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 1)
第77节:第十章情丝缭绕(1)
第十章情丝缭绕
咬牙,在指尖小小地刺一下,血珠滴出来,立刻抓起一根药草贴上去,唔,止血了!立刻放到一边,再咬牙拿针刺一下,血珠滴出来,再如法炮制,却一阵钻心的痒麻——
立刻狠狠丢开!
蹲了半个时辰,才不过挑选出了十几根的夏季花!她可怜的手指头,却已经是密布了针眼啊!
简直要咬碎一地的钢牙!
“……小小?”
咬牙,换手,她继续自虐。
“小小……你在做什么!”
手中的针,一下子被夺走。
她抬头。
已经近一个月不曾见过的美丽……青年正狠狠瞪着她……可怜的手。
“你做什么啊!辛先生呢?他怎不管你!”青年怒道。
“……关岳鸣?”她懒懒开口,懒懒打量他。
“是我啊……小小,你不记得我……”
“喂,喂,喂!”她立刻跳起来,双手乱摆,“你男子汉大丈夫啊,千万别哭啊!”
“……我哪里哭了?”他也站起来,手负背后,冷冷瞧着她,“我连你哄了我五年我都不气了,我还哭什么哭!”
“……”
“小小,你看我到处找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心疼我?”俊秀的青年闷闷瞪着她,丹色的唇轻轻一抿,“就算你……再气我,却也该见我一面啊。”
“……”
“我知你——”突然一愣,白玉的面颊慢慢红起来,却不是……害羞……
“……”
“你到底是不是姑娘家啊!”如今是美丽的青年,很无奈地叹一声,满怀的郁闷突然消失无踪……时隔五年,却又一次见到了这女人……流口水的时候。
心,却渐渐激动起来。
五年,五年的距离,似乎从来不曾有过。
他与她,还是那时冷傲的少年与……一时大人一时孩子气的少女。
五年,似乎就在这么轻轻的一叹里,便真的没有了,没有了啊。
他还是他,她,还是她。
“关岳鸣。”
女子笑盈盈地望着他,眨眨眼。
“什么?”他也笑起来。
“你是怎么知道我记得你的?”
“辛先生告诉我的。”
“……哈哈,他逗你还来不及呢,才不会好心告诉你。”她摇头,打死不信。
“哈,你倒了解他。”很不是滋味地哼了声,关岳鸣有些埋怨,“其实是他无意中说漏了嘴……我好久以后才明白过来。”
可她也曾告诉我,说你曾狠命推她先走,是她自觉没有你忍耐力强,不可能不眠不休拖着满身的伤回去报信的,所以才推了你先走。
当时他听了,是痛到了麻木,眼睛酸涩,却流不出半滴泪来。
可直到后来,心情平复了,再慢慢回想,才猛地想起辛不平这一句话的语病来!
她……从不曾忘记过他啊。
“我当时不是不想见你。”小小轻轻叹口气,又顿了顿,才道,“我被不平从江里扯上来的时候,其实已经没了脉搏啦,不平费了七天七夜,才勉强为我续上了经脉,可我却还是生死难料。”
关岳鸣怔怔凝着她,面庞渐渐苍白。
“那一年,我时时昏沉,即便清醒,也是偶尔。”她摇头苦笑,“我当时真的是连自己都不识得啦,只觉得好痛,哪里有心思去想别的?”蹲下身,她摸摸那些夏季花,不去看关岳鸣痛苦神情,只轻轻往下说,“一年后,我总算是好了,可也落下了许多毛病,稍微劳神就会生病。老管家将我小心翼翼运回家中,一天十二个时辰时时派人看护,唯恐我再稍有不适,算是将我禁足家中啦,我不要说写信,书也不许读的,却到哪里去传消息给你?”叹口气,她笑,“再说,老管家当时恨你恨得要死,不看你痛苦,他如何会消气?我自幼失怙,老人家亲手把我带大,便是我的至亲长辈,我已经吓过他一次啦,哪里还敢再惹他伤心?
“后来,其实直到去年,我才完全将养好。但我一病数年,家中事务也因此几乎全部搁浅,况在江浙,你兄长们又在暗中加紧布置,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便也无法轻离江浙,而你,你忘记啦,那个张子强已经被山贼害死啦,你自然不能轻易到江浙抛头露面啊。思来想去,索性就瞒着你好了。”
却从不曾为他设想过,她的消失,带给他的却是怎样的伤痛!
第78节:第十章情丝缭绕(2)
“然后,这一次,我为了每一年的不平之约,前去南疆拜见义兄时,他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消息,就试探着问我,为什么总这样蹉跎呢,该相见就相见吧,何苦总是无故瞒着呢。”
“我当时没有说话,可过了不久,你就来啦。当时我在门后看到你时,我是、是……”她却说不下去了。
她看他依然一身精绣白衫、乌发披散的少年模样,心中蓦地一痛,迟了五年,才知道,那白衣翩然的美丽少年,却早已刻画在了她的心中。
情由心生,情随意动。
她对他,却原来早已生了情。
“可是,我却不知道该如何来见你。”
沉默了一刻,她拿起一根芦根,轻轻拈在指间转动,慢慢撕下一张叶子含进唇中。
芦根是甜的,很甜很甜,她却是尝不出来。
“所以,就当做我从来不曾遇见过你,将当做我从来不曾认识过你,当做你从来不曾认识过我……我们重新来过吧!”
于是,她笑眯眯地走过去,笑眯眯地贪婪地打量他。
是了,他还是记忆中那美丽的少年啊,还是她记忆中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啊。
却是想哭。
听他轻轻说“十八”那一刻,她真的想要哭。
他,还固执地认为他生活在她二十岁那年的记忆里啊!
那冷冷的神情,那傲然的模样,那精绣白衫,那乌发披散……是十八岁时的他啊,没有一丝一毫的差池。
可是,那隐在袖中颤抖却不自知的手,那睫毛遮掩下的热痛双眸,那……掩不住的风霜与沧桑,让她痛极。
只那一刻,才知道,他,真的……喜欢着她。
五年,明明知道她不在了五年,却固执地维持着他十八岁时的记忆,固执地维护着……二十岁时,属于她的记忆。
只那一刻,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将那甜甜的糖,送他,抚慰他。
“岳鸣。”
抬头,望着那美丽眼睛中滚滚落下的泪,她叹息。
“该说对不住的,是我。”
她再如何地寻找理由,对这美丽的少年,却是……对不起的。
“我喜欢你。”
而今,美丽的青年却不看她,只仰首凝着蓝蓝的天,任眼泪坠下,似清晨晶莹的朝露,沾染了她手中的芦根。
她一时,痴了。
“小小,我也喜欢你啊。”
美丽的青年依然仰首,凝着远远的天,眼泪,五年来第一次,流得却是这么的开心。
“一直一直喜欢你的。”
负在背后的手,用力交握。
颀长的身躯,绷得极直,却依然颤抖得不能自制。
只肯固执地,重复着这一句。
“一直喜欢你的。”
……
她慢慢站起来,慢吞吞走近他,慢慢抬手,试探着抚上他僵直的肩背,慢慢抚慰。
“……一直喜欢你的。”
她叹,犹豫了下,微俯首,将热热的眼埋到他暖暖的背上。
单薄的衫子下,凹凸不平的狰狞硌了她软软的面颊。
那一日,从高高的城墙跃下,他将所有的刀箭都替她扛了起来,护卫着她从牧延府撤离,护卫着她杀上那重兵把守下的城墙,护卫她安全地离开那刀光剑影,护卫她从那滔滔的咆哮江水中逃脱性命……
所有的伤,是他受;所有的血,是他流;所有的危险,他一肩扛起。
五年前他与她并肩而战,五年后,他却站在了她的面前。
手,轻轻覆上他一直颤抖的手。
眼泪,与他,共流。
他喜欢她。
她喜欢他。
曾经的少年儿女,曾经的稚气少年,曾经的壮志豪情,曾经的江湖共游。
一直是他与她。
什么也不再求,什么也不需说,一切,如此便好。
如此,便是一生。
—全书完—
第79节:《小小儿女传》番外之逍遥儿女游(1)
《小小儿女传》番外之
——逍遥儿女游
(一)
两情相悦的一双有情儿女,如果终于相互表明了心迹,互盟了终身,一个非君不嫁,一个非卿不娶,接下来,便应该是花前月下,你侬我侬,两情依依,进而更该是三媒六聘,大红喜轿,花堂拜罢,洞房花烛,花好月圆,鸳鸯交颈,从此恩爱缠绵,比翼双飞……
一般说来,世间万千的有情人,便是如此水到渠成的罢。
只是,到了他这里,却怎么总是磕磕绊绊?历尽艰难,好不容易佳人在抱,却似乎又是黄粱梦般,他朝着心中渴盼不已、笑眯眯瞥着他的佳人伸手——
握到的,却是冷茶一杯!
只要一想到那个眉目含笑很潇洒地飘然远去的女人,他就恨不得……
“大哥,如果我也想成为天朝的臣子,您看可以么?”恨恨地将手中的冷茶泄愤似的一饮而尽,他瞪着闲散地横倚卧榻悠然翻着杂书野史的兄长,咬牙开口。
“哦?你不是一心向往着仗剑行江湖、逍遥少年游的么?”他家兄长很悠闲地将手中的书册翻过一页,敛着的眸看也不看他,只轻轻笑一声,“如今又终于有了结伴而行的伴侣,却怎么竟然想起要钻到十丈红尘打滚一番了?”
“大哥,等过些时日,待朝中形势安定,您便会卸下一身职责,去清闲度日了吧?”他不答反问。
“是啊,忙了这十几年,我是该去过几日清闲的日子啦。”他家兄长轻轻笑叹,将手中的书册合起,柔和的眸,望向那轩窗之外的老梅,一向斯文祥和的面貌,而今却含了淡淡的期待与喜悦。
“二哥也想卸了职责,父亲如今更不再是朝中人。”他望着兄长难得一见的轻松神情,“再等你隐了世,那咱们京师赫赫有名的关家岂不算是没落了?”
“只要对得起男儿志向,只要过得开心,便真的就是没落了又如何?”他兄长不在意地笑道,“岳鸣,你在犯相思了。”
他闻言,立刻很狼狈地将瞬间燃火的俊脸转开,咳嗽了几声,才干巴巴笑道,“大、大哥,我正同你谈正经事呢,您怎么、怎么——”
怎么一点面子也不给他地直截了当戳破他的……男儿怨啊……
“弟妹独身返回江浙也一月有余了,你思念她,是常情啊。”他兄长很理所当然地朝着他笑,“想来也是,你们拜堂成亲不过三两日,她便离你远去,对于刚刚尝过风花雪月鸳鸯戏水的少年郎来说,的确是太不人道了一点点。”
何止是一点点?应该是每日每夜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才是吧?
将书册掩住忍笑的唇,他兄长很有兄弟情地没当面笑他。
“大哥!你说的……什么话啊!”被嘲笑独守空闺的怨男似被踩到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手胡乱地摆了又摆,俊脸红到了极点,“我只是、只是问你我能不能出仕而已!你、你扯到哪里去啦!”
“你若真的想,自然可以啊。”他兄长依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很斯文地一笑,“你允文允武,自幼有七先生启蒙,更是常伴我和你二哥左右,而今不论文治武功,或是为人处世,在天朝新一辈少年子弟中,就算不是第一,也已经是鲜有对手啦。”眸含睿光,他兄长傲然一笑道,“若你真有心,只怕不出数年,咱们关家新一代的耀眼人物,定然是你。”
“大哥你就会哄我。”他被夸得脸更红,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我向来是实话实说的啊,对你。”他兄长叹息地从卧榻上站起来,他赶忙前去搀扶,“更何况,这话不是出自我口中,而是你飞二哥说的啊。”
“大哥,你伤势还不曾痊愈,你小心些。”他却没听他兄长说些什么,只小心地将兄长扶到书案前坐下,皱眉,“都是我不好,如果那日我警醒一些,大哥也不会——”
一月多前,他与小小终于拜堂成亲,却正是在喜宴之上,他兄长竟被刺客一刀刺中前腹,虽生命无碍,却也将养了这一月,至今不能随意行动。
每每想起兄长浴血倒地的场景,他总是身如刀刺,心痛欲裂。
“都过去多久了,你怎么还忘不掉?”他兄长却满不在乎地笑笑,随手从书案上那厚厚的朝政折子中拣出一个来打开,边拧眉阅览边哼道,“我说过多少次了,错不在任何人,你就不要再这么折磨我了成不成?”
“大哥!”
“你真的想出仕?”
