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镜花(1 / 1)
话说花无情正坐在清都云街的复醉楼窗边,看九天云气颇佳,独酌一杯,不由回想起昨夜青尽上仙开诚布公,求他此时此刻坐在此处,务必把圆圆接回青尽山幻镜。
花无情本不愿再上一次当,只青尽言之凿凿,口口声声说只有他才可让圆圆躲过这次大祸,花无情便情不自禁心慈手软,舍了冥府那群美艳的女婢,在这里坐起冷板凳来了。
却说不多一会,花无情果然看见圆圆和太子骑着快马呼啸而过,花无情蓦然起身,凭着窗子追望。这一望,那圆圆竟调转马头折回来了,缓缓行来,在复醉楼下勒住马,口中还笑道:
“师傅,神仙酿的酒是什么个滋味,我还没尝过,师傅你陪我喝一杯罢?”
太子仍是万年冷淡的脸,却也肯点头,两个一齐下了马,便上了楼来。
花无情轻叹:“青尽你也只肯在你小妹身上算得这般分毫不差。”
圆圆跟着太子进了复醉楼,楼内聚饮或独饮的仙人们见着太子殿便服出行,皆上前请安,永夜颔首示意,也不肯多说话。
话说这复醉楼的掌柜是个妙龄仙子,酿得七七四十九种好酒,□□难寻,都是九天独一家的,故慕名而来的仙人们络绎不绝,又加上复醉仙子平素喜豪言阔语,兴致一来,与众仙客开怀畅饮谈古论今也是时常的事,大家尽兴,便又添了许多回头客。
于是,这复醉楼因了这么一位妙趣的老板娘,客似云来闻名遐尔。
复醉仙子一见太子大驾光临,忙笑脸相迎,直迎上楼,楼上众仙客自然也不敢怠慢,忙要行礼,而圆圆看永夜威严如此之盛,觉得十分受用,直看到窗边那个不起身也不作揖的花无情,圆圆不由得瞅了永夜一眼,却见永夜并不着恼,只是毫不客气地与花无情坐在了一桌。
花无情只淡淡看了眼圆圆,道:
“脸好了?”
圆圆把脸凑了过去,问道:
“怎么样,比你的那张好看罢?这可多亏我师傅。”
圆圆突兀靠近,花无情脸色虽平和,却不禁有些牵动,心神一恍,半天只道:
“你凑那么近作什么?你切莫忘了你现下是有夫之妇了?”
花无情这话不知是提醒他自己,还是提醒圆圆,圆圆憨憨一笑,话里却极细致道:
“没什么,花花,我是看你白长得这般好,反而与传闻凶神恶煞的冥王相去甚远,以至于被老板娘怠慢?”
复醉仙子一听闻是冥王大驾,忙上来请罪。永夜只瞧着圆圆手上刚从花无情身上偷来的八宝锦囊,朝圆圆道:
“既要做良娣,就该规规矩矩的,到我这里坐着。”
圆圆似笑非笑看着永夜,只道:
“我让老板娘带我去酒窖挑点好酒来,你们俩先凑合喝点。”
永夜觉察出圆圆的不同,细微不可捉摸,却又不愿拘束,便由圆圆去了。而复醉仙子见圆圆生得好又甚合太子心意,想必也是个贵客,便忙要领圆圆去挑酒。
进了酒窖,四下无仙,圆圆闻着飘荡的酒香,对满脸堆笑的复醉仙子,轻声道:
“阿醉,你记不得我了?”
复醉仙子心一跳,话说这万年来,敢叫她一声阿醉的,只有八千前那么一个害人不浅的小女仙,复醉仙子指着圆圆,又惊又怕道:
“你是青尽上仙的……小妹圆圆?”
圆圆笑嘻嘻点头,只道:
“我去办件事,你替我遮掩些,别让太子还有冥王大人发现了,我一会就回来。”
复醉仙子哎呦拦住圆圆道:
“你又要去闯什么祸,当初在青尽山,你不好好在仙胎里修炼,偷偷化形把我的酒一气喝去三十坛,最后醉得不省人事半年余,你哥哥革了我青尽第一酒娘的闲职不说,还把我赶出青尽山,这多少血与泪,我八千年来一人吞,圆圆你一定要还我一个公道!”
圆圆见复醉仙子极力拉扯,只能强硬道:
“什么公道?你搬到这清都来,还不是为了能见见我哥,最多以后我一有机会,就在我哥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解你万年相思之苦如何?”
