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永消逝（1 / 1）
傍晚时分，一轮圆月缓缓升起，那般巨大，悬在树梢，清辉遍洒，亮如白昼。
众人惊异之余，欢天喜地的当庭摆宴，对月招饮。
酒宴正酣，一个银白色人影飘然而至，圆月紧随，疑是月中仙人。及待看清人影的面容，众人大惊。
察觉到骤然的沉寂，楚伊可走出房门，隔庭看着那个光晕烘托的人影，她眸光黯淡。
“可儿，我多给了你半日，此刻，告诉我你的答复。”他静静道。
楚伊可一动不动的凝视他，似要将他的面容一一镌刻，良久，轻轻摇头，吐出一个字：“不。”
幽幽眸光如星云陨落，刹那间，沧海桑田。
“我猜到会是如此，却仍不死心。听到你亲口说出来，可儿，我是否该死心了？”
“……”
“我本想用一千五百年的等候，换这一世情缘，没想到依旧是这种结果。”他眸中水光溶溶，“与我在一起，你很痛苦么？可儿？我不会再杀人，只需你随我走，抛开一切。”
“她不会！”随着一声叱喝，一道人影如风而至，闪电般点了楚桓的穴道，同时，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架在他的颈边，一触即发。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眨眼间，众人无不愕然瞠视。
“你太过漫不经心了，这令你精神涣散，让对手有机可乘！”杜煜冷冷盯视他。
楚桓静静斜睨他。“不要逼我杀人。”
杜煜冷哼一声：“你此刻杀得了么？”手臂用力一挥。
“不！”回过神来的楚伊可惊魂欲飞，不顾一切的向前奔。
他要死了！
当她如此想的瞬间，脑中一片空白，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人，万物全然逝去。
只有他！
“住手！”她一路狂奔，恨脚下的路太长，恨泪水模糊了视线，恨心底的疼痛令她喘不过气！
她仿佛感觉到一股银光骤然大放，顿时肝胆俱裂。她茫然的停下脚步，终于看清那片银光之中安然无恙的身影，长剑与杜煜均不见踪影。
“可儿，我就知道你不会如此狠心。”他周身光芒四射，夺天地精华。
楚伊可的心脏似乎停止跳动，良久方傻傻的四顾，喃喃道：“杜煜呢？”
“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哪里？”
“不是地狱，就是天堂。”
“你……你还是杀了他？”她倏地面色惨白。
“难道让他杀我么？”
“你明明可以不必杀他！”
“我讨厌他。我已忍了他很久，我不想再忍了。”
“你……”
“可儿，我们走。”
“不！”她蓦然大喊。
“莫再使性子，你方才的举动已说明了一切，你已不顾一切的选择了我。我是你的主人，而你，就是‘鲤儿’。”
他忽然咬破自己的指尖，静静看着鲜血颗颗滴落。楚伊可骇异的瞪着他，他蓦地将伤指送入她口中。她一愣之后，不由自主的吮吸，似乎哪怕是穿肠毒药，也欲一饮而尽。片刻后，她周身开始发亮，光芒转瞬即逝。
人人愕然。
“这就是证据，可儿。”他温柔的看着她。
她抓住他的手，惶恐无助的泪盈满眼眶。“对不起，或许这一切皆像你所说，但我……还是……”
眼前温柔的凤眸骤然冻结，她吓得说不下去。
“果然没错，我就知道仍是不成，因为你的性子太执拗了。”他双拳握得咯咯作响。
众人大惊，认为他下一刻定会对楚伊可大打出手。
楚伊可亦从未见过他此种可怕的表情，一时傻住。
“你……要做什么？”
“杀人！”
“你……你怎么可以如此……”
“我一定要让‘鲤儿’醒来。倘若你拒绝，我此刻就杀了他们母子！”他伸手一指向奕母子。“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
“知道一千五百年前，我是以怎样的心情活下来的么？天帝当初不知何故突然改变了主意，仅将你贬下凡间，堕入五世轮回。而我，则被囚禁在地府的最底层，日日与死尸为伴，只有每逢中秋月圆之夜方可灵魂出窍，游荡于阴阳两界，找寻你的分身。平日，便如半死之人，但我仍旧持续等待，如此过了一千五百年……”
她愕然以对。
一千五百年的孤寂，那是怎样的一种力量支撑？
“而后在那一天，我终于预感到你我将在这一世重逢，便在地狱使者的暗助之下，拼尽全力自地府逃了出来，恰逢楚簟秋的新婚妻子正在上香求子，便附着在她身上。十月后，她生下一个男婴，便是重新投胎的我。但我的法力并未消失，而是封存在额心，只需遇到那把独有的钥匙，一切迎刃而解。而我的记忆亦被尘封起来，只在第一次遇到你的那一刻，方才触及，但当时我并不明了。直到你一天天长大，长成一个少女，我方愈来愈明确一件事，就是决不能放开你。而后，你在大火中消失，我以为你死了，那一刻，极端的情绪达到顶点，所有的记忆全部复苏，一切好像回到了一千五百年前……”