“我……”
他愣了下,在兄长了然的笑眸望来后,很羞愧地低下头去。
“我就知道。”他兄长摇首而笑,叹息似的道,“咱们关家的儿郎啊,向来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大哥。”他再低喊一声。
“好了好了,少在我面前这个样子。”他兄长举起手中的书折拍拍他,笑道,“其实你们太大惊小怪,我被刺只是一个意外而已,哪里需要你们这么地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如今朝中局势一定,大的风浪是再也不能起了。你不必再这么随身保护着我,收拾收拾,去江浙帮弟妹一把吧!”沉默了下,敛了笑,又沉声道,“哎,海宁海宁,却是被这一场人为之祸……不知何时海宁才能真的得到宁静。”
“大哥,这不是你的错,为了天朝安宁,即便是海潮吞没了海宁,又有什么?”他也凝了神色,轻声道:“我飞二哥早就盼着这一天啦,您无须——”
“我几时悲天悯人过?”他兄长却瞬间又恢复了轻松的模样,笑望他一脸的郑重,有些忍俊不住地捂唇,“朝中事便是如此龌龊,所以父亲和我们才不想你也身陷其中啊。”正色地望着自己最小的弟弟,他一字一字地道,“岳鸣,即便不是为官,能为天朝盛世做的,还有很多。”
“是,我知道了。”他也正色地点头。
第80节:《小小儿女传》番外之逍遥儿女游(2)
“好了,我知你犯相思已经很久了,快去吧!”下颌轻轻往外一点,似是早烦了他每日每夜地如影随形,手似不经意地抚上自己左上臂,他兄长叹一声,“你们少年夫妻,本就该时时相伴情话绵绵才是,我再这么不解风情地棒打鸳鸯下去,晚上会席不安枕的啊。”
他被兄长揶揄得脸发烧,何况从小便知道,自己在口舌之争上,是永远也胜不过他的兄长们的,所以也索性什么也不说,躬身拜别,便抬腿往书房门外走。
“大哥。”临出门,他到底不是很服气,突然回头,贼兮兮地一笑道,“其实大哥也忍耐到头了吧?”
“是啊,我如今只想拥着飞儿,去花好月圆鸳鸯戏水比翼双飞不知今昔是何年呢。”他兄长竟然很正大光明地朝着他一扬眉,浅笑道。
他闭嘴,彻底无语,红着俊脸飞也似的逃走。
(二)
既然连他那个不是很懂得风花雪月的亲兄长都那么说了,他和小小本就真的是少年夫妻嘛,所以就应该日日相伴,时时情话绵绵才对嘛!
含着情意绵绵的暖笑,他从敞着的后窗悄然无声地跃进来,呆呆站了半晌,终于轻轻走到他那伏案挥着狼毫不停狂草的亲亲娘子背后,修长洁白的手含着万千的情意轻轻捂上她圆圆的眸。
而后,皓齿丹唇,微微开启,露出清风朗月般他亲亲娘子迷恋到极至的笑容来,乌若深潭的明眸波光流转,满是期待地一眨不眨,心怀雀跃地等着他的亲亲娘子回头,对着他欣喜若狂地投怀送抱……
“啪!”
波光流转乌若深潭的明眸不敢置信地瞪着被打得通红泛麻的手指,他再呆一呆。
咬牙,用力瞪这个不解风情的亲亲娘子,他不甘心地再接再厉,继续柔情地将修长洁白……呃,红彤彤的手轻轻捂了上去。
“啪!”
他再咬牙狠瞪,而后索性转过书案,依然微微开启皓齿丹唇,露出他亲亲娘子迷恋到极至的清风朗月的笑来,乌若深潭的明眸波光流转,照旧满是期待地一眨不眨,将颤颤的手温柔地抚上他亲亲娘子那圆圆的下颌——
“啪!”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瞪着自己红到不能再红、麻到不能再麻的可怜猪手,他再也拿不出他家亲亲娘子曾经迷恋到极至的那清风朗月的绝俊笑颜了。
“武、小、小!”他慢慢地咬牙,咯咯吱吱地道。
“把这封信交给老管家,请他立刻派专人快马送往西城。”薄薄的一笺连收信人也没写的信摔到他胸前,伏案继续狂草的佳人头也不抬地利索吩咐,“你既然没有事,就给我压着药车即刻去海宁,不平传信来说海宁似乎有鼠疫的征兆,虽然是寒冬,鼠疫不易流传,但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他咬牙,接住那打得他心口嗡嗡痛的信,狠瞪一眼,转身望外走。
“对了。”
他立刻眼含期待地回头。
“你同老管家要一面武字令,顺路拿着去给海宁如今的知府,告诉他,如果城墙重建砖石依然不足,尽管去找城中武氏一族的产业,该拆该挪,一切自便。”
他点头,依然很期待地望着头也不抬的亲亲娘子。
“你还愣着做什么!想找骂挨啊!”
深冬冷冷的风打在他脸上,他瞬间垮了脸。
很不屑地仰头哼一声,他忆起那潇洒地飘然而去的身形,也很潇洒地一样地飘然从佳人眼前消失掉。
而后……
“你怎么才来!我们都忙得饭也吃不上觉也睡不安,你竟然还这么悠闲?!”
胖胖的老管家一把抢过他手中的信,顺手将手里一枚白玉的武字令塞到他怀里,再将一匹马往他眼前一踹,便急吼吼地飞走了。
他咬牙。
“那个……那个……”
一个家丁模样的走过来,很犹豫地欲语还休。
“……姑爷。”他咬牙提醒。
“啊,是……姑爷!”家丁立刻抹抹额头上的冷汗,用力点头,“姑爷,药材已经全装好车了,您看咱们是不是现在就启程?”
他冷冷翻身跨上那不住喷气的高头大马,哼道:“自然是现在!”说罢,拔马冲往大门。
“姑爷,姑爷——”那家丁立刻跟着他往外跑,“药车在后门啊!”
他几乎从马上一头栽下来!
咬牙,他勉强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掉转马头——继续冲!
心里,简直哀怨到死。
呜,他的亲亲娘子……
(三)
愈往东行,他的心愈惊。
寒风凛冽,暴雪满天,几乎是滴水成冰的酷寒里,衣衫褴褛、唇青面白的男女老少,或在及膝的冰雪里蹒跚而行,或倒在路旁的茅草之上,辗转呻吟,而倒在雪下僵如硬石几不成人形的尸首,更是……随处可见!
第81节:《小小儿女传》番外之逍遥儿女游(3)
朝廷不是已经暗中做好万全准备了么?他曾亲见由亲兄亲自发下盖有朱红相国大印的文书,赈灾的食粮棉衫、防疫的药材丹丸,甚至随行的大夫、调赈的府衙高手……如果没有什么大的变异,早已该秘密到了江浙,到了被冬潮瞬间淹没的海宁!
可为什么?他见到的,却是这般的残酷情景?!
“朝廷虽然及时派来大官赈灾。”一旁与他引路的家丁扭头,不敢再看路上的凄惨,低声与他解释,“可是……大概老天这次真的发了大怒,今年的冬潮远超前些年,被海潮淹没的不仅仅是靠海最近的海宁一城,海宁西的三府九镇都受了潮水肆虐,况且今年风雪大得不同寻常,还有——”家丁咽咽口水,小心地望望四周,凑近他低声道,“前些时日,一大批的赈灾粮食与衣物在海宁城西被无家可归的灾民百姓哄抢了去!”
“什么?!”他一惊。
“我从老管家那里偷听来的。”家丁继续低声说,“好像有大官去找我们家姑娘商量过了,说是江浙这里时局还不是很稳,所以就将这事压下去不上报朝廷的好。”
他脑中飞速一转,已知那灾民哄抢赈灾之物的事绝对是有心人策划所为!联想他出京时所听到的某些传闻,立刻明白他那亲亲娘子连话也顾不得同他说上一句是何原因!
心中,不由一痛。
“……姑爷,您武艺不错吧?”
他蓦地回神,警醒地回头望望紧跟自己马后的十数名壮年男丁与三辆被雨毡遮得严严的马车,很郑重地点头。
“太好了!”那家丁立刻微微放松了下,咧唇笑道,“那咱们就不用怕啦!”
“家中已经被劫过?!”他转念之间,已经从这家丁神情中明白过来。
“前天我们姑娘好不容易才筹集到六车药材与粮食衣物,可刚出城,就被那些丧尽天良的山贼劫了去!”家丁愤愤道,“这次姑娘原本不放心要亲自押车来的!幸亏姑爷您及时赶了来!”话语中的庆幸,让他心更是一紧。
“小……姑娘这些时日一直这样……劳累么?”他低声问。
“是啊,每天连两个时辰也睡不上!”家丁用力一挥拳,似乎很是恼怒,“都是那些该死的贪官!江浙原本好好的!却被那该剐千刀的贪官黑了心筑的烂堤给冲了个干干净净!被龙王爷冲走了正好!如果——”他心一凛,立刻打断这家丁的抱怨,迅速道:“现在离海宁还有多少路程?”
“还有七十里,如果这雪还这么下,只怕天黑也到不了!”
他皱眉,望一望愈下愈紧的暴雪,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如今京师中朝政暂时已稳,皇二子余孽大部已歼,但……
他仔细盘量,眼,警惕地注视着自己四周,渐暴的风雪,渐阴沉的天色,愈来愈多的灾民,越来越多投注到马车上的贪婪视线……
他一抖手腕,一声龙吟,雪亮的光从他腰上一闪而出,在这紧暴的雪中,耀人眼目!
跟在他身边的家丁及他身后的壮年男丁立刻不假思索地个个将雪亮的钢刀紧握在了手中!
暴雪,越来越大了。
(四)
“好能耐啊!”
凉凉的哼,从他身后传来。
他不回头,也不说话,只专心致志地将自己左臂上的刀伤草草上了金创药,再用从衣襟撕下的布条紧紧缠裹,用牙咬着打上死结。
“我以为关三公子只会躲在锦衣玉食的蜜罐里呢!”凉凉的话语,这次从他眼前发出来,一身狼狈的毒嘴大夫很幸灾乐祸地打量过一样一身狼狈的他,笑道,“怎么,终于不放心小小,所以出窝来啦?”
他还是不语,只站起身,拎起丢在一旁的外袍,不小心动到被刀砍过的关节,他吸气。
“哟,哟,很硬气嘛!”手,飞快地一翻,将他手中的袍子一夺再随手往门外一丢,辛不平冷笑道,“现在到处都是衣不蔽体的可怜百姓,你就做件好事,将袍子赏给他们吧。”
他还是不说话,只从怀中掏出药草单子递过去。
辛不平接过来,仔细看过,这次,终于不再给他脸色看,而是长长吐了口气。
“还是我的小小啊!”毒嘴的大夫拍拍胸口,将单子递给自己身边一直跟着的另一位大夫模样的男人,那男人立刻捧着单子转身奔出门去,依稀听他喊了几个人跟他去卸车。
“这些时日你辛苦了,辛先生。”等到屋子中只剩下他和这个毒嘴大夫,他才笑着勉强一抱拳,“岳鸣来迟了,辛兄勿怪。”
“切,抢了我的小小,谁是你的兄啊!”辛不平撇撇嘴巴,手很粗鲁地扯过关岳鸣的左手,将他刚辛苦绑好的伤口重新解开,仔细看了看那几乎深可见骨的从肩头直接划到手肘的刀伤,拧眉道,“这些贼子还真的是狠啊。你在哪里撞上的?”
第82节:《小小儿女传》番外之逍遥儿女游(4)
“离海宁十里处时。”他淡淡一笑,咬牙,忍着这个毒嘴大夫从袖口抻出银针白线毫不手软地从他的皮肉间穿来穿去。
“你看清他们是哪路人马了么?”银针飞梭,辛不平尚有空闲与他拉扯闲话。
“除了被斩草却尚未除完根的那一派,还能有谁?”他淡然一笑,并不去管从额头滴下的豆大汗滴,只叹息地哎一声。
“怎么?”
“想当年,我和小小击掌打赌,说要扫平江浙大小的山贼土匪。”眯眼,他想起数年前的意气风发、逍遥少年笑着摇头,“却是只说不做,倘若当初……又哪里会惹来今天的一场麻烦?”
“您可真看得起你自己啊,关三公子。”辛不平将银针插回自己袖口,从怀中掏出金创药帮他仔细地敷上,再拿干净的白布条紧紧缠裹上,“只能说咱们谁都没料到人家的根基如此之深吧!”
“冰冻十数年,自然是寒到极点。”他微微一笑,道一声谢,“辛兄,您何时来江浙的?”
