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一百零六、悼亡(1 / 1)
崴云过世,这么快就到了头七。
碧姬是海洋间的生物,传说中,死去的每一个碧姬的魂魄,在海洋之间游荡,找不到通往洁净天堂的路,一直到“头七”,回到当日死去的地方继续游荡。家人在那一夜,应该掌起一盏琉璃灯,牵引着魂魄顺利回到天上,这样,死于非命的碧姬,才能回到天堂,来生投一户好人家。
而现在,正是头七的深夜。海面上黑黝黝的,偶尔闪现一片磷光,造型独特的蘑菇形礁石屹然不动,像是贴在银色月光上的黑色剪影。
团扇一袭白裳,手提琉璃灯,静悄悄地,站在最高处的礁岩上,站成一尊雕塑。
“朝亮的地方来,哥哥”团扇嘴里喃喃自语,“我来引你回家,哥哥,家里有爹爹已经在等你。过不多久,我和娘亲,都会去看你。”
“哥哥,我不知道你当初死在何时,你死的时候也没有人为你哭;我不知道你最终要去何处,你的墓碑也许指向苍凉的极光海;你走的时候青春年少,意气飞扬,我是多么地为哥哥你骄傲;可是你如今只是一把尘土,死的时候唱的还是没有祖国的歌谣。哥哥,随我来,我来引你回家,也许复国并不是一种幸福,而是负担。回到梦里的极光海,你才能真正拥有幸福。”
海和天,是一种死去的黑,连一颗星子都没有。黑暗中,团扇与琉璃灯,混合成一束晶莹的发光体。海浪猛烈拍击着海岸,沾湿了她的裙摆;海风蛮横的席卷,几乎站立不住。
海风愈来愈寒冷,琉璃灯的温度渐渐黯淡,哥哥当初的话却清晰起来,“团扇,爹娘恩爱,生你一个,生命何其贵重,人生何其端庄,其中多少恩义、亲情、责任、抱负,你竟为一个天司,一个叶蓁,离离落落……是啊,自己太痴迷小节了,人生何其多抱负,何其多责任需要自己去完成,不能做一个人世万迷阵里面的痴者。”
耳廓上有碧落,是那日从瑞的腰间解下的。碧落啊碧落,天司当日的赠礼,自己却从未吹出过声音;而叶蓁却把这白玉玲珑的碧落,描绘成十恶不赦的邪物。
团扇轻轻摩挲着碧落,下意识地放到唇边,却不料,这碧落,不再是以前毫无音调的“嘶嘶”空气对流声,而是一种低沉喑哑的声音,哀婉动人。
天司当日曾说过,这碧落,只有伤心断肠的人,才能真正吹出乐调来。团扇缀满眼泪的双眼,竟然满足地笑了,“天司,天司,你可否听到?我团扇今日,是真正的伤心断肠了。真是不知道是喜,还是忧……”
泪珠洇开在她皎美的面庞,海风咸涩,又逐个吹干了。远方海天相接之处,已经慢慢浮现出朝霞的红晕,仿佛带来了某种希望。
碧落的呜咽声骤然停止,团扇出手干净利落,只在远远的海面,溅起一朵几乎看不出来的小浪花。
信物随风而逝,原有黑色世界的景象逐渐模糊,浅淡,取而代之的黎明破晓前的天青色。而天司温柔和煦的音调,在团扇的耳边响起:“团扇,你既然决定与我回极光海,又何必扔了这碧落呢?”
天司的手中,握着小小的碧落,是他刚刚从海水中捡回来。而他的紫色衣衫,却半点也没湿,在破晓时分的空气中,显得尤其优雅洁净。
他踱步过来,将小小的碧落重新塞回到团扇手中,“何必把怨气,发泄在无辜的碧落上面呢?”
团扇对他的出现倒是毫不惊讶,“天司,你看这海水……”
“海水很黑,海浪很大,半点都不像极光海的温柔……”他评论了一番团扇的话,然后没头没脑地问出一句:“团扇,你真的决定了麽?”
团扇却答非所问。“水是一种多么伟大的东西,遇到岩石,就分流蜿蜒;遇到大海,就将自己完全散开融入;而一滴一滴的水,却又能不可思议地凿开岩石,有鬼斧神工的造化。天司,我要学水,保得自身周全的前提下,再来谈复国,再来谈追查十几年前的极光海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真相,才导致眇整个的王国覆灭,才导致四国演变成如今你死我亡的局面。”
“崴云就是单纯沉湎于复国这一个理想,却忽视了保得自身周全,也忽视了应该先追本清源,才能事半功倍。”
“是的。剩我一人,留在阿寒玉也无法完成复国的梦想,如果哥哥已过头七,我在阿寒玉也了无牵挂。不如随你回了极光海,追查十几年前的旧事,来得更实用。”
清晨太阳跃出海面的时候,万道金光射下。
天司的袍袖,重新鼓胀如风帆,浅碧色的一抹虚影也显得兴致高昂:“主人,细腰很快活。”
天司微笑,“你快活什么?”
“我快活的是,主人好久没有产生过这么强大的气场了。比起上次你单独去极光海,无疑这次你也快活得多。”
天司的笑容加深,嘴里发出尖锐的啸叫声,“团扇,你准备好了吗?我们走吧。”
而团扇却依然有犹豫,迟迟不肯动身。她犹豫的是,在日出的金光闪闪的海面上,高高的海崖边,她看见了某个人,一动不动的身影。
团扇眯起眼睛,打量着他的身影,心中暗暗问道:“叶蓁,是你吗?是你吗?你静悄悄地站在那边,已经多久了?”
海风,吹乱了他的衣襟,也吹乱了她的心。
“团扇,”海风遥遥送来他的话语,“我曾经对你说过,关于离开这件事情,你想也不要想。”
“她今日就是要与我离开阿寒玉,叶蓁,你想怎样?”天司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挡住了彼此的视线。
叶蓁仰天长笑,“我不想怎样。我只问团扇一句,”他伸出掌心,目光指向团扇,“你不准回极光海,留在阿寒玉与我厮守一生一世。团扇,我只听你一句回答,没有含糊的余地,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她今日不是已经给了你回答?”天司的袍袖鼓胀成一个硕大的风筝,弓已绷满,箭在弦上。
“闭嘴,你没有资格替她答话。”叶蓁往团扇走来。“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这是何其决绝,何其霸道的一个人,团扇心想,你不准回极光海;关于离开,你想也不要想;多么神气,多么有把握的话,呵呵。
她避开叶蓁的目光,双手搭上天司的袍袖,说:“叶蓁,我虽然不能像哥哥一样复国,但我也不会叛国。留在阿寒玉,我无颜面对爹爹和哥哥的在天之灵。我要回极光海了,天涯海角,愿你珍重!”
“很好,很好。我叶蓁,了无遗憾。”这答复的一个一个字,像一把一把刀,把他的心剜得生疼,“你要离开阿寒玉,想也不要想!”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波涛声,巨浪又高又急拍过来,在他们前方竖起一道七八米高的水墙,恶狠狠地仿佛要将他们全部吞噬入大洋深处。叶蓁转身,划了一个优美的弧线,纵入大海。
猝不及防他的举动,团扇冲到断崖边,海水蓝黑色无边无际,叶蓁的身影无影无踪。
她满脸焦虑之色,而天司却发出了呼唤,“团扇,我们启程吧。”
她很艰难,才说出这句话:“天司,能不能……等我一下?我要救他,马上回来。”
“团扇,”天司冷冷的声音,“我不会永远在这里等你,你今日跳下去,就是做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