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卷 第四章 朝暮·绮梦（1）（1 / 1）

暮鼓敲了六百下，碧衣公子正晕开新墨，素笔轻蘸，耐心等待故事如何开篇。

他举手间是万种道不尽的优雅，险些让身旁的女子看得痴了去。手边琴炉燃出阵阵幽香，她方才醒来，躬身万福道：“深夜邀公子前来，恕绿绮冒昧了。”

“无妨。”素笔公子沏了盏香茗，闭眼浅吟道，“这是一则怎样的故事？”

绿绮回座，指尖滑过琴弦，如同对婴孩的爱抚一般。二指轻挑，犹如穿越一段凝固了的时光；溯流而上，告诉你我原原本本的模样。

素笔公子放下杯盏，隐隐听得她道：

“绿绮想要告诉公子的所有故事，全在这曲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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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城是苍国的国都，雪霁坊则是城中最大的声乐坊。云朝人有句俗话：“遍晓浮生千万事，未若苍碧楼头一双手。”其中“苍碧楼头”指的就是这里。传说坊间的乐师们有一项识人奏乐的技艺：但凡是什么人，只要听了他们的乐曲，就可以从曲子中找出自己的故事来。他们的十指如同一面镜子，可以照出顾主的前世今生，让观者痴，听者狂。

绿绮便是这坊间的琴师。

绿绮本生长在碧城西面的蔓箩村，家有慈母严父，一家三口过得虽不富裕却总能凑活。可就在绿绮十二岁的那一年，父亲突然害了病一卧不起，家事一下子全部落在了母亲的肩上。母女两个省吃俭用好不容易熬了月余，终于也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绿绮一哭之下便辞别了父母，带着平日攒下的十文钱进了碧城。

过了辟玉楼，走在碧城中心的栖鸾大街上，绿绮才知道烟柳繁华之地是个什么意思。看不厌的软红怡情，听不完的笙歌鼎沸，若非家事在心，她竟也想沉在这莺歌燕舞中，过一番醉生梦死的靡靡生活去了。

绿绮拿出身上所有的铜板，在街边买了两个烧饼果腹，然后沉了沉心，走进栖鸾街上最大的一间教坊。

“遍晓浮生千万事，未若苍碧楼头一双手。”这话绿绮不是没听过。她要做的，便是那立于繁华之城最高处，可以看透十丈软红的一面明镜，用素心妙手编织出一副再美不过的瑰丽画卷，道出你的前世，我的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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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调在这里扶摇而上，明明依旧是似水潺潺的调子，此时竟也有了欲与天争的气势。素笔公子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从前的某个少年，眉间心上，流淌的似乎也是轻狂模样。可惜他后来用尽一切爬至高处，却发现古来万事东流水，看过一场又一场的繁华，不过是一世又一世的孤单。

他回看座上女子，见她十指翩飞间编织出来的分明已不是画卷，而是浮世一枕凉梦，醉了你，醒了我。原来识人奏乐奏的也不是别人的曲子，而是自己的故事，曲调激起的圈圈涟漪，那是听者与乐师间的共鸣。正如伯牙子期，知音本不需要有相同的际遇，一段相似的心事足够。

于是再啜一口香茗，将自己化作那登楼而望的抚琴女，素手翩飞，绘下一串高阁女儿的锦绣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