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欲言(1 / 1)
星沉月落夜闻香,素手出锋芒,前缘再续新曲,心有意,爱无伤。
洗衣库的日子不好过,至少于姿晴而言是这样,这些年虽不至于养尊处优,但有些心头里的伤被硬生生的扯开,格外的痛。每日天刚露白寅未卯初之时便要已打点完一切出去忙活计了,一大堆的衣服洗上一天都来不及,真正做事的人又不多,这些倒也罢了。无奈的是,天天见着那些丫头被人挑来挑去,一切像是回到了媚香楼,大多全是这些年捉来的战俘或是入京时在烟花场所劫来了,比起来她们的日子过的比从前更辛苦,有些侍侯了好多人最后还是被遣回来了。
一双玉臂万人枕,一点朱唇万客尝,这样的姑娘纵是打小起见多了,也免不了感慨难受,更生怕有天连司衣姑姑和小蕊都保不了她,自己也早晚会沦落于此。
用完早膳,她将碗交还给了膳食房的小太监,冲他一笑,空着了便闲聊几句:“吴公公今日当早班吗?”这些日子来也熟悉的差不多了,那些公公们还有好些个是从前沿用下来的,倒也对她客气的很。
“是呢,晴姑娘,听说前些日子被遣回来的那姑娘有了孩子,昨儿晚上又被偷偷的接回去了,这事儿当真?”公公好奇的打探着,全靠从各个地方收集来的消息回去和兄弟几个消遣呢。
这姑娘她不熟,倒是听轮班的弟兄们说了是个前朝公主,看平日里姑姑们待她也好的很,人也亲和,他便跟着大伙也跟她熟识起来。
“哈……”忍不住发笑,姿晴好心情的玩笑道,更有一份自嘲在内:“公公认为呢,能被哪家接走,孩子是谁家的都没个准。”
“你那嘴倒是毒的很。”一针见血的话儿,在这么多宫女里怕也只有眼前这晴姑娘才敢直言了。确是啊,表里对外说是命儿好肚子争了气,又被接回去了,实则他们都清楚的很,言不准都已经到了阎王殿了,这么着说只是让余下的那些丫头们不会想逃:“晴姑娘,要是哪天你也被挑了去,可得小心应付着点了啊。那些爷儿们说坏倒也不坏,这说不准那姑娘真能飞出这地方,到时可别忘了小吴我啊。”
姿晴无奈一笑,这公公虽才新来没多久,倒把巴结这东西学得好。只可惜,弄错对象了,进了这地方以后还指望就什么好人家。纵是你真冰清玉洁的,说出去也没人信了,难道还期望能树个贞洁牌坊吗?就算命在好,也不过是嫁去替人续香火,那些人家不齿将她端上台面。
没再回话,她轻点了下头算是应了,转身离开。双手紧握,不容许自己消极,总有一天一定要出去,不能在这儿待上一辈子。若事实需要她抛开尊严,他朝她也定会双倍的讨回来;为爱而活,早已不敢奢望了,国仇家恨远高于这一切!
勉强换上笑容,坚定的步伐稳稳踩着,如今她依靠不了任何人,未来的路亦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踏出来了。轻撇见门外那道熟悉的背影后,她突然停了脚步,屏息立着,想叫出身,却已发现激动的没了声音,眼角没有泪只有隐隐的庆幸。
“不是说没有别的丫头了吗?我要她。”公孙轼侧立着,大手笔直指向愣在那儿的姿晴。
这些日子收到消息,他几乎是日夜兼程的赶了回来,不能负了致陵和致沁的托付,不能在让姿晴受这般的苦。
“您是辅国大将军,老奴哪敢欺你啊,这丫头可谁都不能要啊,虽是战俘,但十一爷放了话谁都不准碰,您该不会让老奴为难吧。”思忖了片刻,桂姑姑索性明言了。
想这公孙将军也是前朝的一品大将军,定是知道公主的来历,皇上知人善用倒也封了他个二品官,想必现下他也不过是担心公主的清白,如今得知有十一爷担着,也该放了些心。
“十一皇子?”他疑惑的皱眉,这人的出手协助倒是让他惊讶,没见过面听下头那些熟悉轩辕氏的部将聊起,也全当他是个娃儿般,语带宠溺:“那桂姑姑的意思是,姿晴暂时还不会有事儿?”
