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1 / 1)
仓铭有个坏习惯。他总会强迫“伴侣”半伏他的胸前,紧环住才能睡着,就像孩童依赖绒毛玩具一般。抱歉,我用了“伴侣”二字。在我尚未得知他有情妇之前,我会毫不犹豫地冠名于“我”,但现在,我不能确定。
仓铭的手正紧扎在我的腰间,我的头摆在他的胸前,随着他规律的呼吸而起伏。每每这时,他总能沉睡,而我,则全身僵硬。我不敢睡,怕加注于他胸前的分量会压断他的呼吸。
有时我会想象,我的情敌是否也有与我相同的担忧?在仓铭沉沉地睡去时,数着他的呼吸失眠到天亮?
呵,幻想到他们相拥而眠的情形时,我竟能保持心平气和。为什么?考虑来去,我给自己三种解释:一,我从未真正深爱过仓铭;二,我冷血;三,仓铭拥抱我的事实填平了我的部分恐惧,让我暂且挥却忧虑。我不知道要选择哪一种。也许三种都有。
反正我是睡不着了,我的思绪又回到与他第一次相见的场景。
“总经理,仓铭先生已到达门口,正坐一号电梯上楼。”我穿梭于人群中,饥饿令我气喘吁吁。
“他来了吗?”杨守益神情一紧,仿佛准备接待国家元首般严肃,他整整衣领,“记住!平筱!仓先生是个力求完美的人,行事说话都要小心谨慎!好了,现在跟我一起出去迎接。”
这时我的手机又开始震动,我接听。
“总经理,音响室好像出了一些紧急状况。”听完同事焦急的汇报,我挂断电话转达情况。
“什么?真是!怎么偏偏挑这个关键时刻?”杨守益直冒冷汗,“平筱,你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是!”我紧接着对他说:“总经理,狄小姐正在电梯口等她的老板,不如你先去找她?!”
“喔!”杨守益点头,“好!好!你快去快回。”
我们一起急步走出会场。他朝电梯处,我朝音响室。
赶到音响室,我立刻揪住负责人。
“哪里出了问题?要不要紧?‘汉代’公司的老板已经到了,正坐电梯上楼呢,仪式马上就要开始。”我一口气吐完所有的言语。呼!饥饿感更甚了。
“不行!暂时不行!”负责人有些无奈地摇头。
“不行是什么意思?”这个时候我若用这几个字回复杨守益的话,他定会先拧断我的脖子,然后把我大卸八块以熄怒火的。
“电线出了意外故障,音响根本不能使用。”
“也就是说,话筒根本不可能发出声音?那仪式要怎么开始?”
“别担心,我们正在联络维修部,不过仪式开始的时间恐怕要向后推迟。”
我当场急得团团转,一边听着肚子鬼叫,一边怀念着我叉进碟子,搁在桌角,嗅了一半的三文鱼寿司。怎么办?还要推迟?再过半个小时,我恐怕真的会当众出丑——当场晕倒。不!不!不!我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我一边皱眉,一边苦思冥想。正当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时,一张打着哈欠、满脸懒散的漂亮脸孔飘到我面前。
“艾惟汶!”我上下打量他沾满污渍的蓝色工作服,还有一只手提着的工作箱,“你还没下班?”
艾惟汶,二十七岁,全公司年纪最轻的高级技师。
“因为打听到你今天加班,所以特意与别人调了晚班。”他轻轻地笑,有丝戏谑味道。
他总是这样,有意无意开我玩笑。公司里盛传他对我的爱恋,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也没有兴趣知道。因而故意冷漠处理,以为尽量避免与他接触,他觉得无趣便会有所收敛,谁料他至今如此。
不过音响室的人特意把他挖来,说明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我不让他磨蹭,“请”他趴下去检查故障。
五秒钟后他的头钻出来,漂亮的脸上沾了一抹油污。
“给我十五分钟。”他打开工具箱。
虽然我知道他工作勤恳、技术绝佳,要求十五分钟绝不会浪费一秒钟,但我仍不死心地为自己力争。
“十分钟!”
“这种事也有讨价还价的吗?十五分钟。”他又钻了进去。一旦开始工作,他会立刻变成另外一个人。
站在我身边的负责人朝我无奈地摇头。
“十五分钟,你要那些站在大厅里的客人傻等吗?”