“今年十月。”眼中的狰狞,一点也不隐瞒。
关岳鸣自然瞧得清楚,含糊地一笑,聪明地合上了嘴巴。
十月,他与小小匆匆拜堂成亲,到场的除了父兄在朝中的交好同袍,是其他一个亲朋好友也不曾邀请过的——这位辛大夫的不满,他自然……呵呵。
“活该!”辛大夫突然也呵呵一笑。
他愣了下,而后立刻明白了人家的意有所指,脸上有些发烧地扭开视线,从开着的门望出去。
渐渐止了的雪中,一袋袋的药草粮食正被人有条不紊地从车上卸下来。
“如今情形如何了?”他问道。
“还能如何?”辛不平轻轻哼一声,“武氏一族在这海宁城中的产业已经被拆得片瓦不留,海宁被冲毁的城墙也建了七七八八,差不多可以抵挡一番什么造反围攻了。”
“辛苦辛兄了。”他笑着正色抱拳。
“辛苦的是小小。”辛不平狠瞪他一眼,没什么好声气,“如果不是看在小小的面子上,我才懒得来趟这遭浑水!”
“辛兄话如此,可心中为民为国却是赤诚一片。”他并不恼,只依然笑着。
“去,我又不是那个少根筋的武小小!什么家啊国啊,自己过得开心自由不就成了么!丢一次命还丢不怕啊!什么国啊家啊,比得上自己的幸福和名节么!”袖子恨恨一摔,辛不平一脸的不平之色,“女儿家最要紧的是什么?是名节啊!是冰清玉洁的名节啊!姓关的!你们难道就没别的法子么!非要拿我们小小的婚事来做文章!我辛不平的亲生妹——我辛不平的妹子是那么好欺负的么!竟然连信也不说不声,那么匆匆忙忙地拜了花堂!我准备了好几年的嫁妆要怎么办?!”
“等这里完事了,我请不平大哥去家中做客,好不好?”他依然是笑着,再拱拱手,一脸的赤诚,“我和小小原意也不是如此,只是……唉,是岳鸣考虑不周,还请大哥不要再生小小的气啦!”
“酸死了!什么‘大哥’啊!”辛不平哼一声,袖子一甩转过身去,低声咕哝一句,“我总是要亲自送她过门才是啊……”语中,数不尽的惆怅与不舍。
“若是大哥愿意,等此事一了,我和小小定在武氏一族所有宗亲之前再拜一次花堂。”他认真允诺,很认真地正色道,“到时候,还务必请大哥与我们主持见证。”
他的言下之意,听在辛不平心中,不由一阵激荡。
“到时候你们可不要后悔就好。”辛不平轻轻道,脸上不平之色终究渐渐散去。
“大哥,您是小小兄长,便也是岳鸣兄长。”那温和的声音笑着道,“就算到时候大哥后悔了,我和小小也是绝对不会悔的。”
他猛地仰头,双手环在胸前,只觉眼睛酸涩,几乎无法视物。
关岳鸣静静站于他身后,也仰首,略白的唇畔,露出柔柔的笑来。
小小,你的心,终可以放下了吧。
忆起新婚洞房花烛那不眠长夜的喃喃私语来,他轻轻叹了,笑了。
是啊,我如今只想拥着飞儿,去花好月圆鸳鸯戏水比翼双飞不知今昔是何年呢。
再想起出京前自己亲兄那笑谑之词,他更觉心神激荡,面红耳赤身体滚烫几不能站立。
小小啊,何时,我和你,才能有真正的洞房花烛之夜呢?
我也想……拥着心爱的你……去花好月圆……去鸳鸯戏水……去比翼双飞不知今昔是何年呢……
(五)
只是……
他微微笑着,喉口的腥甜却让他几乎连笑的力气也消失了。
身体,自颈项之下,似乎已都不是自己的了。只觉得刺骨的冷,从四面八方凶狠地向着他挤压过来,压得他不能呼吸,发晕的眼前,漫天的海浪与暴风,却又很奇异地忽而消了去,暖暖的阳光,和煦的春风,快乐的娇笑,美丽的面容,刻在心底骨血中的隽爱名姓,轻轻飞舞在他的四周。
第83节:《小小儿女传》番外之逍遥儿女游(5)
身体立刻觉得暖洋洋地飘浮起来。
他懒洋洋地叹笑着,伸出手,爱恋地抚上那隽刻心底的女儿容颜,舍不得挪开一丝一毫的视线。
小小。
才刚刚牵到一起的手,才可以快乐地抱拥,才拜过了花堂啊,才可以一起携手白头了啊!
多么的……快乐啊。
冰冷的海浪击上他的眼,热热的泪,被毫不留情地冲刷而走。
他却还在笑,将喉口的腥甜猛地咽下,剐骨割肉的痛,立刻从他胸膛迅速蔓延开去,失去知觉的手指微微颤了几颤,他大喜,咬紧牙根,用力呼吸——
刺目的白,刺目的浪,刺目的风,立刻涌进他的眼!
“岳鸣——”
他轻轻笑着,模糊的视线里,刺目的白光与风浪里,那梦中笑着的闹着的赖皮着的得意着的可爱着的女儿容颜,向着他,舞动了美丽的手——
(六)
天朝嘉宁十一年,十一月中旬,海宁冬潮,江浙巡抚率数十江浙官吏前去海宁长堤查看修筑进程,长堤竟意外被海潮击出十丈决口,江浙巡抚连同海宁知县唐顺潮及数十江浙官吏同时葬身大海,无一生还,尸身只打捞到七具。
海宁长堤决口事件震动天朝,君王大怒,一日三道圣旨,严厉苛责皇二子玩忽职守,后以图谋造反定其罪,剥其封号,降为庶人,江浙归权天朝。
天朝嘉宁十一年,十一月末,海宁冬潮再起,皇二子余党适时叛乱,一日攻陷三府九镇,唯海宁因武氏一族奋力死挡,伤亡数十人,终保城不破。
天朝嘉宁十一年,十二月,关滕岳奉命挥师江浙,七日内即收复三府九镇,江浙叛乱由此终宁。
……
滔滔海水,慢慢掩去了所有的幸与不幸。
春风和煦,暖阳洒在身上,令人懒洋洋地几欲昏睡。
“给我睁开眼!”
秀气的手指,毫不怜惜地狠拧上某人挺翘的唇角,将满满一大碗褐色的药汁抵上来。
“快点,少给我装睡!要睡喝完了再睡也不迟!”
他哀叫一声,很委屈地将乌若深潭的明眸懒洋洋眯开,波光流转,一眨不眨地瞥着眼前的女儿容颜,叹口气,“小小,亲亲娘子,你弄疼我了。”
他那脸皮越来越薄的亲亲娘子立刻瞪他一眼,拧他唇的手指松了松。
他大喜,立刻很受鼓舞地想再接再厉,妄图利用自己的美色蒙混过关。
一声很不给面子的嗤笑却立刻让他破功。
“哟,哟,我那可怜的妹夫啊,原来也有怕痛的时候啊!”
他暗中骂一声,张唇,尚未开口,充满腥气的药汁已经顺势狠灌了进来!
他大惊,想躲闪,奈何疲乏的身子不给他面子,小手指头也是动不了的。
拧着眉,忍着满腔欲呕的味道,他费力地扭头,拒绝喝那腥气药汁后的甜甜蜜水。
哼,就算是自己苦死,也绝对不给她好脸色看了!
“你还是小孩子啊!”笑眯眯的女儿容颜,很亲热地凑过来,在他大张的眼睛下,毫不犹豫地吮上他依然带着几滴药汁的唇瓣。
他狂喜,立刻顺势纠缠住那一辈子也爱不完的红唇!
闷笑声从他耳边很嚣张地冲进他的大脑。
他不理,继续热情地仰着脸热切纠缠。
“啧啧,好恩爱啊!”
凉凉的笑,让他好恼,有心不理会,继续吃他百吃不厌的甜甜蜜水,下一刻,只觉得眼前一花,张得大大的嘴巴突然一凉,他立刻大声地呛咳起来。
辛、不、平!
恼火的眸,恨恨瞪上时时刻刻喜欢棒打他这个苦命鸳鸯的毒嘴大夫,他咬牙奋力握紧双拳,只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狠狠抡上那张极度讨厌的笑脸。
“呀,呀,呀!”偏偏那讨厌的脸上更是嚣张地露出大笑来,“妹子,妹子,你看他的手,能动了能动了啊!哈哈,我就说嘛,只要继续灌他我的独门秘方,我保你不出三年,他一定会像以前那么身手矫健陪你去逍遥江湖行的!”
他宁愿一辈子就这么躺着,也好过被这毒嘴的大夫……兼大舅子怂恿着自己亲亲娘子灌自己那腥气的药汁……他终于明白这毒嘴的大夫是如何报复他了!
“辛不平!”他咬牙,费力从被气得发抖的双唇里颤颤挤出骂,“我都答应在你面前再和小小拜一回花堂了!”
他何苦还这么报复他还!
那日,他从京师一路奔到江浙亲亲娘子家中,气没喘一口,即奉亲亲娘子之命押着药车冒着狂风暴雪前去海宁助这个毒嘴大夫一臂之力……也不知脚不沾地地忙了多少日日夜夜,等终于有歇一口气的空闲跑出城去接他那不放心地前来探望他们的亲亲娘子……却不料恰有千余的叛党余孽从四面八方不要命地袭向海宁……他奋力将小小推进即将关合的海宁城门……杀红了眼,也不知拼杀了多少时辰,等他回神,已和那叛党余孽的首领双双跌进了狂浪翻涌的怒海之中,愤怒的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剑刺进那首领心口……再醒来,却是在他日思夜想的亲亲娘子的温暖怀抱之中……
第84节:《小小儿女传》番外之逍遥儿女游(6)
他几乎是梦想了一辈子的好事啊……
……却、被、这、个、辛、不、平、棒、打、鸳、鸯!
苦涩的药丸,腥气的药汁,令人恶心欲呕的泡澡水……
一日照着三餐来“辛勤照顾”他的辛不平,而今在他心目中,是……恶魔!
“小小,你看到这人了没?明明是一点也不记得教训嘛!千万不要嫁他!”
他硬是咽下被气到喉口的血,索性合上眼,眼不见,心不烦!
“岳鸣。”
他哼一声,说不睁眼就是不睁。
“还真生气啊,岳鸣。”
柔柔的笑,伴着抚上额头的软软的手。
他哼了声,突然发觉这样子在他亲亲娘子面前很没有风度……
“岳鸣……”
他立刻睁开眼,进入视线的,却是他这辈子咬牙吞血都得认了的大舅子的贼笑!
笑死他算了!
愤愤地哼一声,他扭过视线,去找他亲亲娘子的抚慰。
“你啊。”他亲亲娘子叹口气,“你让我说什么好呢?”
那就索性什么也不要说了嘛……他真的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啊……好久之前,她一身血红地将生的机会留给他,如今,他不过是学她而已,她却为什么非要生他的气……
“好啦,我知你也烦我了。”
这次开口的,是终于识了一点点相的辛姓大舅子。
他立刻将眼瞪过去,以示嘉奖。
“小小,我帮你将他抱进屋子去吧,天不早了,再让他吹风下去,怕是又要连累你灌他多喝几副汤药了。”弯腰,伸手,将他托抱起来,辛姓大舅子大步往屋子走去,“总算又沉了一斤半两,不枉我白忙一场。”“真是麻烦你了,大哥。”他咬牙笑。
“麻烦我倒没什么,可你少麻烦我妹子一点,让她少一点闺怨倒是真的。”辛姓大舅子皮笑肉不笑地哼哼,将他不怎么温柔地丢到铺得软软的床榻上。
“……”
“咦,你脸红什么啊?”辛姓大舅子突然爆出大笑,见他牙咬得咯吱响,便随口说句话将他那宝贝妹子打发了出去,笑眯眯地凑近红脸关公,神秘地一笑,“我那可怜的妹夫,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哦?”
他恼火地将牙磨得再度咯吱响。
“哈哈,你如今伤势未愈,只怕三五时日是无法‘心想事成’的。”见他不理自己,低低一笑,更神秘地道,“不过我倒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你心想事成——”见他果然立刻很激动地向自己望来,便俯到他耳上低声说了几句话。
他立刻不敢置信地瞪大了波光流转的明眸。
又是戏弄他的吧……
“哈哈,信不信随你。”眼瞥到他那妹子进来,辛姓大舅子笑哈哈地站起来,同妹子闲话几句,飘飘地飞走了。
“你们说了些什么?”他那亲亲娘子很好奇地走到床前,微俯身拿热热的毛巾为他擦脸。
他有些脸红地合上眼睛,却是……没胆子说出来的。
“……岳鸣?!”
