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阿凉(1 / 1)
东宫中,朝华上仙已替太子上了药,人间天色将明,虞渊一门还须管那日升日落雷电风云,而朝华上仙虽不必事事亲为,却也不便在东宫停留太久,怕让太子担上结党营私的罪责,只能告辞。临走前,朝华上仙对守在太子房外的圆圆道:
“太子托赖姑娘照顾了,我恐怕是老了,竟没早些瞧出姑娘的缘故来,姑娘莫怪。”
圆圆这时正看着园中的一棵玫瑰树,花色深暗,红得像要滴血了一般,而树下的伏风草绿意盎然,随着风吹翻细嫩的叶片,姗姗可爱。圆圆觉得那树那花那草,本不是栽在此处,那一角的生气与无邪,和这压抑辉煌的东宫,格格不入。
圆圆想得痴了,才听到朝华上仙的嘱托,圆圆看着朝华上仙挂心太子的模样,忽而想起太子担忧自己的情境,两下竟并无不同,圆圆心内对朝华上仙不由崇敬起来,低眉顺眼应好。
朝华上仙方才带虞渊一门离去。
房内,永夜身上已换过了干净的中衣,沉沉思睡的模样。圆圆凑近了看他,见他这会脸色苍白,眉梢眼角都是倦态,睡梦中却还有低低的□□声。不知看了多久,天色已明,风日正好,幡旄光影,缓缓移进房内,檐下的铃镊之声,惊动左右。
圆圆怕这声音扰了师傅,便轻轻翻出镜台左下角第三格的棉絮儿,挥手往檐下一掷,便将那铁铃堵得严严实实。
永夜忽而睁开了眼,淡淡道:
“圆圆,你把去岁朝华上仙给我送的那盒参丹翻出来,和水熬了。”
圆圆看师傅忽而醒了,还晓得用丹药调理,喜滋滋地应是,顺手就打开了墙下的乌木大柜,抽出最上头的两格长屉,在密密麻麻的小瓷瓶中挑了青花图案紫布塞的那个,倒出三枚参丹,自言自语道:“朝华上仙好似说过一次不可用太多,不然过热了,反而不好调理。”
于是,圆圆又倒回了一枚,只留下两枚攥在手里,兴冲冲地就向永夜摆弄道:
“师傅,我去熬药了,你不要着急,一会就好。”
永夜看着圆圆的举动,默不作声,只又问道:
“晓得火炉砂锅新炭在哪处么?要不要喊个宫婢帮你?”
圆圆信心满满道晓得,又从永夜床前的绣凳右手第一个屉子里直取了一柄绣仕女扑蝶的轻丝团扇,正反看了看,道:“熬药用这个扇火风大。”
说着圆圆心满意足地跑了,而永夜看着圆圆疯疯癫癫从万字窗格往后院那跑过的样子,若有所思半晌,唇畔眼里忽升了笑意,只叹气道:
“亏她将东西藏得那般严实,忘了这么久居然还一件件找得出来。”
永夜笑意愈浓,反反复复喊了几声阿珠圆圆、圆圆阿珠,最后似有了痴意,喃喃道:“这样看来,天意倒待我不薄。”
圆圆熬好了药回来,不知是因了脸上的伤,还是因了心中的欢喜,红光满面的端着瓷碗就冲进来了。永夜让圆圆亲自喂了他几口,又吩咐圆圆拿张最普通平常的笺纸。永夜趴在枕上,圆圆将笺纸递在跟前,只见永夜用手指在上头一笔一划,不知写了几十个字,笺上却仍是空白一片。
永夜郑重其事,吩咐圆圆把收起在阁里的那棵丈二高的珊瑚树抬下来,摆到书案旁边。圆圆不明所以,只道:
“那里有好多丈二高的,要哪一棵?”
“最高的那棵。”
“那珊瑚树枝枝叉叉的,抬出来碎了就可惜了。”圆圆脸上作难,不愿去搬,永夜瞧着她的模样,似内里还有股心思,只是连她自己也不曾察觉,永夜轻轻一笑,道:
“圆圆你还记得好些年前被我赶出东宫的阿凉么?”
