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3章 意寻丹青 前情遗错(1 / 1)
回廊上,梓莘驻足观望。昨夜的细雨浇绿了嫩叶,点装了花姿,亭台楼阁都被洗过一番,尤为夺人眼光。他想,那么,那段回忆,大概也被这雨洗得更是清晰鲜明了。不觉间,眼神隐隐又染上了伤怀之色。
“今日可还好?”素侬端坐在藤椅上,慢悠悠道。
“刚才喝过醒酒茶,现已好多了。”抬脚跨过大门槛,梓莘刻意调整了自己的失意之态。
“那便好。”素侬微笑站起身,向他走近,“也是怪我,明知你酒量浅的。”
“你有心事,要我相陪,我都是会乐意的,你大可不必在意。毕竟……你是我现在唯一最亲的人了。”
“只不过虚养了你几年,莫要想着这种恩情。”素侬心中此刻正是千涛万涌,凝神片刻,声音仍旧中气不足,“以后,你一定会遇到一个人……你会幸福的。”
“那种虚无缥缈的将来……”梓莘苦笑道,“你不需安慰我的。”
是啊,那种虚无缥缈的将来呢。梓莘心里暗叹。自己是什么?自己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不是高高在上的七皇子,失了父母的宠爱,更失了皇兄的保护。隐姓埋名,哈哈,不过是沦落为烟花地里摆弄琴弦的下作男色罢了。可笑自己还曾经妄想当太子、当皇帝,亲人都离去了,纵是拥有了最上的权势又为的什么?……不。不。不能如此消沉,至少,至少这笔账,总是要清算的!
“你,还是要报仇吗?”素侬背对着他,却像是看进了他的心里。
“恩。”
大厅里,素侬沉沉的一声叹息响起。命运如斯,竟不可扭转。
……
“今天会有一位贵人来访,此刻,怕是快到了。”素侬似对着空气般说道,“你,可要见见?”
“不了。我还是先行离开。”梓莘心情仍旧渗有刚才的几分思绪,沉重得压着心口。此时,毫无兴致。
“也好。”素侬沉闭双眼,又猛然睁开。
*
园庭中各色布置相得益彰,恰到好处。正门进去,灌木轻置两旁,品种不一的花错落其后,俨见蝴蝶留恋花间;曲过处,有一方小憩天地,整合了最适宜的观望角度;再有便是假山流水逢合在曲道尽头,不无巧思。整体而言,精细却不繁琐,简单却不简陋。
官锦感叹,这望风楼果见风雅,实不愧是第一双绝的素侬公子的邸上。眼睛四下贪恋着景色,方回转头时,便见一抹紫色从前方掠过。
那着一身紫色的人如此匆忙,但只是在抬脚跨出门槛的时间里,官锦的眼睛扫尽他的容貌:略显苍白的脸色,清秀柔软的五官缓和了那道苍白。眼中似载进了些微淡淡的苦涩,搅得眉头轻蹙,不想又是怎样的品性,却是高贵的、倨傲的仿佛高高在上的神。
惊鸿一照影。
怎样美的也都见过,但那抹紫色却是让官锦有种想要抓住的冲动。心里也理不出个头绪,只是觉得有丝熟悉的温暖正潜伏在对岸,等着他去捕捉。天地之间仿佛没有了其他,大脑被抽空,秫秫的空白,有种悸动悄悄的扼住胸口。那丝熟悉与温暖却是若隐若现地闪着,不让人看清楚。
怔怔失神了好一会,待被身后的九沧一个叫唤,官锦才拉了拉衣角,迈开步子朝那方向走去。
大厅之上,素侬若有所思样,背对着门,双手置于后方,自生态,像极湖面上唯一的莲花,开的绚,也寥落之至。
“史公子,你可来了。”素侬声音平淡无惊。
“素侬公子何以知道在下姓史?”官锦若有所惊,脱口而问。
“言行举止看,可想史公子是从京都而来。又这气度之间,可见上位者修养之深,在下便猜该是当今史尚书的公子,文韬武略的史官锦了,可对?”
“不敢不敢。”官锦自嘲道。“不过……这一路上没见着底下有传报的人,你又何以知道是在下要来?”