犹豫了会,她看下四周将他拉至一旁角落,低语:“十一爷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若是时间久了总会传入七爷他们的耳中,到时候就是谁也保不了她,现下老奴也不敢擅作主张把这丫头给了您,若是真有这心劝您还是去和十一爷商量个两全的法子吧。宫里头没人看见七爷不怕的,就算十一爷也不敢跟他提了此事儿。”
今日她的话多了些,到底相处了几日不想看那些丫头都落入惨淡的下场,能保一个便是一个了。
沉沉的点了下头,他才淡淡的道:“多谢姑姑了,这事儿我会想法子的,烦您在担待点时日。”脸上没有更多的表情,不想泄露出没把握的心神让姿晴害怕,转身冲着她坚定一笑,便离开了。
看着那抹来了又走的身影,她的心没由来的空落,难怪了她能如此安稳的度日,原来是那小鬼保着她。叹了口气,略显无奈,刚想举步却瞧见转角处那傻立着的冰蕊,眼里的那股明显的痴恋骇住了她,这眼神她太熟悉,只可惜晚了:“走吧,还看,人都走了。”
“说什么呢!我只是好奇这样的男子怎么也会来这地儿。”拉回神后,被突然出现的姿晴吓了一跳,冰蕊稳住神后强掩娇羞故作轻松的开口。
“难道长的俊些的男子就不用孝顺了吗,一样怕无后的嘛。”
“再敢取笑我试试看,我就称病,今儿的活全让你做了……”
“我也是吃五谷的,也会病……”
就这么互闹着忙了一晌午,时辰倒也飞的快,更不觉得累。其实比起其他姑娘,她们的日子也算得上逍遥了。若是如冰蕊般只是一介天真民女,倒也能放平了心,这么过一生以后让桂姑姑想法子许个好人家,也算快乐。
“小晴,活儿放一下,让小蕊替你浣了吧。”正想着,桂姑姑的声音突然飘来,紧随着便见她一天比一天福的身子扭了过来,在她耳边嘀咕着:“十一爷来看你,说是想找你玩玩。”
“玩!”她有些不敢相信的重复,敢情那位爷以为她和他一样闲吗?见桂姑姑点头,冲她使着眼色,她才无奈的在衣服上蹭干了手,走了出去。看来今儿回去该要被小蕊怨死了,这仇也只能冲着那个罪魁祸首报了。
跨出门后寻了许久,才被身后猛然的叫声吓闪了神,火气更是大,眉一皱:“爷您多大了,怎尽爱玩这小娃子的把戏!”纵是如此也不敢越了礼数,教人牵了话柄。
“我闷的慌嘛,姐姐们全去赏花了,难得今天韵菲姐把七哥他们拐了走,不用进宫,我才能来陪你玩,你不开心吗?”完全无视她的怒气,他仍旧自顾自的为这难得的自由兴奋着。
“该开心的是奴婢吗,到底是谁陪谁玩。奴婢可没爷您那么好命,里头还有一堆纱等着浣呢。若是耽误了主子们怪罪下来,你替我受惩吗?”没好气的开口,故意疏远着距离,对着他想和颜悦色都难,坏了她一堆的计划,让她白白牺牲了,休想就这么着了事。
闻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突然没了阳光般的笑容,靠向墙边低垂着头,暗绞着指:“要是我有七哥那般的魄力,或者能像十哥那样让人不解难测不敢得罪,幸许今天你也不必受这苦了,都怨我,那时该在城外放了你,说是没抓着便好了嘛!”
“没事儿,十一爷您不也保住了奴婢不会被玷污了嘛,已经够了,往后没必要待个战俘那么好。”那落寞的眼神让她动容了几许,居然难得开口安慰起人了。
“可是这样子你就没法子经常陪我玩,被我逗了啊!”
这一语,让姿晴费了好大劲才强忍住想倒地的冲动,暗自发誓以后定不会滥用母性,所谓的一物降一物,说得就是他们两了。想她那张从前出了名的伶牙利齿、装乖扮弱,在他面前不得不甘拜下风。
“我知道这东边有个林子,风景不错,人又少,我们一起去逛逛吧。”仍旧径自开心着。
“那是从前给小皇子们嬉闹的林子吧,这地方奴婢熟的很,难不成还需要爷带着去发掘!”愤恨的冷言冷语,抓住机她非要发泄一下不可。转念一想,突然一眸天真:“奴婢跟您去了今天的活儿就定会有人替了,那这就去,让我去和姑姑交代声,不然一会儿回来要受罚了。”
言完便翩然转身,如今他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水中浮木,又怎能放。他爱扮天真耍无辜,那大伙就一块儿扮吧!跟桂姑姑交代了去处,怕一会儿出了事都寻不到她。弄妥一切后,两人便兴奋的离开,由这长长的宫廊盈满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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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德桥南岸乌衣巷内,一直都是无数王公贵臣鼎立之出,人生沉浮,公孙轼从白鹭园褪去曾经一品官衔搬来这后,倒也习惯。只是每每午夜惊醒,皆是岁寒亭里横躺着的爱妻,她的残忍,她的无情,以及原本那让他过度自信的爱,全都深深的刻了他。有恨、有怨、有无奈,还有更多的爱缅。
孤立在蝴蝶花前,这份煎熬天下间几人能体味。除了用日夜的操劳来麻醉自己,别无他法。还没能放下心让他坚持着的,便是姿晴往后的幸福以及致陵声声嘱咐的复国大业。
