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四十二、 幻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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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的rì子迅速消退，一季秋风染过，黄叶红枫，寒星暗渡。
叶蓁公务再去了黑涯领土一趟，归来时满身疲倦，第二天是休息rì，他哪里都没去，在房内睡到rì上三竿才起床。洗漱时他发现玻璃温室里的花儿草儿居然挤挤闹闹，都生长得好不旺盛。被欢跃的生命气息所吸引，他情不自禁地走向玻璃温室，不禁好生惊yà 。
年初栽下的蜀葵，骄傲地爬上最高处，怒放出一朵赤红sè的凌霄之花，嚣张耀眼；而娘亲生前最喜欢的无患子，也已经金黄灿烂，整齐的羽状复叶就好似一支一支巨大的金sè梳子，完全就是当年家门口娘亲栽种时候的样子。而未曾打理的温室，却多了些许莫名好看的物事，令他十分着迷。
这似乎是自制的简陋竹框，栅栅格格，疏影错落，卡槽里堆满了泥土，藤蔓自泥土里长出，缠绕着，攀援着细细密密的竹编而上，长满整个屏架，带来满窗的绿荫。现在正是秋至，那细细的茑萝、棣棠、蔓长chūn、地锦，或深暗碧绿，或挂了蓝紫sè的果儿，要是chūn夏之交，茑萝的红，棣棠的黄，长chūn的紫，地锦的绿，可不知是怎样的迷人姿彩啊。
“应该是那个家伙打理的吧……”叶蓁倚在门框，心念一动，回头看见团扇正抱着一盆清水，哼着小曲儿往温室里走去。她分明没有料到他居然大中午的在房内出现，一时手足无措，双手不知道搁在哪里才好，略略一分，清水盆就往地上坠。等她发现不对一声惊呼时，清水盆已经被叶蓁稳稳接住。
难得听见叶蓁主dòng 搭讪的声音。“很美的石子，很美的清水盆。怎么不养花呢？莲花？或者水仙？”他端着清水盆往温室走去，团扇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养了东西呢，瞧不见麽？”团扇轻蔑的声音，认同他是个无比肤浅又没有情调的人。
“什么？”
“养着天呢！”她手指指空中，发出娇俏的回答声。
他凑近水盆，果然，水光中倒映着飞掠而过的云彩，澄蓝透澈的，映出自己傻乎乎一双眸子。
团扇理也不理他，手脚麻利地开始洒水，除去一些枯萎的叶片，灵巧地采下地锦挂的蓝紫sè果儿，嘴里嘟哝道：“明年就不用麻烦她们偷偷帮我带种子上来了。”
“这是什么？”
“地锦呀。”团扇转过身子，“我瞧你种了好些花花草草，还以为也是园艺同道中人呢，想不到地锦也不认识。”团扇努努嘴，似是不屑。
“我问你这个简陋的竹框，是啥？”他指指绿荫屏架。
团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扭头一看，禁不住羞赧地笑了，“这是绿花屏，做得丑死了，见笑见笑。”说罢小手一摆，“没认出来，不怪你，嘻嘻。”
“绿花屏？”叶蓁玩味地重复这个词语。
“唔，”团扇应了一声，“这东西又透风又遮阳，满目葱茏有绿意，还可以随意变更大小，挪了动了摆放在哪里都成，迂回曲折，妙不可言呀！这可是我娘的发明创造，独家专利哦！”
“你娘？喜欢园艺？”叶蓁问道。
“嗯，我娘种的花花草草可比我jīng到多了……可惜……”团扇的眼神黯淡下去，有些话可以装傻，有些话，自然是不能说。
与此同时，叶蓁的眼神也同样黯然下去，“我娘……她也喜欢莳花弄草……她也过世了……”
这样冷酷绝然的人，说起娘亲的时候眸子里也会泛起朦胧的雾，团扇一时之间竟不认得叶蓁了。良久之后，她低了头，匆匆走出玻璃温室。经过叶蓁身边，拂起淡淡的木犀香气。
叶蓁望着她的背影，居然有一种全新的体验。她看起来有些天真，有些抑郁，但又不乏乡野和空灵的气息；最重要的是，她那么骄傲，和他说话的时候下巴总是抬得高高的，居然把骄傲自负的他都比了下去。
如此众多元素杂糅成的一个人儿，完全不同于他这么多年遇见过的女人——有的贤淑；有的yín荡；有的霸道；有的隐忍；但是没有骄傲的，没有比他还要骄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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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蓁把桌上的清水盆重新捧过来，想起团扇娇俏的一句：“养着天呢！”禁不住抬头看看天光和流云，又俯首看看盆中的流云天光，果然意境迭出。
盆里有奼紫嫣红的石子，一颗一粒四处滚动，他禁不住用手指轻轻拨弄。手指微颤，彩虹间滚出一颗黑白两sè的小石子，滚圆滚圆好似珍珠啄成，黑sè部分粗砺冰凉，白sè部分温润如玉，两种截然不同的材质相得益彰，好似黑sè底布上的白油漆作画，充满禅意。在沁凉的水中抚摸那颗小石子，叶蓁脸sè大变！
他奔向书房，拿出珍藏的几颗石子，洞穴的记忆，若谷的记忆，海洋的记忆，一瞬间统统涌上心头——这个专爱给他制造谜团的女人，又狠狠打了他一记耳光！
真相！真相在哪里？何时才能捉住真相？叶蓁感觉自己呼吸略有受阻，镇定一下心神，他攥紧石子，返身去找团扇。
找到团扇时，她正在浴房沐发。被水打湿的发如同漆黑的流泉，潺潺倾泻。一条条透明细长的水流，顺着她洁白的手臂而下，衣袖褪至肘上，柔润的手臂莹莹生辉，领口微微敞开，颈项优美纤细。
似是听见动jìng ，团扇偏头看见匆匆而至的叶蓁，竟一点都不怕，握住自己水流淋漓的长发，一边绞干，一边极妩媚地笑了。
那笑颜使得叶蓁的心都微微颤抖，他脚步重重地前行，一步一步，而团扇依旧笑着，异常轻佻地，眼底有一种诱惑，仿佛存了心地勾搭他。叶蓁口干舌燥，怕问了，得到最难堪的回答。怕不问，自己会被愈来愈多的谜团压死。到底问是不问？在团扇谜样的笑靥里，他逐渐沉沦。
叶蓁悚然惊醒，一身的冷汗。
十多年了，十多年来一直走不出这个梦，不经意间它就会在某个夜晚重临，象紫藤茑萝一样缠绕着疯长。每次沐发的女人，偏过脸来那朵笑靥都是新的。曾经是心心念念的娘亲；当娘亲的容颜换成帝尊时，美梦便成了噩梦。两年前若谷里遭遇的透明惨白的女子脸庞，如今却换成了团扇诱惑妖媚的笑，真切的程度比以往任何一个梦魇都要来得尖锐而深刻。
此梦彼梦，此消彼长，此梦不灭，彼梦不消。
看窗外依然是深夜，并不曾阳光灿烂过；看手心中，也没那粒魂牵梦萦的黑白石子；看温室里，火红怒放的蜀葵花和绿花屏倒是摇曳生姿；他来到客房，扭开粉红sè的门，看见团扇温柔地睡着，贞静无暇的脸庞噙着甜甜的笑，又怎会有如此妖媚蚀骨的笑靥？
叶蓁在房间里翻来侧去，再也无眠。这个女人，令他感到微微害怕，又微微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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