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月凉风乍起(一)(1 / 1)
这日,皇帝下朝后到凤仪宫,在郗贵妃为他更衣时,漫不经心道:“昭月公主的年纪也不小了吧,是该给她找个婆家了。”
郗贵妃只有一子一女,平日里十分注重对儿子李明煜的教导,对女儿倒娇惯些。此时听了皇帝的话高兴道:“是呀。臣妾最近也在留心着,看有没有合适的世家子弟。这等事应该臣妾操办,如今倒让陛下费心。”见皇帝只是一笑,郗贵妃又道,“如果怡晴知道陛下这样念着她,肯定欢喜极了。”
皇朝公主的出嫁事宜一向由主掌后宫的郗贵妃做主,从挑选品貌俱全的公子王孙到打理公主的陪嫁妆奁,件件桩桩,都需她亲自过问。而她也早早为自己的女儿选好了乘龙快婿,只差与皇帝商议此事了。于是她笑道:“不过,臣妾倒还真有个人选,是……”
话刚说出口,皇帝便断然说道:“朕已经为她选好了。匈奴浑邪王的阙氏新亡,上表请求与我皇朝联姻,愿为皇朝的女婿。这可是彰显我皇朝国威的大事,再说那浑邪王乃当世豪杰,昭月嫁过去也不算辱没了她。爱妃,你看如何?”
郗贵妃手中的衣袍骤然掉落,大睁双眸看着面前这个她服侍了几十年的男人,她的丈夫,诧异得说不出任何话来。
“爱妃,爱妃。”皇帝不耐地叫道,环侍在侧的宫娥忙上前捡起袍服,递到郗贵妃手里。见她仍然怔怔,皇帝皱眉道,“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哦,不。没有。”郗贵妃继续为皇帝着衣,柔声道,“陛下,匈奴距此万里之遥,又是蛮荒之地,昭月到了那里可怎么过下去呀。再说,把女儿嫁到那么远的地方,我这当娘的,心里可真是舍不得哦。”
“怎么?”皇帝不悦,“朕已准了浑邪王,愿以公主下嫁,两国联姻,共享和平。你想让朕食言吗?”
“可是,为何单单挑我的昭月?我只这一个女儿啊。”郗贵妃哀叫道,泪如雨下。
见她抹起了眼泪,皇帝烦燥地扯过纱衣系上,把递纱衣的宫娥吓得跪在地上连连叩首求饶。郗贵妃越哭越伤心,满宫的宫娥内侍也纷纷跪下求情,皇帝大怒:“胡闹!”说完拂袖而去。
“陛下,陛下……”郗贵妃连声呼唤,可皇帝仍旧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绝望了,她的女儿真的要嫁到匈奴去毁掉一生的幸福吗?不行,绝对不行。
一直恭恭敬敬站在旁边的后宫总管魏公公忙上前扶住贵妃娘娘,劝道:“娘娘别往心里去,陛下他心里也不好受,这都是为了我们皇朝才不得不做的呀。娘娘,您就看开些,多多保重凤体哪。”
静谧的午后时光,只有树梢偶尔传来几声蝉鸣,预示着初夏的到来。兰芷宫低垂的门楣下,身着黑色软甲的守卫陈一静静伫立,身影寂廖。
庭院深处,一名宫装女子鬼鬼祟祟地钻进太湖石的岩洞,见她行迹如此可疑,陈一立即跟了上去。拨开茂密的草丛,只见那名女子将青花瓷碗里的汤汁尽数倒在地上,又在上面细细覆了一层浮土。
她在做什么?空气中隐隐传来药草的味道,陈一眉头紧锁,盯着那犹自冒着热气的青花瓷碗,恍然大悟。怪不得慧妃的病总是好不了,原来是有人把药偷偷倒了。想到这儿,陈一不禁狠狠瞪向那位女子,就等她转过身来看清楚她到底是谁。
那名女子浑然不觉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确定看不出来任何痕迹后才起身离开。在她转身的一霎那,陈一便看清了她的面容,竟是慧妃的贴身女官——小如。
小如站起身,又看了看掩埋的地方,确信看不出来了才放心离开。刚一转身,就见陈一黑着脸,双目如剑,冷冷地盯着自己。震惊之下小如手中的青花瓷碗“啪”地摔在地上,身子还犹自颤抖不休。
“说,是谁指使你的?”
