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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Ⅺ 谓我何求(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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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恩仰头看着天空。飞鸟在他铁蓝色的瞳孔中掠过一线光影。

他们面前已没有路。山体滑坡形成的断崖拦截了他们的去向,虽然有些斜缓,算不上太陡峭,但高度依然骇人。马是绝对下不去的。事实上,他很清楚,走到这一步,各人已是身心俱疲。

云缇亚从林间出来,带着一身腥红,走近他跟前。

“我以为您不会来了。”萧恩说。

一颗血肉模糊的东西滚到了他脚下。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拔刀剑之声。

尤里的头。

“你就是内奸。”云缇亚目光犹如寒刃。

萧恩不置可否地笑笑。“你比我想象中要迟钝很多。”

“我是早该发觉的——龚古尔、珀萨和普兰达都死了,阿玛刻不可能知道我军后来的行动,有能力接触到最高军机的就只剩下你。这本来再明显不过,完全不必费力去猜,只是我没想到你把弟兄们拖上了这条路!”云缇亚“噌”地一声拔出长刀,指向萧恩鼻梁,“你遣散所有人,暗中却早就安排尤里去取圣者的头颅——可你忘了,我才是诸寂团的领袖!”

“你已经不是诸寂团的人了。”萧恩缓缓上前一步,云缇亚惊讶地看见那些本该俯首听命的成员向自己逼了过来。“组织的规矩你当然清楚,云缇亚,只有两种情况下才能杀死同伴,一种是同伴背叛的时候,另一种是同伴落入敌手却无法营救的时候。而除此之外一切手足相残,行凶者都将被处以……”

速度猛然加快,巨剑扬起,如雷霆般当头斩下,“……极刑。”

云缇亚在同一个瞬间交错双刀,架住这轰然一击。很快他醒悟到这是个错误,没有任何人能硬碰硬接下萧恩的剑势,它的力量如此巨大,让他的双手陡地失去了除震麻外的所有知觉。两把修狭的反曲刀趁机贴肋而上,“断耳”拉柯德耳廓上的银环叮当闪烁。短刃一推,云缇亚挥手将其错开,就地翻滚脱离包围,试图让自己尽量用正面迎战落单的敌人。他的战术立刻被识破,训练有素的刺客们默契投合,根据武器的攻击范围及灵敏度形成了层次有致的夹击。匕首与细剑近身纠缠,长矛和钐镰则从短兵相接的缝隙间伺机而动。在防御与规避中寻找有利机会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云缇亚渐渐力气不支,冷不防暗处一支飞镖,令他短刀脱了手,身后有人一脚踢中他膝窝。他栽倒下去,这一霎,至少有四双手将他的肩膊牢牢固定在地上。

从背后踢他的那个人抓住他的长发往上提,迫使他抬起头来。云缇亚感到上身反曲到了极限,后颈和脊椎就要被拗断了。而萧恩在他面前,眼神好似一只饱餍的猫玩赏着夹子上挣扎的老鼠。

“指使你……不,指使你们的是谁?”云缇亚喘息着,争取在这期间恢复一丝体力,“答应等事成后赏你们几根肉骨头的是谁?”

萧恩拍了拍手。“你不知道,兴许会死得好受些。”

“是宗座?还是某个想借这场内乱自己往上爬的人?或者你们只是单纯地怕死,用这种勾当向圣廷乞求宽恕?……死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真的有这么好怕吗?这五年的时间把你们都变成了行尸走肉吗?”声音沙哑凄厉,树林里一阵吱吱呀呀,受惊的憩鸟扑棱翅膀飞起。

萧恩抡剑抽了过来。

云缇亚瞪着眼。那剑没有削向他脖颈,只用宽阔厚重的剑面抽打在他脸颊上,他咳出一口血沫,再抬头时,连眼白都布上了红色。“我的确不再属于诸寂团了,如果它只是一群像你们这样的家伙——可是萧恩,你要还想对得起以前的名号,就放开我,不用帮手,单对单地跟我决一胜负!”