他睁眼,他亲亲娘子红红的脸蛋映进他的心。
他立刻再度红了脸。
“……岳鸣,”他的亲亲娘子突然叹口气,将热热的毛巾抹上他突然感觉塞住气息的鼻子,“……你流鼻血了。”
轰,他的脸,烧起来了。
最后的尾声
其实,虽然他是受了一点点的伤,也被冰冷的海水泡了那么三两个时辰……但他绝对没有他那可恶的不姓武的亲大舅子说得那么凄惨,什么一年之内无法动弹啊,两年之内不可以奔跑啊,三年之内不可以动武啊……
其实,他只用了短短三个月,便从床榻上自己溜达下地了,第四个月他已经满地奔跑,到了第六个月,他已经可以和着他的亲亲娘子到处游玩了……他真的必须要好好谢谢他那姓辛的大舅子,不得不承认他那些苦到不能再苦、涩到不能再涩、更是腥到不能再腥的汤药的确是很有用的……
当然,他渴盼了好久好久的洞房花烛……花好月圆鸳鸯戏水比翼双飞不知今昔是何年……他必须承认,他那位可恶的大舅子终于也可爱了一回……在他从床榻自己溜达下地的那个月,他终于很幸福地心想事成了……
风,从身前吹过来,拂过很潇洒的白袍,顺便带动她散着的长发,远远望去,很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你真的决定了?”美丽的男子笑眯眯地问她。
“决定了。”
她淡淡一笑,眯眼,手中的长剑很潇洒地横在肩头,一手握柄,一手握鞘,很平静地点头。
男子一听她回答,立刻将手中的小霹雳弹用力丢到山贼的寨子中。
噼里啪啦,轰!
很快的,这个月的第三窝山贼倾巢而出。
她迎风而笑,笑眯眯地凑了上去。
他紧紧跟在她身后,学她的模样,一手握柄,一手握鞘,一样笑眯眯的,将长剑很潇洒地横在了肩头。
第85节:第一章尘梦如烟(1)
为君
第一章尘梦如烟
五岁那年的初春,握着一大把从山坡摘下的野花,小小的嘴巴里大声地背诵着前两日从学堂后墙偷听来的“春眠不觉晓”,她蹦蹦跳跳地冲进自家的篱笆院门。
太阳已经落山啦,她该帮阿娘煮晚饭啦。
“阿娘,小妹,阿娘!小妹!我回来啦!”
将满手的漂亮花朵藏到背后,她用额头抵开虚掩的屋门,笑嘻嘻地探进脑袋去,准备吓一吓自己那从来不肯离开阿娘一步的双生妹子。
“小妹——”
她愣住。
不大的茅草屋内,迎接她的,却是阿爹阿娘微微躬着的背影,而她的小妹,则被一位她只从社戏中才见过的、身着漂亮绸缎、梳着高高的发鬓、缀满闪亮亮首饰的大婶搂在怀中。
家里来客人了么?
她小小地吐吐舌,蹑手蹑脚地从门缝里挤进来,小心地蹭到阿爹阿娘的身边,小小的手偷偷地将那把野花从背后显出一点点来,向着小妹摇一摇。
小妹朝着她羞涩地笑笑,大大的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她同样眨眨大大的眼睛,扮一个调皮的鬼脸给小妹看。
一直没有说话的阿娘瞪了她一眼,她缩缩肩,学着小妹的样子低下头去,乌溜溜的大眼睛却转啊转的,偷偷瞄着端端正正坐在自家唯一那把椅上的、从社戏里出来的大婶。
大婶对着她笑,轻轻抬起手朝着她招一招,一阵丁冬作响,大婶雪白白的手腕间露出了美丽的丝环。
好漂亮的丝环啊!如果给小妹戴上,不知有多好看呢!
她赞叹地想着,几乎直了眼。
阿娘轻轻推了她后背一下,她歪首瞧向阿爹,见阿爹朝着自己点点头,这才上前了几步,站到了神仙一样的大婶的面前。
大婶笑着搂着她的小妹,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着她。
粉嫩嫩的鹅蛋脸,细长的弯月眉,乌溜溜的又圆又大的眼睛,小小巧巧的小鼻头,红嘟嘟的小嘴巴——
“好漂亮的女娃娃呢!”
“小妹才好看呢。”她不好意思地抬起左手,将左眼角米粒大小的小红痣指给大婶看,“小妹就没有这个,才是真的好看呢。”小妹与她是双生子,长得是一模一样,只是她左眼角多了这颗小小的红痣。
大婶愣了下,突然将她小妹松了开,却将她紧紧抱入怀中,好看的眼眸里,竟似乎渐渐地快要流下泪来。
她疑惑不解地将圆圆的大眼瞪得大大的,想了想,朝着小妹抱歉地笑了下,而后将手中的野花递给大婶,“不要哭哦,我送花给你。”
神仙一般的大婶却不接她送上的漂亮花朵,只将她搂得更紧,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吃惊地张开嘴巴,彻底地愣住了。
十岁那年的初夏,一边将身上的外衫脱下来丢到水廊下的荷花丛里,一边灵巧地闪过侍女们四面的围捕,圆圆的大眼乌溜溜地转着,她笑嘻嘻地攀住水廊中的廊柱,在侍女们哎呀的惊叫声里翻身一跃,立刻被凉沁沁的湖水包裹住。
哈哈,好舒服啊!
摘一片宽大的荷叶戴到头上,她从碧绿的湖水里探出头,朝着上方惊慌失措的侍女们扮个鬼脸,双腿轻轻踩动湖水,似一尾灵活的水鱼,她悠闲地在水中嬉游,大大的眼转啊转地寻起早熟的莲子。
“郡主!求求您不要玩了,快上来吧!”水廊里一脸惨白的侍女们朝着她快要哭出来地哀求,“郡主,您快上来吧!老爷夫人就要回府来啦!”
她听而不闻,笑嘻嘻地左看右看,终于寻了个莲蓬,大喜,游过去一把采下,朝着侍女们摇一摇,“你们要不要下来,天这么热,我快被烤成肉碳啦!”她才不要再回到闷热的绣楼中去。
“郡主,郡主,您快上来吧!”
“郡主,老爷夫人回府来啦,您快上来吧!”
“郡主,求求您了,您快上来吧!”
“郡主……”
她理都不理侍女们的哀求,径自再摘下两朵半开的荷花一左一右地夹在小巧的耳上,晃晃脑袋朝着侍女们再扮一个鬼脸,将颈子以下都浸在凉沁沁的水中慢慢地顺着水廊游走,笑眯了圆圆的大眼。
“郡主,不要再玩啦,不能再往前游啦,再往前就是凝翠楼——少爷正在凝翠楼里待客啊!”
她只顾着感受湖水的舒爽清凉,哪里听到侍女们说些什么。
“郡主,求求您了,您不要再往前——”
“小妹!你又在做什么!”
狮子一般的大吼从不远处直冲过来,她立刻咧咧嘴巴,瞪开大大的眼儿,朝着飞也似的奔过来的身影无力地哀叹了声。
糟了,只顾着庆幸她那父母今日好不容易出府做客、她有了一日的自由,却忘记了她还有一位大哥正虎视耽耽地坐镇家中、防着她这调皮的猴子充大王哩。
第86节:第一章尘梦如烟(2)
头皮顿时麻了起来,她反应极快地再采下身边的几朵莲蓬,遮在小小的脸蛋前。
“小、妹!”狮子般的大吼停在她脑袋上方。
“哥哥哥哥哥哥!”她甜甜地一笑,仰首朝着头顶正攀着水廊栏杆一脸大怒的少年摇一摇手中的几朵莲蓬,“今天太热嘛,娘亲不是爱喝莲子汤么,我想表一表孝心嘛——”尾音拖得长长,她转动乌溜溜的大眼珠,讨好地再揪了朵盛开的荷花举在头顶,“哥哥,这朵花好漂亮哦,送你好不好?”
“……你给我上来,立刻,马上!”狮子一般的吼叫似乎小了些,但严厉的语气却害得水廊里的侍女们一下子都腿软地跪了下去,“你们是做什么的?郡主如此胡闹,你们都不会劝一劝?今天是谁当值的?给我滚下去领三十板子!”
“哥哥——”又要杀鸡给她这只小猴子看么?
嘟嘟小小的嘴唇,她丢开手中的莲蓬荷花,圆圆的眼一眨不眨地仰首望向头上方依旧绷着脸皱着眉的少年,“我今天的功课都做完啦,诗我背了,书我读了,琴也弹过了——啊!我今天还绣了只小荷包哩,哥哥,送你好不好,你就不要生气了嘛!”乌溜溜的大眼朝着哭头丧脸的侍女们用力地眨了眨。
“是啊是啊,少爷,您看,郡主绣的荷包好好看的!”一个战战兢兢的侍女立刻从怀中掏出自家主子早就时刻准备着、以防不时之需的某一中午的劳动成果来,恭敬地举过头顶,跪着紧爬两步,小心地呈上。
“真是你绣的?”少年接过荷包,仔细地看了看上面的双燕绣案,火气略降了些,“倒是比上回绣得又好了些。”他这小妹,极是聪明,学什么像什么,只是太过顽皮,读过背过抄写过无数遍的《女戒》却依然是笑闹如旧,没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总觉得含着一丝的山野之气。
“哥哥喜不喜欢?”她笑嘻嘻地仰首望,花瓣一般的小脸上是遮掩不住的期盼。
“等你什么时候荷包像娘亲绣得一样精致好看了,再来送我吧。”少年如何猜不到他这小妹的心思,哼了声将手中的荷包作势向后一丢,却是握在手抱在胸前,淡淡的笑挂上嘴角,“好了,今天我有事不能陪你浪费时间,你快给我上来回绣楼去梳洗一下,然后晚饭前抄一百遍的《女戒》给我看,不然不许吃饭!”
“大哥——”她哀哀地叫一声,圆圆的大眼可怜兮兮地瞅望着头顶的少年。
“撒娇也没用,快点给我上来!”少年看也不看她水汪汪的大眼,只皱眉瞪着她耳朵上的那两朵粉色的荷花,语气气恼而无奈,“看你成什么样子了?都十岁的大姑娘啦,怎么还没一点姑娘家该有的样子呢?”
这样下去,她如何担起那“郡主”的责任?
心情略微沉重地一挥衣袖,少年转身,顺着原路慢慢走了。
“哥哥——”
“郡主,您快上来吧!”小小的船,钻过水廊停在她身边,湖水微微荡起涟漪,“刚才我回去给您取衫子的时候撞到大管家啦,他要我告诉您,老爷夫人真的回来啦!”
“好惨啊……”不甘不愿地任侍女们将自己拉上船,她接过衫子披在肩头,小小的脸懊恼地皱成一团,“我不要学女红,我不要学弹琴,我不要再去抄书啦!”
侍女们忙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劝着,一边飞快地将船划向湖岸。
留恋地瞅一眼离自己愈来愈远的荷花莲蓬清凉湖水,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开满野花的山坡石岗,那流水潺潺的清澈溪流,那无边无际的蓝天绿草,那袅袅炊烟的茅草小屋,那……
她再也回不去了么……
再也,回不去了。
十五岁那年的初秋,提起湖绣罗纱的裙角,踮着脚尖,屏住气息,她轻盈而缓慢地从正在打瞌睡的老黄门身后一掠而过,钻进那一架架遮天蔽日的葡萄树下。望着那一串串盈紫大若龙眼的西域葡萄,她赞叹地张开粉嫩的樱唇,圆溜溜的乌黑大眼一眨不眨,胸腔里咚咚咚咚作响的心跳似乎就在耳边。
好想好想将这满院的葡萄都搬回自己家去啊!
忆起刚刚在皇家宴席上曾品尝过的绝妙滋味,她的口水似乎又要滴下来了。
放下手中的罗纱裙角,她先小心翼翼地左右望望,偌大的葡萄园里,除了这几乎看不到边际的漫天葡萄,静悄悄的连鸟儿的鸣叫似乎也听不到,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丝竹管弦之声淡若无声地断续传进耳中。
啊,天赐良机!
右手握住唇角贼兮兮的笑意,乌溜溜的大眼再四周快速地巡视了下,见真的没有什么人出现了,忙踮高脚尖伸出蜜色的手指托住一串肥嘟嘟的大葡萄一拧一掐上端的果柄——哟呵——手中沉甸甸的感觉告诉她心愿得偿了!
