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秋风下，夜凉似水（1 / 1）
“夏格，天凉了，多吃点米饭，不要只吃水果。”妈妈叮嘱。
“好的，妈妈。你和爸爸也要注意身体。”
一阵秋风，黄叶躲闪不及，纷纷落下。零星几片，飘摇在树枝间，也瑟瑟颤动，悲叹大势所趋。
亦溪从路口小跑进来，他的格子围巾，也随之跳跃飞舞。路过阳台，亦溪停下脚步，仰起头，笑容灿烂。
夏格趴在阳台，催促他：“快点上来，外面冷。”
“画面安装好了么？快焐焐手。”递一杯热水。
“好了。”亦溪捧着杯子。
亦溪开了广告公司，规模还很小。没有员工，设计和安装都要身体力行，亦溪总是很辛苦，也很危险。
“亦溪，下次安装，我陪你一起去吧。”夏格说。
“不要。外面那么冷，你去做什么？”亦溪反对。
“我帮你扶梯子，还不好？”
亦溪捏捏她的脸：“我用脚手架，不会倒。”
夜里，夏格醒来，亦溪不在。“亦溪、亦溪。”没有回应。厨房、厕所、阳台，都没有，他的鞋也不在。
“这家是我的客户，我最近要来装画面。”夏格想起有一天，亦溪在路上说的话。是那一家，肯定是那一家。
夏格穿起外套，跑出门。漆黑的夜，她很怕，可她要找到亦溪。
她不停地跑着，沿着记忆中的路。冷风刺着脸，偶尔一两个路人，吃惊地望着她。路很偏僻，灯光越来越少，黑暗压过来，她心惊胆战。我要找到亦溪，她对自己说。
不知道跑了多久，夏格站住了。
她看见亦溪。
脚手架上，一个人，孤单单的样子。脚手架很高，他的身影很小。夜已深沉，身后只有点点星光。
风很大，画面不断飘动，他很难固定；门很高，两层脚手架不够，他尽力踮着脚；天很冷，手会冻僵麻木，他不时搓一两下。
看不见一个人，听不见一点声音，他在黑暗中，努力着。
“夏格，我会很努力，让你过更好的生活，你愿意相信我么？”
夏格想起他的话。
我愿意，我相信。可是，我不要你那么辛苦，那么努力，我不要多好的生活，我只要我们，在一起。
亦溪终于看到夏格。
他呆了一下，旋即从脚手架下来，冲到夏格身边：“你怎么来了？很冷吧？赶快回家。”他把她冰冷的手，塞进自己衣服，贴着皮肤暖着。
夏格赶紧抽出手：“我不冷，我不冷，你会受凉。”然后，用力抱着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亦溪轻声说，“夏格，你先打车回家，我一会就回家，好不好？”他哄着。
“不好，我等你一起回家。”
“乖，要听话，你在这里，两人都冷。”
“可是，两个人一起，寒冷也会少一半。”
天凉气燥，咳嗽患者增多。贾总说，这是很好的商机，我们的止咳糖，也要赶紧活动活动。
“还是会议营销么？”夏格问。
“不，这次是电话营销。”
“电话营销？”
孙露拉拉夏格：“就是通过给顾客打电话，传递产品信息，达成销售目的。”
“途径不一样，目的还是一样。”夏格理解了。
郭杨开始往嘴里丢止咳糖：“山楂片吃腻了，改改口味。”
“电话号码从哪来？”夏格问。
“两种情况，一是顾客咨询时留下的；二是从其他公司买来的。”孙露解释。
“打电话说什么？”
“先看顾客资料，性别、年龄、职业、症状。”
“知己知彼。”郭杨插嘴。
“然后分析咳嗽的原因。咳嗽原因有很多，咽喉炎、扁桃体炎、胃炎、食管炎、鼻炎、甚至心脏病、颈突综合症等等，都可能会咳嗽；有些药物，也会引起咳嗽。”孙露经验很丰富。
“咳嗽也和人群有关。”夏格说，“例如吸烟者、饮食辛辣者、用嗓过多者等等。”