这句问话让小如的脑袋搅成一团浆蝴,不知所谓地看着陈一。陈一愈加生气,拔剑横在小如的脖颈:“快说!要不然……”
作为杜府家生女儿的小如几时见过这等阵仗,在白晃晃的长剑下几乎晕厥过去。见陈一又逼近,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怒叫道:“滚开,你这个坏人,你们都是坏人!小姐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到底想怎么样?真要把人逼死吗!”
陈一如遭雷击,怔怔看着瘫倒在地上的小如,愕然无语。
微风轻拂,纱缦飞卷,珠帘下杜若彤斜倚靠枕,沉沉入睡,苍白憔悴的脸上蛾眉紧锁,泪痕未干。即使是在睡梦中,她也这般痛苦吗?
躲在帘后偷偷张望的陈一猛然回身,靠在朱红色的柱子上用力喘息,渐渐地,他的身体向下滑落,最后蜷缩成团,间或发出一声低沉压抑的悲泣。
是她,是她自己不愿吃药,宁可就这么一直病着,一日比一日苍白,一日比一日消瘦。那美得如天上人儿的女子,受尽帝王万千宠爱、享尽人间富贵的女子,怎么会如此折磨自己呢?
朦朦胧胧中,仿佛有人温柔万千地抚自己的长发,极其小心轻柔的动作,让杜若彤觉得自己像是他手中珍爱的宝贝。这种熟悉而甜蜜的感觉,只有在那个已经逝去的人儿怀中才能找到。难道是……他回来了吗?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于是杜若彤拼命睁开眼眸,想见一见朝思暮想的情人,无奈眼皮沉重得如灌了铅一样,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前仍是漆黑一片,可那温暖的感觉却渐渐远去,他要离开了吗?杜若彤大急,连番努力都无效后,她终于哭喊出声:“卢成。”
“阿若,你又在做梦了吗?”安平公主关切的脸容在眼前浮现,杜若彤一把抓住她急道:“怡宁,刚才卢成来了。快帮我叫住他,不要让他走。”
安平公主苦笑着与小如对视一眼,柔声道:“阿若,放松些。那只是梦,当不得真的。来,躺下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可是……”杜若彤惶惑地张皇四顾,周围春光明媚,鸟语花香,哪里有卢成的身影。冰冷的现实又重新包围了她,杜若彤慢慢笑了,原来,原来真的是一场梦。
她的笑容是那么惨淡,令安平公主不安道:“阿若,你没事吧。”
杜若彤微笑着摇摇头,刚想说话,一缕腥甜从喉中冲上来,让她一阵猛咳,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接过小如递来的热茶漱漱口后对满脸紧张的安平公主歉意地笑道:“我真的没事,别再担心了。”
“那帮庸医,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们。”安平公主咬牙切齿道。
“别怪他们,你没看我不是已经好多了吗?”杜若彤急忙道,“真得不碍事的。对了,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漂亮?”
闻言安平公主面上一红:“真的漂亮吗?这身衣服是贵妃娘娘昨天送给我的,昨天我还见到了父……”安平公主一顿,小心地看一眼杜若彤又接着道,“还有昭月、六皇兄。”
“没关系。”杜若彤看看安平公主,绛紫色袍服上一朵朵碗口大的富贵牡丹团花,中间用金丝线细细勾出花蕊,富贵中更显妩媚动人。杜若彤皱眉道,“怡宁,这身衣服价值不菲,郗贵妃怎么会对你这么好?”
安平公主笑道:“不知道。反正她送了我就穿呗,不穿白不穿。而且昨天好多人都夸我漂亮呢,我也觉得这衣服挺适合我的。最好让那个死混蛋看看,就他整天说我不够漂亮,没有女人味。”
“什么?”最后一句话安平公主近乎耳语,杜若彤没有听清楚。安平公主长长舒一口气,突然抱住杜若彤道:“阿若,你知道吗?昨天她送我衣服时,我真希望她是真心的,还有父皇,头一次冲着我笑,还和我聊了很长时间。我真得好高兴,好高兴。可是……”
杜若彤没有说话,用力把安平公主抱紧,只听安平公主又道:“可是,我又真得好害怕,阿若。”
“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还有刘将军,他也会保护你的。”
“没错。”安平公主重新又兴高采烈起来,“阿若,你知道昨天姚大娘新编了一支舞曲,跳得好看极了。我来跳给你看看。”一边说着一边就跳了起来。看着她欢快的舞姿,杜若彤却觉得心中沉甸甸的,不详的感觉始终挥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