素侬但笑不答,眼睛定定看向他,一丝神秘不外透之意流露其间。
官锦也不继续追问。只直接说明来意:“既知我姓,想必你也知道,家父虽位尚书官务,但生性喜好丹青。史某此番前来,正是想为家父寻画,尽得孝奉之意。不知你……”
“史公子请随我移至书房。”素侬伸手作请状。
官锦甚是惊愕,那人怎生得对自己如此好说话?撇开出身不说,淮州谁人不知,素侬自小便已经是名动天下的丹青高手了。所作之画,女子意态婀娜,美如天仙;山水气势恢宏、如临其境;倘若是花鸟鱼虫,便隐隐有花香鸟鸣,直要让人误当真物了。可不知为何,数年前竟自封了笔,而后耐常人怎求都不得之。封笔之前所能保留下的画也只几幅,其后都被达官贵人收入家中以为传家之宝。那素侬也自有能耐,封笔后便专心抚琴之道,这数年之后,竟又是到了琴艺的高峰。丹青之才因时间久去恐渐被世人淡忘,但琴艺之绝,又其容貌美艳堪比女子,淮州人便给予他“淮州第一双绝”之号。
但见素侬眼眉之间甚为诚挚,官锦不再多想,浅揖道谢。素侬自往厅门出去,官锦随后,一旁没有说话只细细观望一切的九沧也跟在官锦后头出了厅门。
入得书房,临窗的书桌上,显见文房四宝之外空无其他。那宣纸被搁于一旁,想是好久不曾动用过了。桌面倒是干净,应该每天都有人来打扫过。
素侬摊开一张宣纸,用手掌轻轻抚平纸面,继而看向官锦,轻笑道:“许久不曾执笔,若是画得不好,还请勿怪。”
“这是什么话,在下麻烦你才是。”
“那不知你要画的什么?”
“这江山之色甚好,便画的山水罢。”
素侬仍是笑笑,继而左手拂袖右手执笔,摒神作画。
趁这空,官锦心中开始思索着今日一切。见到的那紫色身影,好像便是自己一直所要寻找的,那种自己也不明白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呢?会是……要寻的……他么?再就是素侬,为甚他如此洞悉自己,并且轻易就答应作画?原来说寻画也只不过为掩盖此行寻人的真正目的,求而不得也不打紧的,可是……可是那感觉好奇怪,看着他的眼睛,便会相信他的一切没有城府,在他面前,自己举动竟就像个小孩一样幼稚了。
觉察到此,官锦感觉受了挫,有点生气。苦苦数十载人生,学谋略潜人心,为的家国天下的远大抱负,如今在他面前却显得如此小儿样,怎教人不气!他虽心思万转,脸上却与之前无异。
数个时辰的时间一挥即过。素侬搁下毛笔,笑看官锦,“如此可行?”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所及画上,一山峰独高耸,如入云间,其余山脉缭绕周围,气势之滂沱,不禁让人臆想到大好江山,独揽在手的快意。
“甚妙啊!”官锦心中由衷赞叹,却也抽紧了根弦,试探道:“素闻素侬公子自封笔后再不轻易作画,这一画难得,不知今日为何竟肯轻松下赠史某?”
