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四章 噩梦(1 / 1)
破碎
一直认为
总会有美好的梦
为何它一再不来
我反复不能入睡
窗外的雨也越下越沉
我们的记忆停在哪里
回不去的过去
有些事 有些人
只能这样才能永远记住
找不到完美的方式
宁愿模糊在你的心里
谁也停不下来
这场命运被别人安排
想念你是不是太可笑
但忘记却意味着悲伤
所有关于你的一切
如果把自己放弃
或许有天可以说出原谅
希望脸上只有微笑
眼泪坠下来的时候
撑开双手让它滑落在你手心中
别再破碎
——在承实离开的那段日子,米青写的歌,收录在《为谁哭泣》专辑中。
1.
连绵的雨季提前来了,这在以前似乎不常发生。夏季多雨,可却从来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
好像有人在头顶直接将雨水大力泼洒下来,如同一张巨大的网,雨幕遮天蔽日地连接在天地间。
大颗大颗的水珠带着沉重的力道迅速地砸下来,树枝上的叶片怏怏地垂下来,在风雨中颤抖着,摇摇欲坠。雨水落在屋顶,发出啪啪的声音,汇成水流顺着瓦片向下流淌,在屋檐下织成一层薄而透明的水帘。
王胡寨村外的田野里雾蒙蒙的,空气中参杂着泥土被打湿后混淆着雨水气息的味道。
只是刚到下午,天就像是快要完全黑下来了。
远远地看见小路的尽头出现一个女人,她急匆匆地在泥泞的地面上快步走着,手里抓着一卷像是油毡纸一样的东西。她全身早已被雨水湿透,雨水顺着头发和脸颊往下滴着,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
她是要去哪里,或是要去做什么事情,又或是想要逃离什么地方?
她纤瘦的身影在雨中是那么孤独,像一棵站在田野里的白杨树。雨越下越大,像要将整个世界淹没一样。
女人的身影在雨中渐渐模糊,若隐若现,直至消失,好像从未出现过……
米青站在窗前,看着雨水敲打着窗户,玻璃上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强烈的雨声在屋外的空间喧嚣着。
男人从房帘后的里屋走出来,在桌上拿起一个茶缸,拎起水瓶朝里面倒上开水。白色的水汽在空气中升腾,变形。
“青,你妈呢?”男人看了米青一眼,端起茶缸喝水,只是感觉水太烫了,又将它放下。
米青转过脸看着他,说:“妈她说干草垛还露在外面,拿着油毡纸跑出去了。”
男人笑了笑,眼神里掠过一抹讥讽。“脑子有毛病,下着大雨还要去盖那个。”
“如果干草垛淋湿了,那烧锅做饭用什么点火?”米青有点不满地说。
男人又笑了笑,不说话了,端起茶缸吹起来。他真的渴了。
米青好像想起来什么事情,便说:“爸,你下次赶集的话买把伞吧,碰到这种下雨天用得上。”
男人喝了口水,面色平静。
“难得下回雨,用不着买那个。”
“妈刚刚出去想打把伞都没有!”米青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谁让她出去了。”
米青转脸看向窗外,不想看他的脸。从小到大,他说的话她从来没有不听过。只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那声音竟有些令她感到讨厌。
“青,你的头发长得挺长了,应该能卖百十块呢。”男人半开玩笑地说。
“我不嫌长。”
米青从窗前离开,转身坐在桌前,翻开桌上的书本看起来。
男人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米青白皙的脸庞和清秀的眉宇。
米青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我们青越长越好看了。”男人捧着茶缸,凝视着她的脸说。
她刚想说什么,堂屋门被推开了,一阵冷风闯入,浑身湿透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的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两侧的鬓发紧贴在脸上,脸上也布满了水珠,看上去有些苍白。
“妈,你回来了。”
“赶紧把门关上!”男人不耐烦地对她说了一句。
女人转身将门关上。米青抓过挂在窗台前绳子上的毛巾,走过去帮母亲擦拭脸上的水。
女人从米青手里接过毛巾,歪着头擦干头发上的水。她站的位置,地上流了一滩泥水。
“妈你快去把湿衣服换掉吧,别感冒了。”米青眼神里充满了关切。
女人点了点头,“没事。”
她脱掉鞋子,赤着脚走进里屋去,水泥地上留下两排湿润的脚印。
男人端着茶缸继续喝着水,米青坐回去看书。
屋子里一片寂静,窗外雨声大作。
雨在傍晚的时候开始变小,淅淅沥沥,朦朦胧胧。从各家各户院子里淌出来的积水汇集到排水沟,哗啦啦地注入公路边的河里。
天色没有黑,只是比下雨时又变得灰暗了点。雨停了,漂浮在空中的雾气却没有散尽,有种哀怨缠绵的意境。
“承实,你又去哪里?”见承实要出门,母亲扯着嗓子问道。
其实她心里是知道承实要去哪里的,不然话中为何要带个“又”呢?
“去米青家啊!”承实理所应当地说。
“‘去米青家’,天天就知道往那里栽,有好果子给你吃啊!”她数落道,表情里尽是不满。
在她看来,米青纯粹是承实的拖累,不管做什么承实总要带着米青一起,或者说是米青总是跟着承实。
她打心眼里不喜欢米青,连同她的母亲,那个据说是被男人玩弄过生下这孩子的女人。
承实转过脸斜了一眼她:“你别管!”
