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第二十九章(1 / 1)
江清芷到达景渊的已是六月二十五。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两天。
景渊,地如其名,前面是一片水域宽广的湖景,后面是一个终年迷雾的万丈深渊。
易守难攻,绝对避世、隐居的好地方。
景渊前的湖叫香水湖,一年四季都盛开着香睡莲。久而久之,连湖水中都带了莲香,故得名“香水”。
江清芷每次看到香水湖的香睡莲,都会发自肺腑的感到赞叹。
这样花色艳丽,花姿楚楚动人的植物,缘何能长开永不败?
也许沧海桑田,红颜弹指老,英雄迟暮归时,这满湖的睡莲还是悄然不变的羞涩和温暖。
湖边有来求医的人,但是苦于无桥无船,只能望湖兴叹。
看来徐筱筱的不喜外出是益发严重了,明明上次来还有条船的。现下,自己怕是在这里等个万儿八千年,也指不定等不到人。
她在做最后的挣扎吧,江清芷忧愁过后,开始不甚厚道地猜测。
求医的人团团转了几圈,开始坐下来吭哧吭哧凿木头,预备自己造船,江清芷眼看他由刚才的病容憔悴变成了现在的豪情壮志、干劲十足,不仅感叹人性之多变。
凿木头的人看到她,热情招呼道:“这位公子,不如搭把手,多一个人便能早一天完工。”
江清芷不知他这个“多一个人便早一天”的理论从何得来,只得汗颜道:“惭愧,惭愧,小弟实在不惯体力活。”
凿木头的人鄙夷了他两眼,叮叮当当凿的愈来起劲。
他这一工却不晓得要开到什么时候,江清芷踟躇半天,觉得与其靠别人,还不如自己有所作为比较靠谱。
这么一思量,她环顾四周一圈,发现除了自己,就只有这位凿木头的仁兄。
很好!她左手握拳,放在嘴边咳了两声,然后扯开嗓子叫道:“徐筱筱!我来啦!”
“徐筱筱!筱筱!筱!......”声音在湖面荡漾开来。
凿木头的仁兄吓了一跳,看向她的眼神是既鄙视又鄙视,鄙视了半天又谴责道:“真粗俗!”
江清芷摸摸鼻尖,打哈哈道:“是吗?那真是对不住兄台了。”
如此有诚意的道歉,凿木头的仁兄却像见了鬼一样,直指着湖面,手抖得跟抽筋一样。
江清芷寻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却见湖面上充盈视野的一片粉红中,一抹盎潆的绿影翩然迎来。
香水湖面的所有水鸟呼啸着掠过水面,溅起的白色水花打断了平静的湖。
水绿裙裳的女子蝴蝶般轻盈落在离江清芷最近的一朵香睡莲上,清长的风在她身周灌入湖面,带动缤纷落瑛。
此情此境此人,便是不惹任何尘埃的轻灵纯净。
她看着江清芷,眼神灵秀动人。
江清芷冲她招手,由衷赞叹道:“筱筱,你的兰蝶划云步似乎又精进了。”
“废话少说!”
凿木头的仁兄手不抖了,身体又接着抖起来。
“筱筱,你看要不要我们先去你的攒金榭坐坐。”江清芷冲她商量道。
“今天你若不先给我十两银子做订金,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凿木头的仁兄已经不抖了,但是开始口吐白沫。
“好吧”,为了体谅凿木头仁兄的病体,江清芷好声好气拿了十两银子给她。
徐筱筱接过银子,在阳光下看了看,然后绽出一个至真至纯的笑容。
凿木头的仁兄在双重刺激下,终于不支仆地。
江清芷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对徐筱筱摊手道:“好了,现在我们如何过去?”
徐筱筱笑起来眼睛弯弯似新月:“怎么过?直接过。”
她伸手挽过江清芷手臂,足下一用力,挟了江清芷,踩着湖面的莲花便向对岸掠去。
水清莲香。
江清芷双脚着地时,还犹以为身在天上飞。
湖的这边便是徐筱筱居住的地方——景渊。
从景渊看,景色果然更加动人。
“真想在这里长住。”江清芷感叹道。
“要住可以,先把欠我的银子还了,生活费用自理。”徐筱筱干脆道。
“你对着多日未见的好友,就不能不谈银子么?”
“不谈银子?那折合成金子谈好了?”