“昨日便说了要好生接待的,今日岂可失了这礼数?”素侬浅说之间,眉眼轻笑,使得这一切看似理所当然,合乎情理。
脸上表情如斯,心中却不是。素侬苦涩极。当初封笔,为的决断。封笔之后,也再作过一幅画的,赠与了那个人,表达心中所想。如此决然的字墨,那人怎就堪不破?或者,其实,自己也没真正堪破,并且还存着一丝希望。所以……才会收了梓莘,赶这趟浑水。
“这画还未干,今日不便取走,我隔日再来索取。天色也晚了,在下还是先行告辞。”话说得匆忙,官锦极尽掩盖心中那种飘忽不定的慌张感,逃开素侬的眼睛不看。
“不送。”素侬脸上笑吟吟的,轻轻说着。
又是笑!又是笑!今日一直这么对着自己笑!这笑,接受会觉不安,不接受又不在理,怎教心里能平静?官锦从来没遇到过会让自己不能平静的人和事,即便是生离死别之时。而今次遇到了,就如此六神无主。所以,还是赶紧离开好了。回去。回去理清思路吧。
九沧察觉到有异,狐疑地看了素侬一眼,也便跟着官锦离去了。
看着那转身离去的背影,素侬仍旧只是轻笑:我会知道你,是因为……我不是普通人呀。所以……你的要求,我都会应允的。因为……因为我想知道结局呢。
*
这几日来,官锦心里总有种慌乱的感觉,却是说不出,也道不明。他左思右想,觉得应该不会妨碍到大事,索性也就不再去寻思了。反正闲云野鹤本就是他的真性格,只是太多理由逼迫他要去深谋远虑,也可谓无奈之极。
那日说了要去取画的,如今已过了三日,当下也无甚事,官锦便独自起身前去。
刚一出客栈,便寻见九沧迎头撞来。九沧近日比他还要深锁眉头。据九沧自己说的,素侬这人实在琢磨不透,便是一种潜隐的威胁。官锦却认为,确切来说应当是九沧他碰到了很少能被困住的问题,所以执着了起来。不过眼下看来,九沧似乎还没找到能令他自己满意的答案呢。
“公子这是要去的何处?”九沧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恩。那画还没取不是?我这便去。”
“那我陪公子一同前往罢。”
伸出手摆了摆,止住九沧欲往前迈的步子。官锦沉声说:“我明白你的心思……我自有分寸的。”
“那我就先回客栈。”九沧想了想,不再执意,“公子也莫要逗留太久。”
*
未及至望风楼,便听见那里面隐有吵杂的声音传出。官锦不知是为何事,于是加快了步伐。
果然,里面有人闹场。
一男子手里执把描金扇,暗锻锦红、金丝为边的衣服甚是贵气。身边跟着一群下属,看样子身手都还不错。
那男子摇着扇子,一张一合之间很是霸道之气。“我三番四次前来,怎的都寻不着你家公子?你这丫头莫不是存心的?”
“呦,咱们哪敢啊,”那女子着浅黄的半身儒裙,体态娇柔,但看向那男子的眼光中满是轻蔑之色。“宁公子你可是我们淮州的贵人哪,哪个敢不对你‘特别招待’呢。”
想必他就是宁侯府上的纨绔公子宁远华了,我倒要看看。官锦心里摸索着,当下也不插手,只在一旁观看着局势。
那宁远华没听见话里的另一层意思,笑着说:“知道便好。那就叫你家公子出来。”
“方才便说的我家公子不在,何故骗你。宁公子莫要说笑了。”名唤雅心的女子上前一步,故作躬身,继而很有深味的笑道:“哦,我想起来了。我家公子说是去赴上次那位公子的邀请了,宁公子难道也要寻过去?只怕又是……”身旁的几个丫头听到,都捂住嘴,窃笑了起来。
“你……”宁远华脸涨得红紫一片,怒道:“那好啊。那我便来拆楼吧!”一挥手,几个猛汉便要捋起衣袖,准备大干一场。
雅心等人毕竟都是些丫头,眼下慌了,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付。
官锦看到这状况,正待出手相助,却听见一声喝停,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声音,软软的却又不容置喙的坚定。众人一愣,全都住了手。
紫色的身影从旁边的偏门飘了出来。
众人都稍顿,雅心上前在他身边小声道,“公子你怎么出来了?素侬公子可是叮嘱过你,不必理会这些杂事的。”
“这怎么会是杂事?”眼神悠悠看向雅心。
雅心被堵住话,低下头不语。
官锦感觉心口突突的直跳。没心思再上前,只呆立一边,继续观局。
“宁公子稍安勿躁。”紫色身影上前作了个揖,“我是这望风楼当家的二公子。方才丫头们不懂事,还请见谅。”
“哦?原来是二公子啊,”宁远华吃吃的笑了起来,“啧啧,果然也是美色呢。有你们二位这货色,难怪望风楼会如此声名远播啊!”
“宁公子抬爱。”
“抬爱不必。我今日寻不到他素侬大当家,你说该如何是好?”