“不是还有晚餐吗?为什么不请客人先用餐,大家酒足饭饱后再举行签订仪式岂不更好?”上半身躺在设备里的艾惟汶提议。
嗨,不错的主意呢。我欣喜若狂地冲回会场,左顾右盼,却不见总经理的身影,正暗自焦急,突见食物区有一高挑的身影正举着我适才嗅了一半的三文鱼叉入口中。
哇!我的寿司!我急得眼冒金星,脑子顿时糊成一团,不由分说地向他扑去——扑掉了他手中的碟子,扑飞了叉子上的寿司,更更更糟糕的是,我扑翻了他的身体,两个人一齐倒下的同时连带撞翻了整排的食物桌,稀里哗啦一阵巨响,香槟、汤汁、调料,混合着错综复杂的颜色溅得他满身满脸。在场的所有宾客统统噤声,朝我们行来注目礼。
我当场傻眼。我告诉自己,我很坚强,这种状况尚不至于使我昏厥。
双重的凌乱脚步朝我奔来。
“老板!”狄珩琪甜美的尖叫声。
“仓先生!”总经理不能置信的惊呼声。
仓铭?!我瞪着正被我压在身下,满脸油污的男子。就算我再怎么坚强,听到如此残酷的消息也会有些支撑不住了。我开始东倒西歪。
“吃一块三鱼文寿司,需要得此礼遇吗?”
仓铭最后一个开口,他的表情温柔,音调更似天籁仙音,直劈我的中枢神经。我没了思想,只是静静地享受,如被催眠,然后“咕咚”一声栽进他怀里,不省人事。
“平筱……”
呵!我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一身冷汗。
墙上的钟指向七点十五分,最终我仍抵不住困意,向睡神投降。仓铭从客厅回到卧房,拉开窗帘,亮光顿时投洒满室。
“怎么了?”他坐到床边替我抹去额角的汗水。
“不!没什么!只是做梦!”
全身酸痛外加深度缺眠使我疲惫不堪,我揉着微微浮肿的眼羡慕地看他一脸神采奕奕,开始幻想我的情敌给他吃了什么补品,让他能在周旋于工作、情人及妻子之间后,仍然精力充沛。
“做梦也会满头大汗?你跑马拉松哪!”他摇摇头,怜惜地将我抱进放满温水的浴缸。若非近距离看清了我的熊猫眼,估计他的手会伸进浴池,与我戏水。“是做噩梦吗?”
噩梦?我与仓铭的初识若算噩梦,那嫁给他岂非入了地狱?是地狱吗?我犹豫半刻,摇头。
“不是!”
当我爬出浴缸,早餐赫然摆放在餐桌上。有些不能适应,记忆中仓铭从来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今天他的心情似乎极好。为什么?谈成了一笔大生意?或是今晚与我的情敌有一场特殊的约会?他温柔地拉我坐定,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将一根油条塞进我的左手,将一支鲜红欲滴的玫瑰塞进我的右手。
玫瑰?!
一口刚入喉的豆浆险些喷出,我立刻把油条塞进嘴里,掩盖溢于言表的错愕。
仓铭笑吟吟地,我则表情淡然。
该惊喜?似乎正常的女人都该有此反应。但我不!此时此刻,我脑中清晰浮现的尽是我的情敌娇媚地躺在他怀中,两旁散满他送的玫瑰花瓣的景象。仓铭每周送她一百朵玫瑰,而我手里的这一支,也许正是她的多余所剩,或是不小心遗落掉的。想着,想着,我的唇微微颤抖,为了掩饰渐渐潮湿的眼眸,我把脸埋近豆浆碗面。我一边啜着豆浆,一边故作洒脱地随意搁下玫瑰。我的眼睛没有长在头顶上,所以错过了仓铭渐沉渐冷的表情。
“吃饱了?”当我喝下半碗豆浆,半根油条,他问。
喝!我心脏猛一抽紧,条件反射地低头察看自己的穿着。今天我特意挑选了一件从脖子包到脚跟的毛绒长裙,应该没有问题啊。
“嗯!”我心虚地低下头。
“走吧,我送你。”他站起来往外走,声音依然温柔如春。天生的喉音让我猜测不出他的真实所想。我闭着嘴,拎起公文包,起身时犹豫了一下,做贼般迅速将玫瑰塞入口袋,匆匆奔出。
一路上,两人沉默无语。
到达公司门口,我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两腿跨出,屁股离座,一直静止不动的仓铭出其不意地从背后环住我的腰,猛力拖回,在我的后脑撞上他腿的瞬间,他的唇吻住我的唇。我急促地将手伸入口袋,想隔开他握腰的手,不让他察觉里面隐藏的玫瑰。仓铭以为我挣扎,更为恼怒,重重咬下,痛楚中我尝到嘴角的腥湿,下意识地退却,口袋里的手迅速抽动,不小心划上玫瑰枝杆上的尖刺,又一阵尖锐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