复醉听圆圆一言道破,只腮红耳赤,圆圆轻轻巧巧撇下了复醉仙子,只道:
“放心,这会我去干的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只要替我拖上一会,挑上七八坛好酒,我马上回来。”
说着圆圆一道疾光,溜出了酒窖,离了复酒楼。
复醉仙子担惊受怕,最后想起那高不可攀的青尽上仙,不禁又是怅怅的,搬出了一坛自己藏了不知多少年头的“相思无用”,另配上一坛“逍遥忘我”,一左一右用手臂揽住,站在酒窖门口一迭声一迭声地叹气。
圆圆果然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只面上又装得憨憨的,替复醉仙子抱了一坛酒,兴冲冲地上了楼,正见太子与花无情似在说些天君禁足之类扫兴的事,圆圆只把酒坛往桌上用力一放,揭了盖,这不知藏在幽暗中虚度多少光阴不得赏识的酒香顿时满溢,立时就有仙客笑对紧跟圆圆其后的复醉仙子道:
“仙子你招待太子殿下的酒果然不寻常,可还有一样的,不拘多少,我拿贵重宝石跟你换一坛来。”
复醉只陪笑道:“就是四上仙来也再没有了,我是敬慕太子殿至情至性,方存了私心请他喝这一坛,你要是也能给老娘愤世嫉俗地娶自家兄弟未过门的老婆,老娘我也给你专门酿成一坛,不收你半点好处!”
复醉仙子这话简直句句见血,那仙客怕得罪太子连连讨饶,再没敢多嘴的,而永夜脸色如常,全然没把复醉仙子的话听进去。花无情听了不禁笑着深深看了圆圆一眼,仿佛借复醉仙子调侃圆圆平素行事粗鄙一般,圆圆不由得回瞪了花无情一眼,又凑近了花无情道:
“花花你想说什么?我忽然记得你在人间的时候,对我和师傅都不是很客气,师傅你说,我们该怎么做了他?”
“什么做了他?”
永夜冷眼看着圆圆将八宝锦囊又往花无情腰间挂去,只淡淡回应。圆圆则像个没事人一般,道:
“师傅你心软就算了,花花,你不要着急,我一定会让你很不好过的。”
花无情看着圆圆吹牛的本事挺大,只淡淡一笑,与太子殿道:“复醉小娘子肯把这么好的酒抬上来,我倒是占了太子殿下的便宜,不如让我献丑说说这酒的缘故,助些酒兴,太子意下如何?”
永夜微笑点头,圆圆把复醉仙子手上的另一坛酒接过,一齐摆在桌上。复醉仙子见这三个有事要说,只将三面卷起的细风竹帘放下,便退下了。
圆圆瞧这禁制不错,再听不到外头半点高谈声,又见花无情很有兴致,便自己先斟了一杯“逍遥忘我”,长叹道:
“还是当神仙好。”
永夜摇摇头,低叹一句道:
“怎么脸好了,脑子还没好呢?”
“师傅你说什么脑子?花无情你快讲故事?”
永夜不语,花无情先斟了“相思无用”,润了润喉,半晌,开口道:
“要讲这坛“相思无用”的缘故,又得说到我仰慕的顾惜娘娘……”
花无情说出顾惜娘娘来,永夜果然脸色微变,只听花无情道:“这相思无用,原是顾惜娘娘写的酒方,却也需酿酒之人饱受情字煎熬,方可酿出无穷余味来。”
永夜素来不喜他人谈起自己的母亲,只冷声道:
“冥王大人不在地府处理公务,怎么有空上来说故事?”
花无情只对圆圆道:
“复醉小娘子恐怕也是出身青尽山罢?圆圆,你认得么?”
圆圆装傻,道:
“我才在青尽山住了多长一段日子,哪里个个都认得,你要说故事就说故事,何必扯上我,小心惹恼了我师傅……”
花无情薄唇染了笑,轻声道:
“太子不是那般小气的人,更何况我地府冥天,虽没出什么得力的人物,但毕竟也有三千万鬼族,太子殿下一定不会不晓得轻重?”
永夜不怒不喜,嘴角微微翘起,似含了不屑,而手上细致将“相思无用”与“逍遥忘我”兑在一起,一饮而尽,深苦或淡甜萦绕,正是他这个做太子的滋味。
花无情见永夜无话可说,只道:
“顾惜娘娘不曾从天君那得到半分情意,只因顾惜娘娘的出身能耐,足以挟天君以令八荒,没有一个做丈夫的会喜欢这种感觉,你说呢,圆圆?”
花无情在说顾惜娘娘,却又像在暗示圆圆,太子殿脸上平和,心中自然满怀凄凉,花无情看着默声的两人,自说自话道:
“却说天君眼里心中只有容贵娘娘一人,大概也是因为容贵娘娘出身卑微,无碍大局,又放心又妥帖,要我是天君,我恐怕也只能宠幸容贵娘娘胜过容颜绝世的顾惜娘娘。”
圆圆目瞪口呆,只觉得花无情什么话也敢说,且字字句句,皆是在揭太子的旧伤。永夜忽而一笑,道:
“你从来不肯与我多交好半分,如今怎么又设身处地说了这么多话?”