“你若不嫌弃,我自当相陪,以此谢罪。”紫色的身影,眼光悠悠远远,荡漾着看尽苍生百态后的怡然。他还只是个少年,却要应对起这种场面。若不是经历了常人所没经历过的悲痛,又怎会如此镇定自若。
“恩。不过你总归嫩了点,想来素侬定是更有韵味了,那声音……也定是销魂啊。”宁远华说着,淫邪大笑了起来。
雅心那个气呀,便直要上去争辩,却被那紫衣少年拦了下来。
“宁公子怕是误会了,”少年仍旧沉着道:“我们望风楼从来只为文人雅兴,抚琴携音,断是不做那种之事。”
这淮州人皆知,望风楼虽以风月为生,却是自有一番清高,故而才会被民众所敬崇,视之为上人。即便是心有不轨的人,亦不敢轻易逾越。而这宁远华便是仗着权势要例外了。
“即在风月场,何必假清高。”宁远华看向少年的眼轻蔑的、贪婪的笑。
那些丫头们听了都愤愤起来。
少年脸上也忽微闪过不悦。晓着宁府权势未敢发作,也自怔杵在那,不知该如何应对。
正好此时,素侬与一黑衣人从门口缓缓进来。
“何故今天如此热闹啊。”素侬一张笑脸,跟没事似的不急不缓说着。
众人见是主人回来了,都纷纷缓下紧皱的眉头。
宁远华转头看向声音来处,果见绝尘的美人,一时心花怒放,用色迷的眼神直往素侬身上每个地方瞟过去。
“宁公子是来捧在下的场呀,”素侬声音轻盈明亮,“那在下便为宁公子亲奏一曲,以此赔罪,可好?”
宁远华看着素侬的样貌,很满意的样子自顾点头,说道:“素闻素侬公子的美貌,今日终于见到,果不其然。”忽的变了声调,“只是,我几次前来都扑了空。今儿个一曲就能算了?”
“那……”说这话的人是素侬身边的黑衣人。此刻他连脸色恐怕都要是黑的了。
宁远华觉得不必惧怕他。前次虽然吃了亏,不过今次带了很多人过来壮胆量,于是更放肆。“素侬公子能陪我一晚,这些个小事我也就不会放心上了。”
“你当真就不怕死?”黑衣人发怒道。
“哈哈,我怕的什么?我爹可是开国大臣。若不是有我爹鼎力相助,当今皇上如何能坐的江山,连他都要让我宁侯府几分,你又是何人,还要怕你不成?”
没人注意到紫衣少年的眼神。听到那话,震惊、愤恨、坚定,皆变化在一瞬。那是什么?原来是仇人。应该怎样?报复!然后,心里又归于平静。
“无知小儿!”黑衣人话一出口,宁远华身边众人便全数倒地。没人有看清黑衣人究竟是如何出手的。
那些下属全部中了毒。
黑衣人扔给宁远华一瓶解药,“我现在不杀你们,可不想你们下次再来寻死。滚!”
宁远华吓的溜了去,众下属亦纷纷从地上爬起来跑走。
“临原,你未免出手太重了。”素侬些微不满的皱了皱秀眉。
“不取性命,已是便宜他们了。”黑衣人深情地看向素侬,“我绝不允许别人对你无礼。”
素侬无法应对他那强烈的眼神,转头看向官锦。
官锦却不理会他,因为心中的疑问。他走到紫衣少年面前,眼睛浑浊,“可否告知我……你的名字?”心中极是挣扎,但还是问了出口。
希望他回答,也害怕他回答。
时间好漫长。感觉像是过了几百年。
“梓……莘……”少年低垂下长长的睫毛,回避那让他觉得扎眼的目光。
“你……真的……只叫……梓……莘?”
点点头,少年纤然辞别而去。
官锦看着远去的少年的背影,感觉心里有什么跌进了深渊,坠落一地碎片。
*
什么时候人都散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了画也不清楚。什么时候出的望风楼也不晓得。
“原来不是呢。原来我认错人了。”
恍然若失。反反复复。走走停停。
“他,也该是这个年纪了吧。”
……
“你,在哪里?”
……
犹记得,梅香绕枝头,笑迎天下春。犹记得,苍苍蒹葭迂,白露曲为霜。只是,那年那岁,已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