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擦肩而过（1 / 1）
苏青芜，这个名字已经十年没有人提起过。若非当日灵龙山庄一役被史亦遣提起，她想她都要忘了原来自己是叫苏青芜。
这十年里，她学遍天下乐器。一件普通的乐器到了她的手里，就会变成夺命的武器……一个个迷失在她音乐声里的江湖高手就是在她的指引下挥刀砍向自己的头颅的。
古冷玄说，除了三百年前的神霙圣女，她是能成功以音御敌的第一人，所以他给她取名挥音……挥舞音乐，纵横天下。
神霙圣女是苗疆魔教的一个传奇。她五岁御兽，七岁御人，十一岁时各种乐器的音攻就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那时候的魔教教主都唯她是尊。但不知是何原因，十五岁的圣女自毁容貌后沉于洱海。
扬州明灯闪烁的画舫里，青芜一遍遍抚摸着那支碧绿晶莹的玉笛……神霙圣女最喜欢的一件乐器。眸中竟然有些湿润。她想她已经知道了当年神霙圣女做出那样选择的原因了。因为她们是一类人，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复孩童的纯真快乐。一度紧紧握住双手，以为抓到了什么东西，可是等伸开来时，却什么都没有。那样的痛苦，音乐声里曲高和寡的悲哀，能明白的人太少。当那种孤独寂寞无助潮水一般袭来时，唯有自己的血液，肉体上的痛苦才能暂时解脱受煎熬的灵魂。
她将玉笛横于唇边，如水的乐曲缓缓飘出，掠过晴空，空灵的飘荡而去。
青芜有些难过。自己已经十五岁了却仍旧不肯把头发髻起，谁又知道这其中的心酸？
外面偶尔有歌女甜腻的声音传来。青芜轻轻摇了摇头，无声的笑了。
那样粗俗的声音，却赢得了一致的叫好，这或许就是普通人的欢乐吧！
画舫外传来荣叔的声音，似乎在与人争吵。
青芜从思绪中回来叫道：“什么事情？”
今夜，这只画舫已经全部属于她。
“姑娘不妨事。您坐着便是。”荣叔老实巴交，心地却好，因见来人是一位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怕青芜一个女孩子不方便，便不肯叫他进去。
青芜掀帘子出来，正好看到要离去的白衣男子。
“无妨，叫他进来罢！”她脱口而出。
听到说话声，影千秋转过身来。只见一个长发垂髫尚未及笈的少女婷婷立于灯火阑珊里，星眸点点；一袭青碧色纱裙，右手提一支碧绿的玉笛，左手扶了船舷，袅袅娜娜的立于画舫门口。
“那……公子请进吧！”荣叔愣愣的看了看青芜。
这个看起来柔弱姣好的女孩给了他太多的意外。那样的穿着装扮，肯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却只身一人租下了这艘画舫，而且不避嫌的要求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同乘一船……这又肯定不会是大家小姐的作风。但他的确很喜欢这个平易近人的女孩子。
影千秋本是应江湖御剑山庄邀请来商量对付魔教复出扰乱中原的事情。夜晚无事，御剑山庄的少主便邀他游览这扬州的夜景。他本来以为这山清水秀之地自然不同于北方京都的俗艳风气，但一上画舫，歌女舞姬的脂粉之气，俗烂绮糜的音乐竟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时忽然一阵空灵的笛声传来，如泣如诉，就如闷热的夏天忽然来了一阵凉风，使人精神一阵。
他便借口如厕，循着笛声找到了这艘冷冷清清的画舫。不想舫主拦住说已经有人将画舫全部包下，心下奥恼，正要离开，忽然听到一个清脆娇俏的声音传来，这一回头，竟似见了这碧波里的仙子。
“这船里地方很大，请进来罢！”青芜说完逃也似的跑了进去。
她突然很怕安静，怕这一艘大大的画舫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怕自己会想起五岁那晚的火光和鲜血，还有姐姐义无反顾的走出去的身影……
她有些弄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这样的自己叫她莫名的心慌。
影千秋看着那抹一闪而过的身影，微笑着跟了进去。
此时的青芜仍旧坐了原来的位子，她没有抬头只是对跟进来的影千秋说道：“随便坐吧！”
影千秋看了看低头喝茶的少女，捡了她对面的位子坐了下来。伸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轻啜一口，饶有兴味的打量着对面眉头紧缩的少女。
感觉到他探索的目光，青芜有些恼怒，不禁有些后悔同意他进来了。
感觉到青芜的恼怒，影千秋低头一笑：“在下影千秋，是寻笛音而来……不知可是姑娘所奏？”