花无情只道:
“太子殿下运筹帏幄,兴许根本没把地府鬼族放在眼里,我这个冥王,恐怕太子您也不曾十分挂心,但我却极愿提醒您一句,您这会正是该谨言慎行的时候,禁足之期还未了结,却携眷出游,落了话柄事小,连累一干谋事之人,不是十分可惜么?”
花无情话里大有深意,更隐隐透露鬼族襄助之意,永夜只道:
“既已如此,还当如何?”
花无情一笑,道:
“我只是个探路的卒子,天君那的心意,谁又晓得,只是面上,太子大可说是出来拜祭顾惜娘娘芳辰。”
圆圆看永夜沉思良久,又看花无情实是好意,只对花无情道:
“原来花无情你这么义气?”
花无情看着圆圆,只道:
“你果然还是傻的么?不回青尽山?”
“回青尽山作什么?就算是青尽上仙,也管不到我,我都嫁进东宫了。”
花无情看圆圆特意提起青尽上仙,那模样像不记得更像记得了,只是恐怕就算圆圆记得了,也未必够机灵,想当初,不还是失了踪迹,引得太子重罚牡丹仙子,天宫变故顿生。
“那你可莫要再被人推进八卦炉了?”
“晓得了晓得了,没了人也没了炉,推个死人头。”圆圆粗话连篇,也不知说得什么话,圆圆额上立时受了狠狠一叩,圆圆忙捂住了一退,只望着永夜嘟囔道:
“师傅,你又出暗招。”
花无情看说不动圆圆,又见太子情意虽无言却处处表露,自然不会轻易放走圆圆,花无情只能道:
“圆圆你果走不走,听说天君天后那已经定了太子妃人选,圆圆你凑那个没趣做什么?”
圆圆心头果然一冷,只是闷闷,道:
“是哪个?”
“还有哪个,就是痴心恋了太子不知几千年的琴仙芸姑娘——容贵娘娘的干女儿。”
圆圆一下就想起在人间的那个芸公主,眼神疑惑,花无情道:
“不用想了,就是你在人界遇到的那个芸公主。”
“哎呀,是她呀,师傅你不喜欢她的对不对?”圆圆喜悦地望着永夜,永夜摇头,圆圆拍了桌子道:
“你看我师傅都不喜欢她了,她硬凑过来也没意思,你说是不是,花花?”
“你还真够傻的呀,圆圆,这事太子做得了主么?”
花无情说话时而恭谨时而完全没把永夜放在眼里,永夜也算宽宏大量的,只冷颜饮着酒,那模样果然寂寥,圆圆心头的喜悦便一分一分熄了去,永夜只放下酒杯道:
“能做东宫太子妃的人,只有一个。”
“阿珠?”花无情从青尽上仙那早晓得前龙后脉,只看着永夜果然一字一顿道:“我心里只有阿珠一个。”
花无情意味深长地看了圆圆一眼,起身,道:
“花某祝太子得偿所愿,地府如太子所言事务繁杂,我便先走了。”
说着花无情掀竹帘而去,圆圆低着头,永夜看了圆圆一眼,道:
“圆圆你在做什么?”
“伤心啊,师傅你只喜欢那个叫阿珠的。”
“到我娘仙冢前伤心再不迟。”
说着永夜一手拎了那两坛重新封好的酒,一手携了圆圆,下楼。
圆圆望着细心扶自己上马还有屈尊替自己整弄衣饰的永夜,心中只道:“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只是想保护你,永夜。”
云街虽不繁华,但绝对不算冷清,永夜在众目睽睽下如此厚爱圆圆,可说是少年夫妻情深难自持,但也易落人口实,丢了天家颜面。可永夜就是如此肆意,待自己骑上了绝尘马,又替圆圆挽了浮云的缰绳,亲昵微笑道:
“以免跑脱了,我先拽着罢。”
圆圆不知为何后背忽而一冷,圆圆从不曾见高傲的太子做这些琐事,这些事更像是做给旁人看的,而太子选妃在即,圆圆又受如此盛宠,难道永夜想让她做那众矢之的。
恐怕就是如此了,圆圆心中微微一痛,看着永夜半晌,却暗暗思忖道:
“你一定是又犯疑心病了,难道你已经看穿了?”
圆圆碾转喊了声:“师傅?”
永夜静静的眸子像含着万年寒冰一样,脸上却含着散漫的笑,这笑圆圆看了太熟悉,每次永夜生气时,脸上就是这样的笑,好似诱惑你交付真心,却一定会万劫不复。
永夜不管圆圆的胡思乱想,马蹄飞起,果然朝清都白玉仙冢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