周围有人嗤笑。又是一剑抽中他另一边脸颊,这次是用的剑柄。钳制着他的巨力放松了。萧恩亲自揪住他前襟,几乎将他举离地面。

“愚蠢。”

他松开了手。

云缇亚借机一个空翻,双刀从最难以预测的角度突袭而来。萧恩眼底厉芒一闪,巨剑像一面坚盾,轻易地推开了这轮攻势。跃下时,云缇亚有意踩上剑脊前端,让身体下坠之势压住剑锷,但萧恩想也没想就扔开剑,瞬即一脚扫出,正中他小腹。云缇亚眼前一黑,开始明白差距在哪了。萧恩的敏捷丝毫不逊于膂力,更重要的是实战经验远非自己所能及。

“怎么了?”拾起剑,线条硬直的男人唇角斜挑着,“这就后继无力了?你不是拼劲十足吗?”

云缇亚大叫一声,挥刀冲去。没有任何虚招与技巧,完全是无脑的打法。毫无悬念地,萧恩一甩手臂就将他撂倒在地。

这回他爬起来比前次多用了一点时间。

搏斗从这里演变成了殴打。很快,萧恩已完全不需要借助武器。云缇亚一次次倒下爬起,觉得自己几乎要把血、胃液甚至胆汁都吐光了。拳脚像一辆十二匹马拉的大车咯吱着来回碾过他身体。眼角大概是肿了,视线里只剩下黑红交渲的重影,用五指还能聚拢的一点微末力气,他握紧了刀。

萧恩还没等他支起就压在他身上。一只膝盖顶住他前胸,而另一只按住腿,独手则卡上了他脖颈。

“……真可怜。”云缇亚咳嗽着,说。

树林的那一端,灰尘飞扬,有人用茹丹语和西陆通用语交替大喝,杂乱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萧恩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个只要自己虎口一收就能掐死的人。

“你是故意引他们来的。”

“没拿到贝鲁恒的头,他们会放过你吗?”云缇亚青红狼藉的脸上泛起微笑,“你真可怜,萧恩。至少我死时还爱着某个女人,她也同样地爱着我。而你什么也带不走。”

第四军的旗帜渐渐从林间显露出来。“是叛军的亲卫队!”装备齐整的茹丹弓箭手蜂拥上前,头领骑在马上高喊:“放下武器——你们逃不掉了!识相点就放下武器!”

萧恩忽地哈哈大笑。

他背对着那些人,将云缇亚拖到山崖边上。天空在视野中悠悠倒转,这一瞬竟似曾相识。

“你以为死就一定比活着高贵?背叛就一定比忠诚低贱?你小子什么也不懂!我们的梦已经结束了,做梦是蝼蚁才有的能力。云缇亚,诸寂团已将你除名,你没有资格去往我们的归宿——”

手向上提了提。云缇亚惊愕地在他眼中看到笑意。那是一种坚决、通透、充满轻蔑却依约温柔的笑意。所有的诸寂团成员都往这边望来,被割掉半只耳朵的拉柯德,说话粗声大气的伯尼坦,相貌文秀的凡希克,以及每一个方才对他举刀的人,眼睛里都弥漫着同一种表情。在它面前,鲜血溅出的声音安静得像灵魂的脚步,近在咫尺的剑啸与呼喝轻不过片羽。

“——活下去吧。”萧恩说,“带着你那点微不足道的梦,蝼蚁似地活下去吧!”

他将他推下了断崖。

云缇亚在倾斜的崖壁上滑行,用刀插入硬土来控制身体不至于翻滚。他突然明白,为这一刻,萧恩已经等得太久了。这是他们在五年前欠下的结局,不同的是,这一刻,他们可以真正地替自己的路选择终点。

“为什么?”云缇亚朝飞快离自己远去的山崖上大喊,“萧恩!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无数利箭穿过他头顶天幕,穿透他脑海,穿破了他的喊叫。

在他目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响起一声长长怒吼。他知道需要多少个声音汇合起来才能达到这个力度。然而随着箭雨,它戛然停在了最高扬处,只给他抛下一片一无所有的天空。

如淬炼过一般坚硬的、铁蓝色的天空。

“为什么……”

云缇亚咽下了这个问题。他永远也不会从萧恩那里亲耳听到答案。手指死死抠入岩缝,指甲里塞满泥土,恍惚间,他感到喉咙深处正在迅速干涸龟裂,像一条烈日下低喘的河流,所有尚未发生的咆哮、所有已经逝去的痛哭仿佛都跟声音一起离开了他。