郭杨想起来：“给你们讲个笑话。有个面包车驾驶员经常咳嗽，看了很多家医院，总是治不好。后来遇到一个算命的，这算命的看看他，说，从你的面相来看，你咳嗽不是因为生病，而是由于你的车。你的车和你八字不合，所以导致你咳嗽不愈。驾驶员很吃惊，问算命的，那怎么办呢？算命的掐指算了半天，换一辆红色桑塔纳，和你八字相契，我再帮你祛祛灾，就可以了。”
“然后呢？”孙露心急。
“然后驾驶员相信了，换了辆红色桑塔纳，让算命的祛祛灾，果然不咳嗽了。”
“不会吧？”夏格不相信。
“是真的。”郭杨解释，“后来别人问算命的，怎么这车还有八字。算命的说，哪是什么八字，是他的面包车年代太久，汽油味太重，对喉咙有刺激，造成咳嗽，换一辆新轿车，当然就没有了。”
夏格笑翻。
“对了，止咳糖成分是什么？”
“大概就是胖大海、橄榄、甘草之类。”孙露也不太清楚。
“那怎么介绍呢？”
“主要看顾客情况，针对顾客需要。如果顾客是寒咳，止咳糖就温中散寒，如果顾客热咳，那就清热解毒。”
“那到底是温是凉呢？”
“止咳糖里既有温性药材，也有凉性药材。”孙露说。
夏格坚持：“那从处方来看，整体是温性还是凉性呢？”
“哪有什么处方，夏格，这是保健品，不是药品。”
“那如果患者服用不合适呢？”
“这个止咳糖就像薄荷糖一样，没有人会不合适。”孙露有些气急。
止咳糖广告刊登了。办公室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夏格心中犹豫，不敢接听，孙露赶紧拿起听筒。
“您好，贵灵健康专线。”
“是的，阿姨贵姓？”
“李阿姨，您想咨询什么？”
“有点感冒是吧，哦，喉咙痛，鼻塞，也咳嗽。”
“哦，是您儿子，多大啦？哦，已经上班了，当老师。”
“哦，有半个星期了。是呀，咳嗽多影响讲课呀，老师咳嗽，学生家长都担心。对呀，学校领导看了也不好。嗯，嗯，李阿姨，我跟您说，这咳嗽时间长了，不及时治疗，容易出现声音嘶哑，甚至声带息肉，声带小结，对健康威胁很大。上次有个歌手，就是因为不重视咳嗽，最后连歌也唱不了。”
“嗯，是呀，年轻人自己不注意，阿姨您要多提醒他。”
“从您孩子情况看，主要是寒邪入侵，用嗓多度，喉咙毛躁。”
“您不知道怎么办，阿姨，我建议你让孩子服用止咳糖。里面含有多种贵重药材，温中散寒，滋润咽喉，抚平毛躁，止咳效果明显。特别针对教师人群，您孩子是老师吧，对呀，特别适合。”
“止咳糖每天三粒，七天一个疗程，坚持服用两个疗程，肯定不会再咳。恩，注意多喝水，最好配合一点感冒药，效果更好。嗯，好的，阿姨，有疑问您再打电话。不用谢，好，再见。”
孙璐挂断电话。
“两个星期真的能好么？”夏格问。
孙露笑：“感冒而已，两星期不用药也好了。”
电话又响了，孙露顺手接听。
“您好，贵灵健康专线。”
“是的，先生贵姓？”
“周先生，您最近喉咙不舒服吧，声音嘶哑很严重，嗯，多久了。”
“哦，有一两年了，一直没有治疗。哦，工作很忙。还有什么症状？”
“嗯，咽喉肿痛，嗯，有点发热。其实，这声音嘶哑，既影响健康，也影响您的工作，破坏形象。您谈业务，经常咳嗽，讲话吃力，会给客户造成不良印象；喉咙痛，不能喝酒，陪领导吃饭也很为难，是吧。”
“您这情况，应该是脏腑实热，郁结不散，所以才出现发热，肿痛，导致咳嗽，声音嘶哑。”
“您问止咳糖，哦，止咳糖含有多种名贵中草药，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特别对于声音嘶哑。对，效果很显著。”