“我怕了你了。”江清芷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人参、熟地黄、白术、茯苓 、川芎、白芍药各9克,生姜3片,大枣3枚......” 徐筱筱径直打开药柜,熟练地称药材。
“你生病了?”江清芷关切问道。
“给你的”,徐筱筱称重完毕,将药材一股脑放在她面前:“给你补益气血之用。”
“啊?”江清芷愁眉苦脸将药材放在鼻尖嗅了嗅,惊异道:“你这药与我之前吃的药材倒是相差无多。”
“哦?看来你遇到的这位大夫医术还不错。”
“是一个从小与我一起长大的朋友,出生在医药世家。”
“这就是了。”徐筱筱淡然道。
江清芷托腮笑眯眯对她道:“这次要多谢你肯去雪川,青河在万丈峭壁之上,我一人是决计上不去的。”
“漂亮话少说,记得事成后将银子还给我就好。”徐筱筱不放心地叮咛道。
“自然自然,一定一定。”
和徐筱筱一起出门,万事不用发愁。
因为她既不喜外出,又爱财如命,所以常人能做、不能做的事情她都一律亲历亲为。
江清芷毫不怀疑,若是给她一根足够结实的棍子,她便能将整个□□掀起来。
此刻虽然没有足够结实的棍子,她已经差不多掀了半个荆州城。
“这位姑娘,飞霞妆是遮不住你脸上的黑斑的,采些“红蓝”多淘几遍吧。”
“斑,斑——”一个姑娘泪奔着跑走了。
“你对我妹妹胡说什么呢?”
“这位姐姐,你本来就长得没有喜感,竟然还画时世妆,难道不知道这种妆容已经不流行了吗?”
第二个姑娘泪奔着跑走了。
“真是毫无审美可言。”徐筱筱皱眉言道。
“大婶,你的阳山水蜜桃是从自家后院摘的吧。”
“你怎么知道?不是!死丫头胡说什么?这可是专门从阳山进口的蜜桃”。
“阳山水蜜桃号称‘桃香飘溢,玉露含情’,可绝不是像青萝卜一样一咬嘎嘣脆的。”
号称卖的绝对是正宗阳山水蜜桃的大婶呆成了根后院的青萝卜。
“一点常识也没有。”徐筱筱下结论。
“小二,你这地方是干吗的?
“是茶馆啊姑娘。”
“茶馆?一家好的茶馆要讲究茶叶、茶水、火候、茶具、环境五境之美,你看看你这儿吵的跟菜市场一样,水质浑浊,火候不够,干脆改卖菜好了。”
“姑娘,我们是有苦衷的,荆州城地价贵,我们也没办法。还有人一多,这环境、水质......”
“缺乏技术含量。”徐筱筱丢下还在后面滔滔不绝诉苦的茶馆小二,冷静道。
“酒的年份不够!还差两年!”跑堂的委屈去找掌柜。
“狮子头硬的跟铁球一样!”掌柜的含泪去请老板。
“你这儿所处位置来脉气势不行,生气逆流,左边建筑倾斜,不宜开酒楼。”
话一说完,酒楼老板颓丧着脸去找老婆,喊着闹着要改行。
“我还是不喜欢出门,这个世道实在太可怕了,不能理解”,徐筱筱坐在酒楼上,忧愁道。
“恩,是可怕,很可怕。”江清芷看着周围的人仰马翻,从容抹了把冷汗。
“但是在我回去之前,银子还是要一毫不差的还我!”
银子果然不算是这可怕世道中可怕的一员——么?
“筱筱为何会这么喜欢银子?”江清芷好奇道。
“因为我最缺银子啊。”
江清芷噎了一下,不解道:“以你的绝世医术,随便医治上几个人,金银钱财还不信手拈来?”
“可是我不喜欢出门,也不高兴见人,而且景渊又产不出银子。”提到这茬,徐筱筱也很委屈。
原来这便是矛盾之所在。
而且还是个循环不休解不开的悲剧。
江清芷终于明了。
委屈、迷茫的徐筱筱很快就振作起来,眼睛亮得像看到一百两银子一样:“清芷可听过骊川?”
“听过,骊川盛产铁和盐,据说□□所有的盐和一半以上的兵器都出自骊川。”
“太片面了”,徐筱筱摇摇手指:“骊川的历任封王皆称豫候,可是整个□□最富有的人。我若是能嫁给豫候就好了。”
“从雪川回来,你陪我去骊川找豫候,那一百两银子就不用还了。”她冲江清芷慷慨道。
江清芷粗略估算了一下,诚恳道:“那我还是还银子吧。”
出了荆州城,是一个十字路口。
左行一天路程是骊川,右行一天路程是洹阳,向前直走直走一直走就是雪川了。
徐筱筱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怅然涕下:“清芷,给我两天时间。就两天,我一定要去骊川见豫候一面。”
“好啊。”
“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
“我一向都很好说话的——而且,我也要去洹阳见一个朋友。”
“那好,两天后的傍晚,我们在这里碰面。”徐筱筱笑逐颜开,施展兰蝶划云步翩然离去。
真是一个行动派的热情姑娘,江清芷感慨道,所以自己也得再拿出些勇气出来。
她转身看着通往洹阳的绵延道路,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心中却怅然想到:纵然自己鼓起勇气,那个人,这次会愿意见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