而他将活下去。蝼蚁一样,卑微喑哑地活下去。

这是对他的极刑。

他向前走。一瘸一拐,举步维艰。

光线一丝丝置换成暗影,夜色环抱住他伤痕遍布的身躯。他只能向前走,无法回头,也无法停下来歇息。即使他已确定自己暂且摆脱了追捕者、融入到茫茫林海中,却始终无法甩开沉压在脊背上的重量,那是一只无形之手,推动着他傀儡似地机械前行。他心脏里仍有一点明灭着的光亮,但就像灰堆最深处被遗忘的火星,随时有冷熄之刻,而它所支撑的这个身体已不再属于自己。

直到他在夜的尽头看见灯火。它离他越来越近,他这才发觉自己是完全无意识地朝它走去,如同慕光的飞虫。灯火召唤着他,昏黄光晕中现出小屋的轮廓。

后院篱笆很矮,栽了些药草类的植物,水井边拴着一匹马。云缇亚注意到它耳尖上的军用烙印。虽然被卸掉了铠甲,但这的确是一匹战马无疑。

萧恩交给尤里的马。

他迟疑了片刻,伸手敲门。屋内的灯火晃了晃,门在刺耳的吱声中拉开一条窄缝。

一双白多黑少的眸子从深陷而堆满褶痕的眼窝里盯着他。

“……失礼。”云缇亚哑声道,“我赶路太急,不留神摔伤,可否……”

“没有地方可供过夜了。”开门的是个年纪已不轻的妇人,皮肤干皱如在火上烤过,大得与她的瘦长脸不成比例的双眼在这山林寂夜很能造成一种惊悚的印象。“刚巧别人早来一步,我这常年一个人住,本就没什么空床,所以——”

“云缇亚!”屋里突然有人轻唤。

认出那声音的同时,一直推着云缇亚的那股力量消失了。他倒了下去。意识再渐渐恢复时,自己已经躺在屋子里头,身下垫着干草和破旧布毯,柔滑细腻的手将再熟悉不过的体温传递到他的瘀伤上。

“你认识他,姑娘?”妇人问。

“我们原本是一起的,正愁失散了,”爱丝璀德抬头微笑,“多亏有您……”

“呿,年轻人,做事要周全,不管你去干啥,把一个瞎眼的姑娘和一个病得快死的人丢在入夜的林子里,这像什么话?”妇人捡起汤勺,没好气地往锅里搅动。

壁炉和小屋中央的火塘上各架了一只锅,一边在炖土豆与芜菁,一边却在煮药,食物的香气与药味混合在一块,复杂而难以形容。云缇亚被爱丝璀德扶着爬起来,第一眼,角落里斜靠的三具空棺投入视线。他在心里极深处吸了口气。

不多不少。三具。

“那原本是给我儿子和丈夫的。”仿佛从他的缄默里读出了什么,妇人脸上轻描淡写,“他俩一个死在外地,一个尸骨无存,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剩下那一副留给我自己——不管他俩被埋葬在哪里,总有一天我们会再相聚,不是么?”

土豆在汤水里炖烂了,无声地翻着热气。

云缇亚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吃完妇人盛给他那碗,也不记得它到底是什么味道。他并不觉得饿,这只是单纯为满足一种野兽般的生存本能。身体的知觉近乎麻木,而意识却异样地清晰,好像一个局外人,条分缕析地判断着这身躯的需求。他一直在沉思,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会儿——他起身,从炉子上重新盛了一碗汤,走到屋里唯一的一张床前。

床上,已经完全脱形的男人将脸侧在暗影里。他额头缠了几层布带,不知是头部受了伤,还是爱丝璀德为了避免他的额印被人认出。

“萧恩死了?”他动了动唇,云缇亚发现他还醒着。

汤匙把土豆块一点点碾碎,碾成泥状。

“……他是战死的。”

贝鲁恒没有再说话。

云缇亚将他上身连盖被一同抱起来,怀中的躯体轻得像只无力抵抗的小动物,似乎随时可能散尽最后一丝温度。他不敢相信,以前他从来没想过贝鲁恒会落到今天这一步。贝鲁恒应该死在战场上,即便败死,或许也好过现在这般苟延,毫无仪态,毫无尊严。

“云缇亚……”当他一匙匙把汤喂到那微张的唇间时,贝鲁恒忽然扭开头,唤道。

“杀了我。”

云缇亚感到自己的手猛颤了一下。汤洒了出来。“……这就是您为自己选定的结局?”