双手托着这得来不易的胜利果实,手腕一缩一垂,重重轻纱的袖口立刻拢在了腹前腰间,她故计重施地从这缀满盈果实的葡萄天地里闪身出来,依然轻盈盈而无声地从依旧打着瞌睡的老黄门身后掠出来,小跑地急奔了几步,等转过石头径子瞧不到那葡萄园子了,远处人影开始慢慢出现了,便轻轻地咳嗽一声,端出和蔼沉静的郡主架子,双目微垂漫不经心地观赏着四周的花木,慢慢移动双足。
第87节:第一章尘梦如烟(3)
“郡主,您在这里呀。”
两三个鹅黄宫裙的侍女见到她,忙急急地奔过来笑着万福。
“御宴结束了么?”她笑不露齿微微点头,迎风玉立姿态雅然,“轻易进不到这御花园中呢,本想偷偷转转的,结果迷路啦。”
“郡主说的什么话。”侍女们寻到了人似乎松了口气,眉梢眼底全是止不住的欣喜笑意,微躬着身在前为她引路,“太后老人家每次回宫来都会叨念您呢,说您从不肯主动去与她老人家请安。您如果能常来宫里玩,太后不知多高兴呢!”
“各位真是抬举我了。”她淡笑着莲步轻移,粉妆玉琢的鹅蛋脸上是好看的红晕,似乎被这些见惯大世面的宫女们说得害羞了,心底则几乎笑翻了天。
常常来这不见天日的皇宫大内?
笑不能笑,闹不能闹,行走坐卧无一不在众目睽睽之下,礼仪文教哪一点都不可轻视马虎——哈哈,她才不要来这没有一点自由的高墙之内呢!
微垂的大眼灵动地眨了眨,她依然一副在父兄逼迫欺压下好不容易才练出来的、在人前端庄文雅的郡主模样。
一路无话,只不过盏茶工夫,她已经从奇花异草、重檐叠嶂、姹紫嫣红的重重包围中脱身而出,远远的朱红宫门在望了,三道等候多时的身影立刻迎了过来。
哦哦哦,坏了耶。
僵硬地牵动唇角,头皮发麻的熟悉感觉再次出现,她低头偷偷做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鬼脸,深吸一口气,继续莲步轻移地走到三人面前,讨好地低首,却不敢说一个字。
“小妹——”已经很是清楚地知道、了解、明了自己这顽皮到天涯海角的妹子的性子,身为哥哥的青年却还是无语问苍天地叹了声,代表父母双亲开口低声训斥道:“进宫之前我是怎样对你千叮咛万嘱咐的?你就一点也记不得么?嗯?你可不可以懂事一点呢?你要知道啊,你可是——”
“好了,朗儿。”严父慈母便是如此的罢,为人娘亲的开口为心爱的女儿辩解了,“你小妹是怎样的性情,难道你不知道么?她只是不喜御宴的拘谨沉闷去透气了一会儿罢了,你就不要再责怪她了。这里毕竟还是在皇宫大内,不比咱自己的家里,倘若让外人们看了去,这不是笑话么?”
她受教似的吸吸鼻子,小心地挪了两步,厚着脸皮藏到母亲身后,朝着绷紧脸的哥哥吐吐舌尖,再侧首向端着严厉面孔的父亲讨好地笑一笑。
父亲瞪她一眼,严厉的神色却缓和了许多,“好了,走吧,有什么回去再说。”
她耸耸肩,贝齿微露地开心一笑。
“给我文雅一些!”哥哥看到了她的小动作,低声哼道,扫一眼她一直规规矩矩拢在腰腹间的双手,再哼了声,“你非要这么调皮么?”
真恨不得仰天叹息。
上天怎赐了个这样让他不省心的妹子给他呢?
“哥哥——”
“回家再找你算账!”话虽如此,面对撒娇的小妹的娇容,身为哥哥的又哪里真能生气起来,侧走几步挨到小妹身旁,长袖似是不经意地展了展,却已经将那串沉甸甸的葡萄接到了自己手中隐进袖口,心里一暖,原本板着的俊容忍不住露出淡淡的笑意。
其实小妹的心思,他这身为哥哥的如何不知?
她只是想哄母亲开心罢了。
母亲幼时曾随外祖驻守疆南,对那里的葡萄最是喜爱。因此今日在御宴上瞧到那西域葡萄时,他便心有所动了。等到小妹偷偷离开了宴席,他如何不知小妹去了哪里?
“哥哥……”
“你何时才能有一点女儿家的样子呢?”叹一声,说到底还是心软了。望一眼正讨好地瞅着他的花儿一般的少女,忆起方才宴上的情景,他再叹,“身为女子,懂些风花雪月的诗词也就是了,就算太后要你念一篇不一样的,你背什么不好,却拿诸葛亮的《出师表》凑什么数!”
想起那些宴席众人当时的目瞪口呆,他只恨没有这个妹子来。
“我不喜欢那个皇二子瞧我的眼神。”笑嘻嘻的神色顿时不见,她皱眉,厌恶地哼了声,伴着哥哥慢慢走,与前面的二老微微拉开一些的距离,“今天不是说要为公主们择选良婿么?那些皇子们却来凑什么热闹!”
“哦?”哥哥忍不住笑出声,望着她愤愤的样子摇摇头,“那你倒告诉我,你来这里做什么?”
“端仁太后七十寿辰,咱们家不是奉旨来贺寿的?”
“是啊,既然是奉旨来贺寿的,你怎知这寿宴却成了为公主们择选良婿的了?”
“我有眼,自然看得出来!”端看那些花枝招展的皇家骄女们含羞带怯不住往哥哥身上扫过来的视线,她就知她快要有一位天皇贵胄的嫂嫂了,“哥哥,我以后怎么办?”
第88节:第一章尘梦如烟(4)
“什么怎么办?”
“如果你被选了驸马,那我在家里还能……”
“继续无法无天?”他替她说出来,叹息,“你除了玩就不能想想其他的了?傻小妹啊,你以为你背了《出师表》便可以安然躲过了?”
“哼,朝堂中不是都说‘后宫不可干政’么?如果那位皇二子有一登大宝的野心,便绝对不会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毕竟,她还是“郡主”哩,即便将来出嫁为妇,也只有位居正堂身着正红的份,那个“侧”字是无论如何也落不到她的头上的。
“……倒看不出你还有这一份小心眼的。”无言望着神色认真的小妹许久,青年还是摇头,“你啊,实在是太过单纯,这些事情哪里有你想的那样简单?你我为子为臣,身处这庙堂之上,又哪里有什么自由可言?况且咱家又不比别人家,单是……”他再摇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也不能说。
……单是小妹她上天垂赐的身份,便注定了她这一生一世……
“小妹,你就听哥哥的,多学习些琴棋书画,好好做你的大家闺秀,不要总想着这里那里地去玩,好吗?”他柔声道。
她微抬首望哥哥认真的神色,什么也没有说,只露出淡淡的笑。
她这些年来所受到的教导,所接受的认知,让她如何不知哥哥这番话的苦心?
可是……她想要的,却只是自由自在地活着……如此而已啊。
“哥哥。”随在父母双亲身后慢慢走出这天皇贵胄的朱色铜门,她头也不回,只笑着眨眨眼,朝着哥哥一笑,“我偷偷问你哦——”
“让你问。”叹口气,知这小妹子是从来不肯消停一刻的。
“哥哥想做什么样子的人呢?”
“我?”青年笑,忍不住食指微屈在他这妹子额头轻弹一记,“方才在御宴上你不是说了么?‘我兄长最是喜爱诸葛先生的《出师表》,只愿为国为君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的心思你最是清楚的。”他沉吟片刻,而后又笑着垂首望她,“那么你呢?”
“如果——我是说如果哦——”她却不肯回答,只凑到兄长身前,骨碌碌的大眼珠探探左右,一副神秘的样子引得她兄长有些忍俊不住却不自知,“如果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当然是在自己的家里啦——却没有一个人敢拿‘教义’来说道我——我该如何做?”
“……”
青年一愣,竟不知她这顽皮的小妹说出这番话来,微眯眸望她玩笑一般的神情,心中却是一懔。
“哥哥?”
“这还不好办么。”他淡淡勾起冷色的唇角,袍袖一挥迎风而展,傲然道,“做那人上人!”
明眸微愣,而后了悟一般地眯了笑眼,隐隐约约的璀璨风华,却萦绕眉梢眼底,初初闪现。
十六岁那年的初冬,她身着大红嫁衣,头遮金丝凤缕,端端正正仰首挺胸正坐于三十二抬的凤辇喜轿之中,乌溜溜的大眼微微垂下,无喜亦无悲。
“不后悔么?”
身披大红嫁衣、头遮金丝凤缕跨上凤辇喜轿之前,哥哥托着她的手腕,低声问她。
“为什么要后悔?”她笑嘻嘻地一如儿时的顽皮样子,从金丝凤缕间望着她的哥哥,调皮地眨眨乌溜溜的大眼,手指身前的凤辇喜轿、侍女侍从,爽快地摇头,“这正是哥哥曾对我说过的啊——我要的自由自在——我为何要悔?”
哥哥静静握住她的手腕,不语,而后双手将她抱起,亲自将她送上这凤辇喜轿。
“记得,哥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淡淡的笑浮上粉色的樱花唇瓣,她抚上哥哥曾暖暖握住的手腕,指间依然是那暖暖的温度。
她知,她绝对不悔。
不悔坐上这凤辇喜轿,不悔穿上这大红嫁衣。
因为,她是沈家的儿女,是端仁太后亲封的珍珠郡主。
她是,君珍珠。
十八岁那年的初春,手持锦帕,挥退一旁的侍女,她迈步悄悄走到正在明烛下伏案劳作的夫君身后,轻轻擦拭他那沐浴后却未擦拭尚在滴水的乌发,粉红的樱唇淡淡勾起。
他回首看她一眼,并不言语,只是唇角亦勾,而后回头继续劳形于案牍之上。
成婚将近两年,他懂她的柔情似水,她更明了他的雄心壮志、一心的为国为民。
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忘记她嫁他的初衷,只记得他宠她怜她,给她所要的一切,让她在这偌大的府邸里随性所至、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开心而快乐地生活——他一直牢牢记得他向她求亲时曾许下的诺言,一直将她嫁他的初衷深深记在心里。
轻轻擦拭着那披散于肩后的乌黑浓发,她心底甜甜的感觉慢慢萦绕。
或许,除却当时她应允嫁他的理由,这一两年来朝夕相处,对他的认识越来越深,她有一些些从心底里对他的喜欢了罢?
第89节:第一章尘梦如烟(5)
有了罢?
有的。
如何能没有?
如何让她可以不喜欢上他呢。
淡淡的红晕偷偷爬上玉色的面颊,蜜色的手指悄悄撩起他那浓黑的发丝,一闪而过的银光却让她有片刻的错愕。
怎么能……他才不过二十有三,竟怎么能……
低首从椅背揽上他的肩,她慢慢拨动他的发丝,张大双眸细细找寻。
“怎么了?”
她不寻常的举动让他回头,深色的眸子中满是关切以及从不隐瞒的喜欢。
他,是喜欢她的。
将手中那根银色的发丝送到他眼前,她无语。
他才不过二十有三啊,竟然已有了斑斑的白发!
心底顿时一痛,她知道,她是真的喜欢上了他,她的心中已经不能没有他。
“哈。”他笑笑,将那发丝接过瞧了瞧,而后一丢任其飘落于地,左手暂时放开掌中的书折,拍拍她的素手,迎上她微恼的大眼,他无奈地摇头。
“你怎么同哥哥一样,一点也不知爱惜自己!”她抓住他又要去拿书折的手指,大眼用力瞪他,“已经亥时啦,你还要忙到什么时候!”
“困了?”他不回答她的懊恼,只拉她到自己身前,仰首看那早已刻入心底的花儿一般的娇颜,满足似的一叹。
笑笑的眼眸调皮地一转,她望着他俊雅的面容,从不遮掩对他的喜欢,“你不困我便不困。”
“……”
静静回望着花儿一般的娇容,他止不住地长长叹息,合上书折伸出手掌。
她得意地一笑,蜜色的手指复又握住他伸来的手,拉他起来慢慢踱出书房。
初春的夜色撩人,淡银的月光散漫地洒在他与她的身上,抬眸,迎着他的柔柔注视,她抿唇一笑,淡淡的红晕复又悄悄爬上玉色的面颊,握着他的手指便要放开。
可恶啊,成亲两年了,她除却少女的娇羞,却竟然越来越情不自禁地在他的凝眸里红了脸儿。
温暖的手掌却握紧她松开来的手指,低低的笑,似乎便在她的耳边,心没来由地乱跳起来,她懊恼地嘟嘟粉色的樱花唇。
低低的笑,却跟随着响了起来。
她忍不住瞪他,他笑着拥住她。
瞪啊瞪的,笑声依然接连不断,到后来,连她也禁不住笑了起来,玉色的面颊上层层的笑意绽开,淡色的月光下,如是迎风初开的芙蓉。
长长的笑终于止住了,凝着芙蓉花儿一样的笑脸,他长长地叹息,慢慢俯首。
她却将芙蓉花儿一样的笑脸向他怀间调皮地一藏,让他又一次地长长叹息。
初春的夜色,银白的月光,相拥的俪影,花儿幸福地,睡着了。
二十岁那年的冬季,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哆哆嗦嗦地咬紧牙齿,顾不得拧干身上水淋淋即将结成薄冰的衫裙,她跌跌撞撞地扯动几快僵直的身躯来到曾住了将近四年的、她那曾经的新房,咬牙,颤抖的手指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将那扇门板推开。
暖意融融、依旧充满喜气的房间里,笑盈盈束手玉立着的女子,乌发成鬓,凤展翅的翡翠玉饰恰到好处地点缀其中,纤细的颈子上珍珠围绕,合身的锦缎罗裙包裹住柳蒲娇躯。
她愣住。
女子见她一身狼狈地闯进房来,并不惊讶,装点得完美至极的姣好的鹅蛋脸上,乌溜溜的大眼睛朝着她轻轻地眨了眨,左眼角那朱红的小痣鲜艳夺目,粉红的樱花唇瓣微微开启,一举手,一投足,露出成熟女人才拥有的绝代芳华来。
她激灵灵打个冷战,心中骇然地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多么熟悉的发间饰品,多么熟悉的锦缎罗裙,多么熟悉的柳蒲娇躯,多么熟悉的大眼睛,多么熟悉的红痣,多么熟悉的粉色樱唇,多么熟悉的表情,多么熟悉的……多么熟悉的一个女人!