从皇宫出来后,他便直接去了七爷府上想放手一搏,结果没寻着人,也只能回来想个两全的法子,或许确是该找十一爷商量下。
“七皇子,十皇子到!”还在揣测着,门外突然响起了通传声,让他暗喜于心,是致沁在天有灵,助着他吗?提起精神,渡步往前厅走去。
“微臣叩见七皇子、十皇子、韵菲小姐。臣才赶回来屋里还来不及收拾,让各位主子见笑了。”客气的行礼,不如当日的熟埝,风水轮流转,今昔已不同往日,他们间已隔了太多。
“快起身。”辰宇亲自上前扶起他,虽仍是默然冷傲的眼神,可却听得出语里的器重,远没有高高在上之意:“前些日子事儿多,都岔开了,一直没能来看你,前朝公主和老皇帝的后事都办完了吧。不必赶着回来,出去散散心也好。”
堂堂男儿为情憔悴从前的他对此不屑一顾,现在……似是隐约明白了思的苦,只有真英雄才勇于为红颜折腰。
“有劳七皇子费心了,时间久了公孙便会好些的。”见他倒也够体恤,不似外界传言的那般冷漠无情。犹豫了会他还是不肯放过这私底下的难得的机会:“只是求七皇子法外开恩,让微臣替亡妻完成最后的惋惜……放了十一爷虏回来的公主吧,那地方到底会毁了一个女儿家的一生。皇上对微臣都能宽容以待收为己用,何苦为难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呢。”话是重了,但若让姿晴再受苦,许是他这辈子就算死了也无颜面对致沁了。
“公孙将军,朝事你也该略知一二。若是一般的公主父皇如此宅心仁厚也不舍如此对待。但这公主不同,处理不当便会惹得我们与凌乾为敌。将她从牢里救出,只是贬为奴已是父皇最大的宽容了。”没等辰宇回话,辰啸便跟上了。十一弟暗中的那些举措他们都了然于心,不急着点破无非也不想让个女儿家陷入火坑,已够仁至义尽了。
“微臣明白,可是姿晴那丫头两位爷也见过,闹是闹了些却毫无心机,不足为患啊……”不敢放弃的继续劝着。
“姿晴!”三个瞪大眼,异口同声的重复,随后面面相亲整理着思路。
“该不会是派去和亲的祥玉公主就是谷姿晴吧,她是丞相之女啊,怎就成了公主了呢?”虽是疑问,但辰啸心里头已依稀得了几分肯定,甚是恼悔,这步棋原是能好好利用的啊。
公孙轼察觉出了这误会的成分,算是放了几分心,坚定点头,解释:“她确是谷丞相的女儿,却也是御赐的祥玉公主,为了玉成微臣和致沁,才主动要求去和亲……”
话儿还未完,便见辰宇突然夺门而出,如风般的速度,不想再耽误片刻,不发一语抛下众人,是他一贯的风格。只留下一室意味深长的眼神,这在乎太明显,想在教人佯装不知都难。
入皇宫后,他迅速的将马交给侍卫打理,一路冷着脸徒步直冲洗衣库。想到淮水边那些姑娘的淫声笑语,以及那些香客的任性妄为,官妓院的女子远远要比她们还不如,心始终纠着,早知当日他该接下这劫公主的担子,该偶尔放下国事听十一弟叨唠。
“七爷!”瞧见惊现在门口的身影后,满院的人都愣在了当口,桂姑姑不敢相信的喃着,今个儿是什么日子,怎么尽来了些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奴婢给七爷请安,爷吉祥。”
“姿晴呢?”他只干脆一句,开门见山。
“姿晴?”看来她跟大公主叫养的鹦鹉越来越像了,看见他似是随时便要提剑杀人的眼神后,她不敢在耽误,脑子也打了结,尽老老实实的回了:“她只跟老奴说去东边的林子透会儿气,一会儿便回来,要不七爷您这是去哪位娘娘的宫,待她回来了,奴婢让她在宫门外侯着您。”
“不必了,我去找她。”稳稳的打断后,才突然不符性子的多起话来:“这些日子她没被什么人挑去过吧?”
“回爷话,还没呢。这丫头性子烈的很,没让秦姑姑训练好奴婢不敢让她出来给臣子们挑,怕得罪了大伙,扫了兴。”
听到这回答后他总算放了心,举步离开,又似想到了什么,一脸了然的看向这司衣姑姑:“有劳桂姑姑在担待些日子,别让别人把这丫头挑去了,回头重重的赏你。”发觉自己尽不受控制的泄了太多情绪,看着桂姑姑惊讶到瞠目结舌的表情,心头一松,忍不住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桂姑姑,还神了!”见桂姨还愣着,冰蕊也学起了姿晴的调皮,唤着。
“今个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七爷居然说那么多话,打从我入轩辕家开始,和他说的话儿加起来还没今天多!而且……小蕊瞧见没,爷他刚才居然笑了,七爷居然还会笑!”完全搞不清到底怎么了,今天这些爷来了全是这句话,要她多担待点,那当日还把晴丫头送进来做什么。然更多的惊喜却全放在了七爷今日的反常了,至今还没缓过神来。
冰蕊无语,只好看着姑姑陪着呵呵傻笑,良久后,被猛一瞪,也只好认命的回去浣纱,心里不得不把姿晴念上千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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