青芜听问，轻轻叹道：“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她并没有想到自己脱口而出竟是这句萧索的诗句，及到说出口来，不禁一愣！今天晚上，她破例太多，先是同意影千秋上船就已经犯了她的大忌，此时，又对着陌生人流露出这样萧索的哀愁。
她轻咳两声，稍微掩饰一下自己的不自在。
“我是说，小时候家姊最爱听我吹奏，往往只以乐声便能知我心中所想。如今家姊不在身边，又是这样朗风明月的夜晚，不禁有感而发。”
“姑娘是起了知音之叹吗？就学不来伯牙子期的高山流水；学学司马相如的琴挑也是不错的。”影千秋忽然起了逗弄之心。
青芜虽然自出道以来作风狠厉，但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孩子。今听他说起司马相如抚琴，文君夜奔的典故，不禁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低下头：“你……你怎敢如此对我说话？”自成为苗疆魔教的圣女，谁对她不是客客气气的说话，偏偏这人竟敢如此逗弄她。
本是生气至极，娇俏的声音传到对方耳中竟成了嗔怪的意思。影千秋看着她尴尬的模样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见无人应声，青芜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头顶那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突如其来的尴尬使青芜刚刚变过来的脸颊又烧透了。
影千秋正自发愣，身前的青衣少女忽然抬起头来，饱含怒气的双眸在迎上他的眸光时，忽然羞涩的避了开。
他鬼使神差的上前扶住她的肩，低头，火热的双唇快速扫过少女嘟着的红唇又马上退了开去。
“你……”青芜一双水眸瞪着他，不知所措的捂住了双唇。
那一瞬的火热不只温暖了她唇上的冰凉，竟连心底都升起了一股暖意。她有些不可思议，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再没有那种温暖的感觉了……
影千秋看着她睁大的双眸，慢慢弥漫了水汽，不禁有些无措：“姑娘，姑娘……在下不是有意唐突，还请原谅。不然……在下可以负责的。”
说完，他被自己吓了一跳。他有些惊疑他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来？若说只是碰一下她的唇便要负责，那早不知有多少女子要他负责了。
但是，回想起那冰凉的双唇，淡淡的栀子花香……嘴角不禁又翘了起来……
青芜低头：“不要胡说……”
说话间，人已经跃到画舫门口。
“姑娘贵姓？”影千秋忽然记起还不知佳人芳名。
青芜脚下一顿，微微愣了一下：“苏青芜，我叫苏青芜……”
随着声音，青芜如凌波仙子一般飘过水面不见了踪影……
影千秋望着青芜离去的水面，手慢慢覆上了自己的双唇。
这一晚，影千秋浑浑噩噩的回到御剑山庄，怀中拥着山庄的舞姬兼杀手蔓娘，眼里闪现的却是那个娇俏的身影。
蔓娘将他手中的酒杯夺下：“公子，你醉了……”
“不，我没醉。蔓娘，你与她……真像……”他说着手不自觉的抚上了蔓娘娇媚的面庞……
那一夜，影千秋离开时，蔓娘躺在床上，月光正好洒进来，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没入了枕巾……
门，无声的开了。几名丫鬟抬着浴桶毛巾鱼贯而入，最后面是一名深蓝衣衫的男子，他站在窗前，挡去了月光。将床上娇小的女子全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想尽一切办法抓住他的心……”男子不带一丝感情的冷冷命令道。
女子忽然坐起身来：“无痕哥哥……”见男子没有应声，她继续道：“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不是吗？”泪大滴大滴的掉落了下来，她抬起手，狼狈的抹着。
她已经失落了十岁之前的记忆，而十岁之后的记忆里只有他……
自从有记忆以来，他宠她爱她教她琴棋书画，教她武功，训练她杀人……可是，她今天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只是，她的心早已沦陷……就像现在，她依然不恨他。
夜无痕愣愣的看着这一幕，忽然很想把床上的女子拥入怀里。可是，他什么也没做，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要的是整个天下，所以有时候必要舍弃一些东西……这他从来都很清楚，所以，他把她给了他……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将来他会那么痛苦，那么后悔……为了这个当时他不要了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