苍白的双唇抖动了许久,她似乎终于从塞满了棉花的喉咙里用力挤出几字来,那陌生的低嘎沙哑的声音,是她从不曾听过的陌生。
“你……你便是仁王尚君德娶……娶……娶……”咬牙,她吐出那快将她心跳斩断的字来,“迎娶了四年、他最宠爱的王妃……君珍珠……么。”
“……这是自然啊,你没见本郡主居住在哪里么?”女子似乎视而不见她的颤抖苍白、手足无措,玉手微微一抬,拂上左眼角那小小的艳红朱痣,乌溜溜的大眼睛慢慢眨动,眉梢含笑。
她的心跳停住。
是啊,是啊。
她熟悉到骨子里的这女人居住在这仁王府最最风景秀美、最最装饰华美的怜心居里,她每天每夜看过无数次的这张熟悉的容颜展露出的,是仁王府内人人最最熟悉的绝色娇颜的王妃,名动京师的绝代芳华,她闭上双眼也能点抚的朱红小痣,正静静地装饰在这张熟悉容颜的左眼角上啊!
第90节:第二章笑篱落呼灯(1)
是了,是了。
这风华绝代进退合宜的女子,正是……正是……正是被先端仁太后亲赐“郡主”封号、更赐姓与诸皇子同承当代名讳的君珍珠……当今仁王尚君德的王妃君珍珠啊!
这正朝着她微微笑着的,便是君珍珠啊。
君珍珠。
她再也承受不住骤然停摆的心跳所传来的压迫,踉跄着倒退出暖融融的华美居所,骇然大张的双眸里,唯一停留着的,是笑盈盈的那张绝世容颜。
耳边忽传来熟悉的关切话语:“王妃,您怎大开着房门?天气这般的冷,把您冻出个好歹了,还不让王爷心痛死么?哎哟,您还笑什么啊,快让奴婢给您加上这披风吧,明日皇后不是还要邀您进宫下棋弹琴的么,你若受了风凉……”
紧紧关合上的屋门,渐渐隔绝了一切的声响。
她无语,曾映着那熟悉容颜的双眸无神地倦倦垂落。
冷冷的风,漫卷着刺骨的冰冷从她身前呼啸而过。
她踉跄着继续狼狈后撤,已被寒风雕刻成冰色的身躯倒进那曾经最是喜爱的四季长清的暖湖里,暖暖的湖水涌过双眼,她终于低声叹了叹。
颤抖的双手自有意识地划动湖水,骤停的心跳缓缓启动,僵直的身躯渐渐远离了那华美居所,渐渐远离了灯火辉煌,俯首缩肩穿过那小小的石洞,颊面一阵的刺痛,她却仿若不觉。
水流渐渐冰冷,她缩缩肩,抬头四下望了望,用力挥动双臂划近那岸边的枯柳,抓住,咬牙,双脚使力,她从水中爬站起来。
天空灰蒙蒙的,远远的一方微光初现。
天要亮了。
寒风呼啸而过,更渐渐地带来薄薄的雪片。
伸手,徒劳地一握,就连风的冷尾,她也抓不到。
奇异地,那一刻,她没有哭。
第二章笑篱落呼灯
凉秋,八月十五的阳光暖暖地洒在圆圆的身躯上,伸手接过猪肉小贩递来的一串猪蹄膀放进臂间的竹篮里,蜜色的手指熟练地戳戳那肥肥的肉皮,眯着圆圆的眼儿心满意足地笑笑,她爽快地掏钱付账。
“关大娘,下次还来啊,我还给你留最肥的!”猪肉小贩接过铜板笑看着她臂间的竹篮,很热情地挥手送她离去。
“关大娘,又来买菜啊。”
“关大娘,我这里有新进的湖藕,你看,是又白又肥啊,要不要来一点?”
“关大娘,今天您那玉树临风英俊到没天理的相公老爷没陪您一起来吗?我还留着十年的女儿红等着给他哩!”
她依然眯着圆圆的眼儿心满意足地笑着,在菜市小贩们热切盯着她臂间竹篮的视线及热情的招呼里,慢慢沿着热闹的街市慢慢地走着,对那句“关大娘”毫不为忤,甚至还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盛世繁华的中秋佳节,该如何来庆祝呢?
微垂首,点点臂间竹篮里的各色采买,她喃喃自语:“月饼,小飞爱吃的豆沙月饼有了;猪蹄膀,我爱吃的红烧猪蹄膀有了;青鱼,石榴,梨子,红柿,啊,还有晚桃!这时节了竟然还能吃到桃子,真是好啊!还有什么没买的?刚才酒庄老板说的十年女儿红啊,买给小飞一定乐坏他……啊,算了,他若喝醉了我一晚上就甭想睡啦,不买不买!真伤脑筋啊,明明还不知道小飞回不回家来过节呢,我准备这么多做什么啊?”抬手抚额,圆圆的眼儿笑眯眯的,她突然头痛起来。
一想起她嫁了十来年的那个玉树临风英俊到没天理的相公老爷来,她总是会笑到头痛。
那个玉树临风英俊到没天理的相公老爷很是挑嘴的啊,挑嘴得很厉害!
“大婶,您还没买葡萄呢!”
一旁卖葡萄的小贩同样很殷勤地盯着她琳琅满目的竹篮子笑,“中秋呢,怎么能没有我这又圆又大又甜的葡萄呢?来来来,这位大婶,我这葡萄又圆又大又甜不买可惜买了绝不后悔啊!”
一大串紫嘟嘟的大葡萄很讨好地捧到她眯着的圆圆的眼前,小贩依然很殷勤地笑对着她琳琅满目的竹篮子,“中原很难见到的西域大葡萄哦!买一串吧大婶买一串吧!”
又圆又大又甜的紫嘟嘟的葡萄啊。
久远的记忆里模糊地闪过某些东西,她摇摇头,圆圆的眼儿望着小贩手里那串据称是来自西域的又圆又大又甜的葡萄,很抱歉地笑着后移了两步,她避开眼前的葡萄,“我不喜欢吃葡萄啊。”
“大婶!今儿是中秋吧?中秋是要摆贡给老天爷的吧?就算大婶不喜欢吃,可老天爷很喜欢吃我这又圆又大又甜的葡萄的啊!大婶,您看您看,哪位买东西的大娘大婶们手里没一串葡萄应应景啊?啊,您再看您身后这位小哥儿,正眼巴巴地瞅着您要您买葡萄给他吃呢……孩子长得真是好啊,天庭饱满双目有神,将来一定是官老爷啊!大婶,您有这样好的孩子真是有福气啊!大婶,您难道不怕伤孩子的心?孩子才十来岁吧,还正是小孩子呢,小孩子嘴馋有什么关系,您就买一串给他吧!”
第91节:第二章笑篱落呼灯(2)
手捧葡萄笑得很殷勤的小贩噼里啪啦,唇沫横飞。
圆圆的笑眼不经意地僵了僵,她不回头去看小贩所说的那孩子,只淡淡地将腕间挽起的粗布袖子向外抻开,拢住蜜色的手指,将臂间的竹篮挪了挪,不再理会这热情过头的葡萄小贩,慢慢顺着卖菜的街市往前走去。
“喂,大婶,大婶!”手捧葡萄的小贩急得几乎跳脚地喊她,她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贩有些尴尬地朝着那一直跟在她身后的白衣小少年笑笑,将手中又圆又大又甜的葡萄放回盛满葡萄的一个精致的漆盒里,有些不舍地将漆盒递给小孩子身边的一个壮年汉子,“这位老爷,您看这……”
“谁准你喊我皇……我……谁准你喊她‘大婶’的?她才不过三十而已,哪里有那么老?你凭什么喊她‘大婶’?”长得很是好看的小少年见那有着圆圆眼睛圆圆脸庞的“大婶”走远听不见自己说话了,同样圆圆的大眼睛里立刻喷出熊熊的大火来,“你不是自称是这条街市历来最会说话最会做买卖的人么?怎么连一串葡萄也卖不出去?哼!哼!哼!看我不抄了你这——”
“少爷!”壮年汉子拿回小贩捧来的漆盒,再递去一锭银子,朝着几乎跳脚的孩子摇头,“您忘了出府来时老爷是怎样嘱咐您的了?”
“我——可是、可是——”圆圆的大眼睛依依不舍地凝着那圆圆眼睛的“大婶”愈来愈隐进人群的背影,低哑的童音里微微含了哭意,“我求了父——爹爹好久,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的,可是、可是、可是……她竟然看都不肯看我一眼……我不乖吗?太傅们要求的功课我都认真做完了啊,我……我……我知道她最喜欢吃葡萄的啊,可是、可是——”
“少爷,天不早了,回府吧。”壮年汉子低若无声地叹了声,依旧沉稳地道,“府中今晚有宴席,您是一定要去的。”
“青和,我难道不乖吗?为什么她从来都不肯看我一眼……就一眼,一眼就好了啊!可她为什么从来不肯看我一眼呢,为什么?”咸咸的水珠慢慢淹进黑白分明的圆圆大眼里,尚值稚龄的孩子哀伤地望着已经消失了的背影,低低地哭泣,“为什么她从来不肯看我一眼呢?为什么?”
壮年汉子轻轻拍拍小少年的头,一手提着那装满西域葡萄的漆盒,一手拉着这哭泣的孩子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是啊,为什么呢?本是最最亲近亲到骨子去的血脉至亲啊,却分隔一天一地,咫尺的天涯不能相识相见!为什么呢?
踏进青砖绿瓦极为朴素的府门,一旁的家院丫鬟们忙忙地迎上来,一个笑着接过她臂间的竹篮,一个递给她一方擦汗的湿巾,一个边奉上温茶边笑着道:“夫人,老爷回府来了,正念叨您呢!”
“小飞回来了?”沉静多时的面庞上忍不住露出淡淡的欣喜,她三两下擦完微湿的面颊,水也不喝一口抬脚便往内院走,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思索了片刻,招手要提着她竹篮子的丫鬟跟上她,脚步一转,跨进了一旁厨房的院门。
这处她已经住了十余年的府邸,其实极为窄小简陋,前后也就不过两进院落总共二十来间的青砖瓦房,前院是家院丫鬟们的住处,她与她那玉树临风英俊到没天理的相公老爷则居在花园书房卧房混杂一处的后院里,平日里若没有什么事,家院丫鬟们是向来不去打扰的,两人独处的小天地很是自由自在,即便偶尔的放浪形骸也不用顾忌他人的目光。
“夫人又要亲自动手做饭?”手提竹篮的丫鬟名唤云霞,是她那相公老爷顺手从当差的主顾府上带过来“公器私用”的,几乎从她嫁进这小小的关府时便跟在了身边,对她以及她那玉树临风英俊到没天理的相公老爷的性子极为了解,知道她们这当家的女主人几乎一切的禀性喜好。
“难得小飞回府来,我这为人妻子的再不好好巴结巴结,怎能安心吃用着他的血汗钱呢?”笑着挽起衣袖,她朝着厨房内的、依然是她那相公老爷顺手从当差的主顾府上带过来“公器私用”的大厨刘大点点头,比比云霞手中的竹篮。
“夫人,又是红烧蹄膀清炖水鱼吗?”刘大深知自家男女主子的口味,接过竹篮,从里面先拿出那一串肥肥的猪蹄膀泡进水盆,再拎起那条两斤多的青鱼呵呵一笑,“夫人,也就是您了,平日里任哪个渔夫抓到了这样大的青鱼也是留着自己吃长长福气,给多少钱也是不肯卖的,可您几乎每次出门,都能买到这般大的青鱼!”