贝鲁恒苍白地笑了。“是啊,”他说,“对你我都好。”

黑暗回逆着向后延伸,这笑容绽开在永随着他的另一张脸上,一枚碎片深插/进母亲胸膛,而后是无数碎片支离落地的声音。她的手穿过少年长曳的银发,随即垂下来,归于黑暗。云缇——她微笑着,在死去的那一瞬间张开双臂,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都不曾有她那样甜蜜纯美的表情。你曾体味过求死不得的——

“不。”云缇亚说,“我拒绝。”

他将碗放在床头的柜子上,站起身。动作有点重,令端着凉水和毛巾过来的妇人略略一惊。云缇亚抿紧唇,带了点歉意接过湿巾,在换下贝鲁恒头上绷带时他有意抬高手臂,动作极快,没有让妇人发现那个额印——但妇人倏然后退半步,撞到了柜子,水盆一抖,倒扣着打翻在地上。

“怎么了,大婶?”云缇亚心下一紧,“你这是……”

他回过头,然后看到了妇人所看到的景象。灯火所无法企及的黑暗覆着贝鲁恒消瘦的脸,而他睁开双眼,与额印同色的瞳仁鲜红欲滴,昏幽幽里,折射出暖色却全无热度的光。

爱丝璀德一面用木棍搅着锅中药水,一面仔细倾听它沸腾的声响。火候差不多了,她将煮好的药舀出来,取出一包早就研磨好的粉末撒了进去,又倒入小半瓶植物块茎的萃取液。待冷却下来,彻底调匀,她拿细棉纱滤过三道,最后灌进一只半透明的扁平药瓶里。

手忽被人从后面握住。云缇亚将她手掌凑到唇边,轻吹着上头的燎泡。爱丝璀德不禁笑出声来。

“云缇,”她小声说,“我想到了一个法子……或许可以救我们三个的命。”

云缇亚瞥了瞥她握着的药瓶。墨绿色的浓稠液体,表面似乎浮了层泡沫。“……靠这个?”

“前些日子就在准备了,可惜配料一直不全。”爱丝璀德用力攥着他双手,云缇亚还从未见她如此兴奋过,“所幸这位大婶也是懂草药学的,让我凑齐了配方,千金藤,曼陀罗根,苦豆蔻,提炼过的乌头,还有□□和天仙子——按比例熬炼在一起,就是传言中的假死药。”

“假死?”他大约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没错,喝下去以后整整两天两夜,人会失去所有意识,瞳孔散大,肢体冰冷僵硬,出现尸斑,甚至可能会有看上去很像腐烂的迹象——在此期间身体将停止一切机能,不需要进食、饮水和空气,两天后自然会复苏。云缇,我们和大婶把话说明白,有军队要追杀我们,借她家的空棺木埋下去,等追兵走了再挖出来;又或者可以请她赶车送我们到附近小村镇去,就算是军人也不会跟还没举行过葬礼的尸体为难吧?”

亏她想得出这种主意。云缇亚苦笑,那配方里好几味药在他的印象中都并非什么纯洁良善之辈。“你试过药效么?万一喝下去再也醒不来,可怎么办?”

“没试过。”盈然微笑,她伸臂勾住他的脖颈,“和你死于同刻,归于同穴……就算永不苏醒,又有什么关系?”

云缇亚在即将回应拥抱的一刹那,轻轻推开了她。

他能觉察到一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贝鲁恒在注视着这一切。云缇亚从未听贝鲁恒提起过与前妻的事,但即使早已分开,也很少有人愿意眼睁睁目睹自己旧日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揽入怀抱。他不能杀死贝鲁恒,可至少这件事上,他不想给他造成新的苦楚。

“听天由命吧。”对着爱丝璀德不解的表情,他笑了笑,走回到床边。床上的人高烧已暂且退去,面孔的血潮也淡隐下来,惨白如纸。

“……你这傻子……”贝鲁恒看着他,说。

云缇亚不知道此言何意。

当他俯下去要听清楚后面那句话时,贝鲁恒猛地抓住他的手,用力如此巨大,几乎不像是一个垂死之人所能爆发出的力量,连指甲都深掐入了血肉中。云缇亚赶紧扶他躺平,但剧烈痉挛的身躯几次都差点脱离他手臂的控制。尽管贝鲁恒一直偏着头,双眼紧闭,云缇亚依然清晰地体会到了他的痛苦,已不是单凭任何人的意志就可以压制。“是罂粟,”爱丝璀德闻声赶来,脸上有些变色,“镇痛用得太久,药瘾已经深了!我去找些镇静安眠的药过来。”