圆圆摇摇头,脑子好似十分清明,嘟囔道:
“师傅你是不是被打傻了,我一直住在青尽山,怎么可能知道东宫的事。”
永夜看着圆圆半晌,只觉得理论也不是,打骂也不对,只摇摇头道:
“几百年前,仙妖战于昆仑,妖界的统领九衍魔君率五十万妖众,而长歌上仙只率五万天兵,便将其杀得落花流水,而九衍魔君最后也被镇压在昆仑山下。战事停歇,妖族已元气大伤,魔君的儿子、一个叫祈连的少年当机立断,送来宝物美女无数,以作休战求和之礼。”
圆圆想了想,道:“那珊瑚树还有那个什么阿凉,都是祈连送来的?那阿凉肯定生得很美,师傅你为什么赶她走?”
圆圆心底觉得赶了极好,但好像又不该她兴灾乐祸,只低着头听师傅道:
“留着她,恐怕天君猜忌我与妖族有染,所以才留了她问了些话,便赶出去了。”
“哦,她生得白净,梨花妖变的,身上一股清香,赶走了可惜得很。”圆圆又像鬼附身一般喃喃对答,永夜一怔,微笑道:
“还在为阿凉拈酸么,阿珠?”
“什么阿珠,师傅你不会气傻了罢,我这就去抬,管它那株珊瑚树值不值钱,摆出来才好看。那这参汤,师傅你自己喝罢。”
圆圆说着将碗塞到永夜手里,自己活蹦乱跳的,又窜了出去,永夜顿觉头疼不已。
而圆圆才走不远,便瞧见了躲在仪门那的几个女婢,喊道:“大顺,二顺,三顺,过来帮我抬珊瑚树。”
那三个婢女原本叫“春嫣”、“风然”、“笑笑”,后来被原先太子殿的近身侍婢阿珠改了,还说顺字好记,只是自阿珠失踪后,这三个虽觉得原先受阿珠许多照顾,却因阿珠忽然不在了,再叫这几个名字怕太子殿触景生情,都不敢再用,没想到三个才聚在一起要瞧瞧太子殿新娶的妾,就听见有人喊她们旧名字,只骇得不行,再看见是个面上伤痕累累丑陋不堪的小仙,不由又骇了一跳。
三个退了好几步,圆圆觉得奇怪,想到自己的脸,才觉得定是吓着她们了,便把头发垂到眼前遮了,又凑过去几步。
那三个看着圆圆无主冤灵般的行径,更以为是阿珠所化,惟有大顺还大胆些,颤颤道:
“阿珠,这里是天宫,你就是再不舍,也不该用这副模样乱走?快去投奔别处罢。”
“什么阿珠,我是你们太子的……”圆圆一顿,犹豫了半晌是报上师徒之名还是夫妻之份,最后终于私心作崇,道:“太子新纳的妃子。”
“啊!”三个女婢异口同声,跌足惊呼,圆圆不高兴了,骂道:
“怎么着,配不上么?要不是你们太子死气掰咧把我从二皇子那抢来,忠贞可鉴,我还嫌弃他没二皇子有财有势呢!”
圆圆这话说得大声,恰能传进房里永夜的耳朵里,永夜才含在嘴里的参汤一下就喷了满地。
而那三个顺字女婢听了大为惊奇,想着能把那个又冷漠又暴戾的太子殿哄得失心疯的侧妃居然就在眼前,而且样貌形状如此独特,更以为圆圆有过人之处,忙要行礼。圆圆高兴,道:“你们这么懂事,以后我会在太子面前替你们多美言几句的,放心好了,太子可听我的话了,我说东他不敢往西……”
永夜在房内听得圆圆越说越不像话,只高声道:
“圆圆,还不快去搬珊瑚树?外头风大,把脸吹皱了就不好了。”
圆圆听了她师傅的声音,吓了一跳,再不敢多嘴,而那三个女婢却以为像太子殿那样的居然还能说出这般体贴的话来,圆圆所受恩宠之盛,竟不下于原来的阿珠。
于是,三个女婢乖乖地跟着圆圆搬珊瑚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