“哈,还不是你们老爷的威名?”她洗净手走过来点点还在挣扎的大鱼,圆圆的脸庞上是与荣俱焉的欢喜,“倘若不是仗着他横行京师的‘恶名’,没有小老百姓胆敢招惹,我哪里又能每次买到这青鱼?”
第92节:第二章笑篱落呼灯(3)
她笑着看刘大手脚利索地刮鳞取腮清洗青鱼,微微想了下,从竹篮里取了石榴出来,亲自洗净外皮再取了两块月饼一同托在手中,朝着厨房内同样是她那相公老爷顺手从当差的主顾府上带过来“公器私用”的厨子丫鬟们笑笑道:“今日这饭还是麻烦你们吧,我先去歇歇了。”
刘大等人忙笑着点头,又不顾她拒绝地一路送她出了院门,方回厨房继续杀鱼的杀鱼洗菜的洗菜,一派的热火朝天。
回首望一下热闹的小院,她闭眸吸口气,慢慢走进了她居住了十年的天地。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这小小的院落,虽然房舍不过十来间,但景致却依然是十分的好,小湖,石桥,桥下篷舟,湖边石径小路,路旁秋花灿烂,花树错落有致分布于房舍之间,浓郁的桂花香无风自飘,寻着香气慢慢踱到高高的桂花树下,一架秋千,一张石桌,桌上一盏斟满未酌的清茶,真真是一派秋日的悠闲。
只除了那桌旁半倚着躺椅手持酒壶眉梢落寞的人。
望着那落寞的人,她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苦,酸,甜,似乎什么都有,却似乎什么又都没有,只轻轻望着那人,她的心总是会忍不住地隐隐作痛。
这些年来,苦的,其实一直是小飞吧。
慢慢地走过去,将手中的石榴月饼放到石桌上,微弯腰,先从那落寞的人手里拿过酒壶来随手向一旁的花丛一丢,再轻轻将温热的手轻柔地覆上那人的额头,手间传来的高热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这人!从来是大大咧咧不肯照顾自己的啊,心细如发的性子向来是只对着别人。
“小飞。”她轻轻喊他。
他不答,只慵懒地从躺椅中半探起身,修长的手臂一拦,便扯她坐在了躺椅的扶手上,那张向来玉树临风英俊到没天理的面容则顺势埋到她胸口。
她笑着叹口气,微微挪动身躯,让他靠得舒服一些,蜜色的手指轻柔地拢了拢他肩上的散发,沉吟了半晌,还是不知该怎样开口问他。
你有什么心事?
她与他同居一室同榻而眠非是一两时日,而是已经十年,十年,他的苦楚,她的心事,他与她哪个又不会清楚哪个?
“唔,好多的味道。”默默在她胸前赖皮了好久,他才微微抬起头,直视着她微胖的面颊朝着她做个鬼脸不赞同地笑,“你不要告诉我晚饭又是红烧蹄膀啊!”她已经坚韧不拔地吃同一道菜吃了十年,她也已经够胖了,根本不需要再这么继续地毁容下去啊。
“不但有红烧蹄膀,还有你的清炖水鱼。”她笑,很乐意地听着他惨叫了声。
“阿沈……”他委委屈屈地再度埋进她丰满的胸怀之中。
“撒娇也没有用。”她拍拍他的头,柔声柔气的,仿若在哄骗不听话的小孩,“我买了青鱼哦,很好吃很好吃的。”
“……”他不是三岁的小孩!另外……他真的真的想大声抗议啊,他的娘子再这么罔顾他这为人夫的意愿下去,他的夫纲只怕是没有能施展的余地了啊。
“你肠胃不好,多吃点清淡的只有好处。”她笑着捧起他这张英俊到没天理的俊脸,引他看向石桌上的石榴月饼,“哪,你最喜欢的豆沙馅,要不要吃一点?”
他盯着那月饼,好久,方叹了口气,歉然道:“晚上吧。”
她却不理会他的拒绝,径自伸手拿了个月饼掰成两半,放下一半,再将另一半掰得再成几块,挑了块馅料多的捏到他嘴边,笑吟吟地看着他。
他叹,投降地张开嘴巴。
“好吃么?”
“亲亲娘子喂的东西自然是味道绝妙,天下第一啊。”
“你啊!”
忍不住地扑哧笑起来,她笑,他也笑,眉梢眼底的落寞,终于缓缓消散了开。
“阿沈。”止了笑,他从她胸前爬起来靠回躺椅,修长的手指动了动。
“十年啦,你还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她垂眸,蜜色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手,细细勾画他指间的纹络,“你总是不肯听人劝,什么都憋在自己心里,其实许多事只要明白地说出来,不是很……很好吗?”他静静迎上她的视线却让她打了磕绊,语句不再流利。
是啊,倘若那时候什么都明白地说出来,什么都不闷闷地憋在自己的心底……她与“他”,又何必走到今日这步田地!
可说得容易,可真的实行起来,却是千难万险,明明知道该如何解决,到头来,却是南辕北辙,与初衷恰恰相反,却是……却是劳燕分飞,却是各自天涯。
在那明亮眸子的倒影里,她望见的,是一张狼狈的圆圆的脸,是……是那由左眼角笔直划过面颊划过人中唇角直划到右下颌的狰狞红痕,将一张圆圆的讨喜的脸诡异地斜分了的狰狞红痕,走在大街上从来没人胆敢直视的狰狞红痕。
第93节:第二章笑篱落呼灯(4)
是啊,即便什么都明白地说出来,却依然是回不去了,过去了的,便再也回之不去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不论你是后不后悔。过去的时光,快乐的,单纯的,满足的,幸福的,过去便是过去了,再也不可能重来。
她狼狈地抬起手,将那清澈的眼眸盖住,不敢再看那其中清晰的狼狈的倒影。
可早已经刻画入骨的,却哪里是不看不望便可以当作从来没有过的!
“阿沈。”他依然轻叹似的喊着她如今的名,修长的手轻轻握住覆在自己眼上的颤抖的手,“我突然想吃梨子。”
她愣愣注视着他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沉稳的手,狼狈的心跳渐渐缓了下来。
“阿沈?”
“啊,哦!我,我今天刚好买了梨子呢!我这就去拿给你!”起身,她欲离开,他却握着她的手反手一拉,将她扯坐下来,与自己共享同一张躺椅。
隔着薄薄的衣物,颤抖与沉稳的身与身的温度慢慢中和,狼狈的心跳,终于平静了下来。
抬首望向天,入眼的却是漫天的洁白桂花,风吹过,花似雪一般地飘落下来,淡淡的香气,如云似雾,拢了她一身,覆了他一怀。
“你看。”两人默默坐了一刻,他伸出右手将左臂的衣袖直挽上肩,露出洁白如玉的臂膀来。
洁白如玉的臂膀上,靠近肩胛处,却突兀地布满殷红点状印记,密密麻麻又排列有序,似是图样,更如隐隐约约的两个即将成形的字迹。
她心立刻一抖,眼眸酸涩难当,紧紧咬住舌尖过了许久才隐忍住痛哭流泪的欲望。
小飞小飞,你何苦总是这般的折磨自己!
“多少回了呢?”
似是没看到她难过的神情,他仰头望天,目光悠然,平静的神色看不出丝毫内心曾经的绝望挣扎与椎心之苦。
“我每为他办完一件事便在这里轻轻拿针刺一下,只一下,那么轻轻的一下,只希望这针刺之伤好了消失了,那么我也就想他少一些,念他轻一些了。可是,可是,却总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到了下一回为他再去做那事了,做过了,做完了,再拿针轻轻在另一个地方刺一下的时候,总会忍不住重新再将以前刺过却刺伤消失了的地方再刺上一回……”
“小飞,不要说了。”她摇头,含泪的眸望着他茫然的神色,心如针扎。
“你看,每次只这么轻轻的刺一下而已,这里却慢慢成了这样子啦。”他云淡风轻地笑,俊秀的面庞洁白莹润,令人不敢逼视,“到头来,我倒不知道我是终于想要忘记他了呢,还是便像这两个快要刺成的字一样,一生一世再也丢不掉了呢?到底,我到底会是怎样呢?”
他喃喃自语,云淡风轻地笑着,与身体散发的高温绝对不符的冰凉手指轻轻抚上臂膀上那隐约成形的字迹,神情苦恼却又眷恋十分。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每到此时,她总是口舌蠢笨得让她想掴上自己十巴掌,狠狠地,用力地!
可皮肉就算再如何的痛,又怎能比得过内心的苦楚,比得上内心的煎熬?
“阿沈,你这么难过做什么?”他望她似哭似笑的神情,突然轻轻一笑,“我今日只是高兴啊,高兴我,我……”
他却没再说下去,只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到石桌上,笑着再做一个鬼脸,“我这些时日在二爷府邸里作威作福的,七先生终于受不了我,便送了我这一百两的银票,让我回家来同我的亲亲娘子共度中秋佳节来啦!亲亲娘子,你高不高兴,开不开心啊?”
风流倜傥的样子,仿佛只在一个短得不能再短的刹那,所有的过往便烟消云散。
“若你等一下吃完整整一盘的清炖水鱼,我自然高兴开心。”她如何不知他的心思,自然顺着他,也极力露出欢喜的笑来,“七先生只怕是被你作弄得快掉光他那长长的白胡子了吧?”
“唔,七先生有长长的白胡子吗?”左手无事地一抖,衣袖从肩上划落重新覆到手背处,他挑眉状似沉思,“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
“你就不要作弄我啦!”她笑着推他一把,这一次是真的被他逗笑了,“你明明知道我只见过七先生一回,”还是隔着红红的红盖头,“又已经过了这么久,哪里还记得他是否真的有长长的白胡子!”即便曾经有,过了十年的时光,也只怕一切早已经物是人非、不复从前。
“那你到底从哪里记得他有长长的白胡子的?”他笑着追问,不肯轻易放过看她出糗的机会。
“我已经说了……是你告诉我的!”
“哦?我告诉过你吗?”长眉凤眼的英俊面庞上是狭促的笑,“我只记得我同亲亲娘子在一起时不是风花雪月便是风月无边,怎么竟然会有时间浪费在一个长着长长白胡子的老头身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惨白的汁水,一如她的泪。
第94节:第三章世间儿女(1)
“你看,你刚才不是还说了这句话!”她被他作弄得快招架不住,圆圆的脸快要冒出熊熊的火光来,“我说你说过你便说过,你再说没有说过还是说过了!”
“温柔贤淑啊娘子,温柔贤淑啊娘子!”他闷声笑着提醒他这快要火山爆发湖边狮吼的娘子,“刚才我还听丫鬟们称赞娘子你是天底下最最温柔贤淑、最最宜室宜家的好夫人哩,怎么这么一个眨眼便这种样子起来了?注意形象注意形象啊娘子!”
“我本来就是天底下最最温柔贤淑……”好吧,尽管不乐意,她也得承认,这些年,在她这明面上是如何的玉树临风风流潇洒英俊到没天理、私底下实则常常喜欢玩弄一些恶搞小把戏的相公老爷的亲自教导及熏陶下,她其实早就……早就……
抬眼瞪着他得意的笑,她哼了声,圆圆的手指狠狠拧上他笑鼓鼓的面颊,听他哎哟地拱手作揖举手讨饶了,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优雅地站起身来,圆脸微扬,一派的温柔贤淑地朝着亲亲相公温婉微笑,“相公,妾身这就取您喜欢吃的梨子去。”
“那就有劳娘子了。”玉树临风英俊到没天理的相公老爷颔首微笑,也是一派的……玉树临风英俊到没天理的老样子。
快速地转身,她忍住捧腹大笑的欲望,双肩抖抖地去取她那相公老爷要吃的梨子。
梨子……
圆圆的眼复又迷离了起来。
梨子,梨子。
……离……子……
那一年的中秋之日,她曾经历了离……子。
偷偷回首,半倚在椅中的那人,依然是……落寞。
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
世间儿女。
无论如何地挣扎,无论如何地否认,她与他,只是世间的儿女。
只是世间的儿女而已。
第三章世间儿女
月圆之夜。
花前月下,自然是赏月,吃月饼,饮桂花酒,谈天说地,极尽风月之能事,这才不辜负上天的厚爱,送了这么晴朗的一个中秋之夜给他们嘛。
心情愉悦,十分的愉悦。
只是,这十分愉悦的心情,只限于夫妻情深意重的阿沈与她那玉树临风英俊到没天理的相公老爷独处赏月吃月饼饮桂花酒谈天说地时而已,一旦多了不识相的人,才不管他是才子高官还是天皇贵胄,只要打扰了他们这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愉悦的心情,哼哼,杀……轰无赦!