这个女人有时候莫名其妙的言语总会引起承实的反感,对于她排斥米青的做法,承实心里自然知道,他实在无法理解有人会不喜欢米青,而这个人却是他母亲。
她瞪着眼睛气愤地骂了一句,承实只当没听见,走出了家门。
“米青,去小屋吧。”
承实来到院子里,米青正在往桶里压水。
“恩,好。”她压满水,准备把桶拎进厨房去,母亲正在里面做晚饭。
承实赶紧走过去,抢过桶轻而易举地将它拎进了厨房。
“哥,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发现我不喜欢我爸。”
走在树林里的时候,米青表情郁闷地说。
承实眨了眨眼睛,微蹙眉头道:“为什么?他打你了?!”
“没有。”米青困惑地看着他,“你怎么总是说我爸会打人?”
“不知道,感觉。”
米青摇了摇头:“我没感觉出来。”
承实注意到米青的表情,明白她心里有事,心里也开始有些不安。
“你爸他做什么了?”凭直觉,承实认为这和她爸爸有关。
米青浓密的睫毛垂下来,为她原本就有些忧郁的面孔又平添了一份委婉。
“没什么。”她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从何说起。
承实见她不想说,只好不再多问。
通往小屋的路感觉比往日长了些,寂静填满了周围的每一片空气,像散在风中的蒲公英一样沉默着四处飞舞。
承实欲言又止。他想,或许自己现在只要安安静静地陪着她一起走到小屋,比说任何想让她舒心的话都更合适吧。
如果他们永远都没有办法走到这条小路的尽头,那等待在另一边的悲伤、失望、破碎和心痛,都终将不会侵犯两人纯真的心灵。
然而,没有人愿意放弃只属于自己的世界停留在途中,因为那里的一切早已附加深刻的意义,比如依赖、眷恋、憧憬和梦想,任何时间都难以磨灭的唯一照耀着生活的一缕阳光。
哪怕它已是一片废墟,它仍是最清洁的净土。
承实的视线早已经凝固在那里,那片本应是小屋该伫立着的土地,变得空荡荡的,空无一物。就像凭空被挪离了一般,看不到它的去向。
米青的眼神茫然一片,不知所措地傻傻站在原地。
“哥,小屋呢?”
承实心里猛地像被什么用力揪了一下,身体打了个哆嗦,脚步先是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地难以抬起,然后有一股力量推着他的后背,缓慢地,迟疑地,震惊地走上前。
但并非是他的视线出现了盲区,那里的确什么都没有,就像很早之前就已经是那样了。
只有那一圈低矮的泥巴砌成的围墙依然包围成一个半圆,像是要护着什么一样,如同一片荒废的遗迹。
从昨夜一直下到今天下午才停止的雨水,淹没了围墙内一半的土地,只有几块青砖被放在水中铺成一条简易的通道,像是为了要到达某个地方而存在。
承实的视线一点点变得清晰,越过泥巴围墙的障碍,看到了碎了一地的小屋。
它就在那里,就是它啊。原本覆盖在屋顶的灰色的茅草散落在地上,下面是狼籍的泥块,木梁,石头和混淆不清的污水。
我们两个的小屋,变成了另一番模样,但我仍然认识它。
残暴的风雨,在黑夜中摧毁了令人向往的天堂。那么,两颗心将去向何方?
承实不再往前走了,那股力量消失了,现在他的心和身体都像是空壳,没有了方向的空壳。
眼神里静静地绽放出晶莹的泪花,汇聚成浅浅的河流顺着脸颊留下来。
米青颤抖着双手走到他的身边,想去触碰他的手臂,可只能抬起却无法用力,因为她也在颤抖。
“……哥,小屋被带走了。”米青的嘴角湿润,舌尖咸咸的。
承实不出声,只是看着那片废墟,眼神游离。
该怎么办,小屋没有了。米青不知道是要先安慰自己,还是先安慰他。
原本存在过的记忆,像是在阳光下的影子一样,在心里被拉得长长的。那扇木门上的门闩,承实还记得第一次来这的时候,必须要踮着脚才能够将它打开。
“我们的东西,还在里面。”
承实表情里有股倔强,他走过去,踩着那几块青砖走到那片废墟前。
他的视线在上面搜寻着,可是什么都找不到,已经被埋在下面了。他不死心,弯下身子动手在上面扒起来。
那些东西,必须要找到它们,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将它们留在这种地方啊。
他的手不停地在废墟中挖掘着,指甲里嵌满了肮脏的污泥,裤子湿到了小腿处。
米青也走过去和他一起寻找。他们忘记了时间,几乎将废墟翻了个遍,指尖传来隐隐的疼痛感,谁也不愿停下来。
大部分被掩埋的物品都被找到了,有很多书本已经湿透了,有一些小玩具已经被砸的支离破碎,还有两双小小的手套被承实从一个纸箱子里找出来。他看见那个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还有一些其它的东西无论怎么努力都找不到了,他们两人忽略了那一条青砖铺成的小路,或许是有人看中了那些东西的价值,悄悄地将它们拿去了。
真正的价值体现在这个东西对心灵的烘托是否有更深一层的含义上,若照这一点看,那么遗失的未必是就是其中被他们看做是十分重要的物品。
黄昏的颜色慢慢降临下来,四周开始跌入夜的疆界。两个孤单的身影在厚重的黑色阴霾中显示出一种满目疮痍的状态,逐渐被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