她惊呆了。这一切的一切，听他娓娓道来，几乎是平波无绪，但在那貌似平静的表象下，曾经是怎样的惊心动魄以及凡人无法承受的痛楚与孤独？
“可是，这一世的‘鲤儿’却是以妹妹的身份出现，她无法接受此种身份。”他突然一把拽过她，用力捏住她的下巴，“你知晓这一切，那就与我在一起，就像当年。”
是的，她的确知晓。他们前世的情形，他的血的味道，以及他的一切……
她想拥有他的一切！
“你比任何人都善良，也比任何人都固执。倘若鲤儿转世投胎的人不是你，而是其他温顺的人，那么让鲤儿醒来就简单得多。为什么是你？”
夜风中，丝丝银发缠绕紫眸，她看不清那里面的表情。
“为什么你是鲤儿转世投胎的人？”他喃喃重复，“为什么我总是做出令你憎恨的事？”
“……”她苍白的望着他。
“为什么？我该怎样做你才会开心？你告诉我，可儿。”
她的心寸寸成灰，痛得无以复加，无法言语。
“来吧，我们开始，你只要拒绝一次，我就杀一人。”
“不……我是说，我不想……做这种事。”
“由不得你，说。”
“……”
楚桓静静等候，突然捂住胸口，抵头靠在树上。
众人面面相觑。
“他怎么了？”有人小声低语。
“难以抉择的，不仅是你，可儿！”她脑中的声音痛彻心扉的撞击着她的耳膜。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转身，眸中一片潮湿，恍若水边幽草。
她呆呆的看着他。
“看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她从未见过……如此哀伤的神情。
“回答吧，可儿。”
“我们为什么要如此？求求你，停下来！”
“既然你知晓一切，为何要逃避？为何要让他继续痛苦下去？”脑中的声音冷冷的回响。
“天快亮了，可儿。”
“……”
“既然你这般痛苦，那就毁了那枚指环吧，这是我的心里话。”
指环？她拽出坠在颈间的指环，怔怔的看着它。
毁了它？而后她也会死！没错，毁了它，才能阻止这一切。天地会恢复如常，她与他亦会得到永世解脱……
一道人影挟风而至，她眼前一花，手中的指环已不翼而飞！她惊骇的四顾，竟是向奕趁她不备，将指环夺走。
“南宫姑娘莫再犹豫了！”
向奕忽然将指环抛向半空，一枚飞镖及时射出，“叮！”一声脆响，玉碎烟消。
楚伊可傻了，猝然回身望向楚桓。
他身上的银光蓦然大亮，而后逐渐虚幻，仿佛一个不真实的影子。
她慌乱的抱住他。
“不……不要……不要消失……”
“一千五百年，我都是孤身一人，此刻，我仍是孤身一人……这就是天帝……真正的惩罚么？”他凝望远方，绝美的凤眸缓缓闭上，身躯逐渐为光影笼罩，而后在她怀中缓缓消逝，终至于无……
她望着空荡荡的双手，毫无反应。
整个世界跌入无声的虚空。
许久，她慢慢走至玉碎之处，将碎片小心的拾起，以丝帕包好，纳入怀中，无声离开。
眼前是万丈悬崖，云烟缭绕，空谷回音，漫山红叶，锦若朝霞。
“等着我，”她轻声道，“你不曾让我孤单单去死，我又怎能让你孤单单一人离去？”闭上眼，纵身一跳。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此刻听来犹如最美的音律，她应该马上就要见到他了吧？
醒来，明月照清秋。
她欣喜的环望，起身欲寻觅，诧异的发现自己置身于熟悉的房间之内，这赫然是紫竹岛！
怎么回事？
外间传来轻微的交谈，竟似四大黑卫的声音。她连忙奔出内室，焦急的询问：“你们王爷呢？”
声音骤停，四人齐齐望向她，不语。
“他……”许久，玄风开口。
“他死了！”玄冰冷冷截断，“这不正是你一直希望的？”
楚伊可面如死灰，滑坐在地。
“你当真想追随王爷而去？”玄风不忍道。
楚伊可无力点头。“为何我死不成？明明那般高的悬崖……”
“因为你已不是凡人，自然死不成。”
“不是凡人？”她双眸霎时一亮，霍然立起道：“你们王爷亦非凡人，他是不是也未死成？”
四人对望一眼。
“可是王爷消失了，你再也见不到他了，这与死了又有何异？”玄火淡然道。
犹如一记重锤，敲得楚伊可再度跌倒在地。
－－－－－－题外话－－－－－－
——
三更完毕，四更跑过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