所以,不识相地不请自到再加上算是夜闯私宅的某两个人,只能你瞪我我瞪你地站在院门之前三尺处,眼巴巴地瞪着院内花前月下你侬我侬极尽风月之能事的两位世间儿女饮酒赏月,自己除却两只眼睛瞪得越来越大,其他无一事可做。
“不要让朕抓到把柄,否则总有一天,朕必定将关飞千刀万剐、诛灭九族!”
哦,还有可做的一件事……威胁,气愤,抱怨……简而言之——吃醋……或曰:嫉妒。
一身玄色之衣,满脸狰狞之色,双手紧握之拳,宽额愤怒之筋,口吐狂妄之言,几要指天发下毒誓之人,自然只有是人世间唯一的九五之尊,当今的天朝君王——尚君德。
“陛下金口玉律,臣定会牢牢记得。”
一身白衣,面貌极是的斯文,周身的祥和之气,双目平静直视君王口称臣下的,则是……自然是天朝的臣子了。
“关——”君王尚君德如何不知自己这臣子面善心恶、向来睚眦必报、更是从不随便给人台阶下的讨厌性子,顿时被这句“牢牢记得”顶得气血翻涌、欲发雷霆之怒。
“陛下,您再‘声镇九州’一点,只怕这院门之前三丈处恐也无您立足之地了。”淡淡的嘲弄兼提醒一声,斯文祥和的臣子也有了不常见的微微恼怒。
天怜可见,中秋佳节,好不容易从几要没顶的朝堂事务中抽出一刻极为珍贵的时光来,他想要的,只是来亲眼看一看心上人是否真的如侍从们每日回报的那样安好而已,为什么却偏偏要跟来一条尾巴,一条想甩也甩不掉的大尾巴!
“关……我知了。”
斯文祥和的臣子偶尔的恼怒,他这为人君王的,其实也是很……很识时务地给上一点面子的,所以立刻压下了雷霆之怒并极力扯动唇角,小声地道:“快子时了吧,怎么还赏这每天都能瞧得到的劳什子月亮,早一点去休息不是很好吗?”见斯文祥和的臣子冷冷地瞥自己了一眼,忙尴尬地笑了声:“我只是怕这夜深露重,伤了他们夫妻的身子。”
“夫妻”两字咬得既狠且重,更有着十万分的不甘心。
“伤了身子?”
并不理会他既狠且重的语气,自顾尚且不暇的臣子嘲弄地一笑,低而暗哑的嗓音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身子再如何的伤了,尚有药可医,也终归能有痊愈的那一日,可若是心受伤了呢?”
第95节:第三章世间儿女(2)
心上的伤,要他拿什么来医!
“时间吧……”
神气的双眼立刻黯淡下来,就算他是天下唯我独尊的君王,即便富有四海,手撑九州,也无法回答这个他自己也已自问了千百回的问题。
枉世间的人都称赞他胸怀天下,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有将帅之才,更是心系天下黎民苍生的仁义之君、盛世之主,可即便他再如何的雄才大略,再怎样的意气风发,这人世间,依然有他所不能掌握操控于掌中的,依然有他力之未逮、心力所不及之处,依然有他……依然有他……
“情之一字,实在是……唉!”
斯文祥和的臣子一语道破他已悬而未决了十余年的心事。
是啊,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相知,相恋,相许……却偏偏不能相依!
……
“喂,你就是大名鼎鼎的仁王尚君德?”
曾几何时,那巧笑倩兮的单纯少女曾背手于他身前,笑盈盈地侧首问着他?
“你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是什么?是同我哥哥一样,要效仿诸葛孔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么?”
曾几何时,那姿容俏丽的如花女子曾认认真真地玉立于他眼前,严肃地正视着他?
“为君之道,当以己力报天下,能为天下百姓分担疾苦,你若为君王,千万要切记,切记!”
曾几何时,那风华璀璨的成熟女子曾端端正正地挺立于他案前,一身的庄严?
“……”
曾几何时……曾几何时……
曾几何时,他允诺宠她,恋她,爱她,给她想要的自由自在,给她幸福快乐的生活。
曾几何时,为了他那“为君之道”,他渐渐地远离了她,一点一点地舍弃了她?
曾几何时,当他成为人上之人,有了实权地位,有了给她随心所欲任性随性的能力,却再也寻不回她了!
曾几何时,那巧笑倩兮着的,那轻松爽朗着的,那调皮撒娇着的,那神采飞扬着的,那早已刻画入骨融进血脉的芙蓉容颜,却再也不是,再也不是,再也……不是。再也不是。
属于他所有,再也不是偎依于他怀中。
黯淡的眼眸,凝着咫尺处那笑盈盈偎依在他人怀中的心之所在,握紧的拳,突然颤抖起来。
侧首,垂下眼眸,他不忍再看。
月亮的温柔银光下,形单影只的身形,却是他一个。
中秋之夜,饮酒,赏月,谈天说地,好一番的风花雪月。
可原本十分愉悦的心,却再也无法愉悦起半分来。
“今天是怎么了啊!”
忍不住地仰天长叹一声,慵懒地斜卧美人椅中,玉树临风英俊到没天理的关飞老爷一身的酒气,十指紧抠雕工精美绝伦的紫檀扶手,恨恨地将亲亲娘子送进口中的月饼用力咀嚼,实在是想……想……想偷偷跑掉啊!
视线所及之处,毫无遮挡,雅致的青石方拱的院门在月光下柔光莹润,仿若上好的玉,这本应赏心悦目得很,可柔光莹润的圈拱里,偏偏有两个极不识相的人傻呆呆站在那里,斯文祥和的眸,杀人嗜血的眼,均是精光四射、虎视眈眈地紧盯着他的脸,这等光阴,要他还怎样再继续风花雪月下去啊!
简直是……简直是……
“阿沈,要不咱们回房去饮酒作乐如何?”惹不起,他躲还不成么?
“为什么回房去?这里赏月饮酒难道不好?”
仿佛没看到她那玉树临风英俊到没天理的相公老爷一脸的懊恼,阿沈淡淡一笑,将手中削好的梨子切片慢慢喂进相公嘴中,“你最恨的不就是门外那两个人么,如今报仇的机会便在眼前,你却要放弃?”
“最恨的?”
忍不住低声笑起来,抬眸望向天,点点的月光穿透桂花树的花隙映到白白的面庞上,一片的模糊。
“小飞?”
“阿沈,我从不曾问过你。”淡淡地收回视线转到倚在自己身旁的女子身上,关飞长眉斜挑,唇角微勾,“这些年来,你最恨的又是哪一个?”
“我?”阿沈未曾料到问题竟然转到了自己身上,怔了怔,见他始终认真地望着自己,便叹了声,缓缓地摇头,“我从来不曾恨过谁。若非要说恨……”她自嘲地一笑,手指慢慢抚上脸上那刺目的红痕,“若非要说恨,我只恨这世道,只恨……只恨我的女子身份!”
倘若,倘若她不是女子……倘若她……
“说这些做什么?”摇摇头,她执起石桌上的酒杯,笑着举杯,“鱼知溪水之乐,鸟知山林之乐,我之乐其乐,得之心而寓于酒也。”
笑眼弯弯望向几乎傻掉的相公,她唇角弯弯如月,“老爷,敬你!”
关飞眨眨几要呆掉的眼,顺从地张开嘴,任他的亲亲娘子将满满一杯的酒喂进去。
第96节:第三章世间儿女(3)
天啊,他即便早就知道他家亲亲娘子自幼便饱读诗书,是天朝鼎鼎有名的大才女,可是,在她抛弃过往同自己成亲的十来年,却从没如今日这般的对着自己啊!
什么鱼之乐、鸟之乐,我之乐其乐,什么寓于酒……酒?!
“我不能再喝……”
慢慢模糊的视线扫过一旁空掉的酒壶,扫过月下拱门外那虎视眈眈的……
玉树临风英俊到没天理的相公老爷不甘不愿地双眼一闭,将心寓于酒去了。
她望着她那玉树临风的相公老爷不甘不愿的沉沉睡颜,终究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微微抬手一招,早有等不及的人飞也似的奔过来,小心翼翼地抱起一身酒气的相公老爷,仿若珍宝地护在怀中,对着她淡淡颔首,大步向着书房去了。
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月圆之夜,终归还是有两个人要团圆的呢。
“珍……珍珠儿。”
她微笑着抬眸,圆圆的脸一派的平和,素手一指对桌的座椅,颔首道:“中秋佳节,仁王爷不在宫中大宴群臣,却降纡尊贵驾临我们这小老百姓的小宅,倒是让寒舍蓬壁生辉了。”
“珍珠儿,你……非要如此么?”他叹,顺遂主人家的意愿,微躬身坐进椅中。
“仁王爷如此说,却是要小妇人命家人赶紧清水泼街、黄土垫道、焚香设案、鼓乐齐鸣锣鼓喧天地来迎接大驾光临寒舍了?”她依旧笑眼弯弯的,眼中却无一分的笑纹,“若如此才合仁王心意,小妇人这就按圣意去置办就是了。”
右手撑上石桌,她欠身欲起。
“珍珠!”想也不想地探身,他伸掌握住她石桌上的素手,急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放手。”
“珍珠。”
“放手。”
“珍——你莫恼!我放就是了。”有些讪讪地放开掌中微凉的素手,他讷讷无言了许久,才勉强扯动嘴角,笑道,“好不容易才寻了个机会出来,原本由儿想跟的,但我想尚没得到珍珠儿的同意,所以,便没带着他过来。”他偷偷瞅她一眼,见她虽神色冷淡,但却没有上次那般的一见他面便不由分说地将他赶将出去,心中立刻有了一丝丝的窃喜,忙继续笑着道,“由儿近来读书很是用功,周太傅称赞他天资聪颖,很有乃父之风——哈哈,我小时却是蠢笨如牛,一本《论语》背上半月才不过勉强逃过太傅们的训诫,由儿天资聪颖哪里是从我身上传下的,要我说,这都是珍珠儿你的功劳呢!”
她冷冷地一语不发,只拈起桌上削了一半的梨子接着慢慢地削起来。
他却越来越欢喜,依珍珠儿以前向来不闻不问、更是不肯听他人在她面前提起由儿一字,如今竟然任他夸奖!心中不由有些大喜过望,立刻气也不喘一口地继续说下去:“由儿虽不过九岁,却少年老成,已很有太子的威仪,前日,太傅们留下功课,要由儿及侍读的宗族世子们以《国史》为题,各写一篇文章出来,由儿小小年纪,只略略思索片刻,便提笔写道:‘大丈夫当以己力报天下,为君须察纳雅言、咨诹善道,必为天下百姓分担疾苦。’虽是拼凑之语,但能由心记得这些,能脱口而出,却是真真让我高兴!这孩子,虽自幼不能陪伴在你身边,但品性学识得宜无一处不似你……”
他小心望她依旧平淡的神情,试探道:“珍珠,让由儿来府中陪你几日,可好?”
心,顿时如擂急鼓,屏息,他等待她的回应。
时间似乎过了好长好长。
她终于放下手中已削得光溜溜的梨子,圆圆的双眼淡淡地望向他。
“珍珠儿?”
“仁王爷说完了?”
“我的提议可好?”
“仁王爷的龙子乃是天之珍宝,能降尊踏足小妇人的小宅,自然是小妇人等人的天大荣幸。”他的大喜过望立刻映在脸上,她却淡淡地继续道,“可龙子出行,岂可草率?倘若有万一的闪失,小妇人及外子即便千刀万剐也恐不及罪,请恕小妇人一家胆小如鼠,担当不起如此巨任。”
“珍珠,由儿,由儿他是,他是——”
“夜深露重,请仁王爷保重贵体,早些回銮。”
“珍珠儿——”
“仁王爷请回。”
站起身,素手一拍,响声刚起,青石方拱的院门前已有四名家丁恭身肃立,神色恭谨之极。
“珍——”
“仁王爷,小妇人阿沈,但早已嫁入关家为妇,这娘家名姓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还请仁王自重,千万不要再那般称呼。”
“……”
“王爷,请。”
静静注视这神态安然的女子半晌,长叹一声,天朝君王脚步蹒跚,落寞而去。
圆润的身子微微一晃,她无力地跌进冰凉的躺椅中,颤抖的手,用力握紧那渗出汁水的梨子。
梨子……离子。
那个中秋之夜,她松开了那小小的软手。
痛不欲生,割骨剜肉。
而今,松开的手,再也不敢去握。
只生怕一旦握住,便,再也不能放开。
而她,却已离子。
咫尺天涯,却已似永隔天海。
再也,不能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