“拿点罂粟乳浆给他喝就没事了。我腿脚一直不太好,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不行,家里刚好还有点现成。”冷不防妇人在一旁说。

云缇亚焦灼地扫了一眼爱丝璀德,她正在刚才熬药那堆坛坛罐罐里摸索,他想过去帮她,但手腕被牢攥着,挪不开步。“有劳。”他点点头。

妇人翻倒了一番橱柜,又隔了一阵子才回来。碗里的浆液被稀释过,呈现一种近乎透明的乳白,灯下微泛银光。云缇亚扶稳贝鲁恒,妇人并不用勺匙,直接将碗沿向病者的唇边凑去。

爱丝璀德恰巧回过头。“——不!”她倏然叫道。

云缇亚一愣。妇人绷着脸,动作更果决了。

“住手!——那药里有毒!”

这个声音毫无遮拦地从她喉中迸出、形成语句、传达到耳中的瞬间,云缇亚看见黑暗在他面前狂猛地震颤了一下。那是在无形中降下的一只巨足,大力踩踏而来,他只觉胸中的所有空气都被抽走了一瞬,心脏被极度挤压,前胸壁紧贴着后胸壁——这一瞬之后,黑暗卷成了波涛般的质感,在他与爱丝璀德中间涡流似地旋开,而她用手紧紧捂住自己喉咙,倒了下去,没有一丝声息。空气下一秒钟重又回到了他的胸腔,被扭曲的空间却许久还未从朦胧中平复,他喘息着,发现妇人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他推倒,药汁洒了一床一地,还溅了些在他腰际长刀上。刀鞘的镀银镶口在这一泼之下变成了黑色。

□□。

他的刀尖挑在妇人颌下。但妇人没有动。她有些虚弱,不知是云缇亚一推所致,还是被那股黑暗席卷到的缘故。

“是你。”这句话的对象是贝鲁恒,“我早该认出你来的,那双嗜血更胜魔鬼的眼睛……”她的语声嘶哑,却平静得令人惊异,泛不起丝毫波纹。“可惜不能亲手……不过你也活不了多久了,再捱下去,或许只会死得比今天更艰难吧?”

贝鲁恒侧过脸来。他胸膛急促起伏,双手已将床褥攥破,露出垫在下面的枯草。“……为什么?”

“我的儿子和丈夫都死在你手上,死在他们景仰如神明的人手上。我在夭折了四个子女后终于养大成人的小儿子,还有他的父亲——记得鹭谷那个要刺杀你的人吗?他没成功,倒让你这魔鬼找着了享用尸山血海的借口——是,他就是我的丈夫。”妇人喉头发出咯咯的响声,像是枭鸟在笑。“镇长怕我被牵连,帮我逃到了这里,可我始终记得是你害我失去了一切——我的儿子死了,他尽忠圣廷,恪守荣誉,居然因为当着你的面杀了一个罪人,就被你处死了!你自己又杀过多少人,多少有罪,多少无辜?你自己的手又沾过多少血腥,还假惺惺地嫌它们玷污了你圣洁的视线?”

云缇亚咬紧下唇。“你儿子是谁?”他忽然问道。

妇人像看一条野狗般轻蔑地看着他,霍地一挺身,朝刀尖上撞了过来。云缇亚急忙抽回刀,但他马上意识到这只是骗局,她身躯一震,软软匍匐在地,致命伤来自插在小腹的匕首,刚才一直被她兜藏在袖中,此刻趁着他注意力分散,刺透了她的内脏。

云缇亚抱住她,用手按着伤口,但已经无法挽回了。“自裁会下地狱的!你不知道么?”

“他们都在地狱里,”妇人微弱地说,“我能去哪儿呢?”

颅内仿佛有什么正在涨起、漫溢,一切都被淹没在朦朦胧胧的水下,呼吸和视觉都恍惚了,唯有最深处那早已蒙满泥沙的沉物正一点一点上浮。“你儿子是谁?……”窒息中,他重复了一遍,“他究竟叫什么?”

妇人抬了抬开始涣散的瞳仁。她唇边出现了真正的笑容。用最后的力气聚拢口形,那是一个云缇亚以为早被自己遗忘得干干净净、就像一开始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他叫布吕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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