指证他,唯一的结果只是……]
他取出了他嘴里的布团。
剧烈的震响自楼下传来,一声重过一声。拉蒂法原以为是风,然而震响背后还夹缠着人的嘶吼。她揉着眼睛爬下床,端起灯台。“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酒保也刚刚披上衣服,对着苦苦支撑的橡木门板开始撸袖子。拉蒂法示意他把擀面杖先放下,自己上前开了门——
火光团团簇射在她脸上。
女店主本能地抬手遮面,放下来的那一瞬,脸庞已溶开职业性的笑容。在数个举着火把的葵花眼前,不梳不妆,甚至衣衫不整,笑意却别有一种软绵绵的妩丽。“哎哟,不好意思,晨祷之后才营业。”
“宗座谕令。”领头的葵花说。
又来了。拉蒂法已经习惯听到这几个字就做好最坏的打算。“非常时期,国库存粮有限,望广大教民体恤,虔心献诚,共度时艰——啊呸,这文绉绉狗屁不通的词儿谁抄的?”那葵花丢开纸条,伸出一只手,五指开合,“粮食拿来。”
“啊?”
“意思就是全体民众不得在家里私屯粮食,即日起个人存粮一律上交,每人每天凭代币定点领取。如发现隐瞒不报,下场 ……”旁边一个女人用手掌比在脖颈,“喀嚓”做了个手势。
“各,各位,昨天才禁的酒,这店都不能开了,我家四口人都是比石头还坚贞的虔信者,一周十六次忏悔次次不缺,饭前八百字经文从不忘念,早起第一件事必是默诵箴言,鞭笞自身。各位忍心让我们怀着对主父宗座的大爱跑去喝北风么?”拉蒂法十指纠着发绺,眼瞳里晶光莹动。
几个高大男人一把推开她,笔直冲伙房和储藏室而去。拉蒂法一趔趄,险些绊倒。当她从阴影里抬起头来的瞬间,那酥软微笑和楚楚动人的眼神都消失了。阁楼上,一个黑影侧身而立,搭在扶栏上的手指间闪出一抹幽光。
班珂在看着她。
拉蒂法对他暗暗摇头,下一刻,人已向那些葵花黏了上去。“我交,我交,请高抬贵手放过这几扇门板……啊呀!我的水烟壶!”
他们是真的来搜查粮食,而非刚刚弄得半个外城不得安生的破坏分子的。葵花对外□□和对内打劫的一向是两拨人,分工明确。拉蒂法却不敢松懈,酒保已用毯子掩住地窖盖门,把桌椅也推到上面,她就倚在桌边盈盈谄笑,心里希望底下不要传出任何声音。好在葵花们很满意她的配合,把酒保扛回来的那两袋面粉、若干谷物干酪甚至厨房里两根带肉的熏牛骨(整爿的生鲜肉早已断货)都一扫而空,便也不再为难,还叫拉蒂法签了一张字据,说是后天以此为凭去领代币。老板娘连声道谢,正送客出门,那个看似读过书的女狂信徒又回转头来,拉蒂法心底一凉,额角一颗汗珠粘在发梢。
“对了,尊敬的夫人,这是给你们全家的。主父感谢你们的无私与忠诚。”
四个连棱角都没打磨干净的贝壳赎罪券,就和那些破铜烂铁熔成的代币一样不值分文。总主教最喜欢搞这种东西,自以为内涵丰富,创意满满。估计他死后在天堂里看着自己发行的赎罪券人手一个,一定颇有传恩布道的成就感吧。拉蒂法把门一关,抹去汗,在胸口连划了几个茹丹人的月牙符记。教众的血汗粮食就养出这种脑子……主父这玩笑开得真大。
班珂从匿身之地跳下来,在她身后屈膝。
“大妃。”他轻唤道。
“萤火不是说那乞丐没用了吗?”拉蒂法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班珂,杀了他。一旦他落到这些人手里,我们明天就得死。”
班珂紧了紧右手的铁指套,拳刺锋芒森冷。他走向地窖,就在此刻,盖毯下猛然迸出一声长长尖叫,这般惨厉,仿佛利刀迎着劲风划开布匹,撕裂之响一直猎猎地震到人肺腑里去。
拉蒂法面孔陡失血色。
那是夏依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