“您病史一年多了，我建议最好坚持服用一段时间。慢病需漫治，不要心急，要循序渐进。这样，每天服用3次，一次两粒，嗯，七天一个疗程，连续服用一个月，声音嘶哑慢慢就缓解了。嗯，不要着急，坚持很重要，按医嘱用药。”
“好，这样吧，您买五个疗程，我赠送您一个疗程。六个疗程坚持服完，声音嘶哑肯定能治好。”
“好，不用谢，好，拜拜。”
“等一下，”夏格赶紧提醒孙露：“像他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到医院检查一下？”
“没关系，他是烟酒多，应酬多。”孙露放下电话，不以为然。
“明白了么？”孙露倒了杯水，“电话销售，其实和会议营销一样。首先要先了解顾客情况，然后从症状着手，分析严重性，给顾客施加压力，加重他的内心痛苦。只要顾客想改变现状，我们就有机会。”
她喝口水，继续说：“要用肯定的语气，尽量说得专业。”
“如果患者真的有严重疾病呢？”
“那就建议他，配合其他药物一起服用，效果更好。”
“会不会耽误患者治疗呢？”
“夏格，我们这里只有顾客，没有患者。我们是保健品，不是药品。如果病情严重，他就会去医院了。”孙露安抚夏格。
孙露从贾总办公室出来，手里一叠厚厚的资料，“夏格，贾总给的顾客资料，我们打电话吧。”
“怎么打？”
孙露从资料中挑出一个：“我给你示范一下。”
她拨通电话：“您好，是赵阿姨吧？你好，我是小孙。前段时间，您给叔叔咨询支气管炎产品，还记得吧。叔叔现在身体怎么样？咳嗽好点了么？”
“哦，还是有点咳。咳嗽有痰么？有是吧，发黄，有泡沫，还有点喘，嗯，现在用氨茶碱。”
“是呀，天冷了，支气管炎容易发作，挺危险的，治疗不当，就会引发哮喘、肺气肿、肺心病，危及生命。特别是到冬天，发病率很高，尤其是随着年纪增大，病情越严重。一定要提早预防，提早治疗。”
“是呀，您很担心，我们也很关心叔叔身体。据我分析，叔叔本来就有支气管炎，加上受凉，体质虚弱，寒痰壅肺，久咳不出，所以又引发气喘症状。”
“我建议您给叔叔试试止咳糖，它含有多种贵重药材，可以温化寒痰，止咳平喘，根据临床研究，有效率达到99%，其中的名贵中药还可以增强体质，防治结合，纯中药制剂，没有副作用。”
“嗯，如果叔叔服用，每天3次，一次2粒，直接含服，很方便的。哦，叔叔血糖偏高，用降糖药了么？没有是吧，餐前多少？8点几，没关系的，止咳糖是无糖的，可以放心服用。嗯，让叔叔配合服用一些消炎药，效果会更好一点。嗯，氨茶碱先不要停，好，有疑问您可以来电，我们电话是********。好，阿姨再见。”
夏格不由地问：“止咳糖用哪种代糖？阿斯巴甜，还是甘露醇？”
“没关系，只要血糖不到十，都能吃。”孙露随口说。
夏格紧张地拨通电话。
“喂。”一个老年人的声音。
“您好，我是贵灵健康专线。”
“喂。”老人好像没听清楚。
“您好，我是贵灵健康专线。”夏格提高声音。
“哎，什么线？”
“贵灵健康专线！”夏格大声重复。
“桂林？你打错了，这不是桂林。”老人似乎听力不好。
“您是不是姓吴？”夏格换个问法。
“幸福，什么幸福？”
“吴，口天吴。”夏格强调。
“天福？”
“家里有没有其他人？”换个人接电话吧。
“什么人？”
“其他人，您家人，在不在？”夏格大叫，孙露和郭杨吃惊地盯着她。
“不在，就我在家。”老人终于听懂了一句。
夏格喝口水，继续拨号码。
电话接得很快：“喂。”
“你好，我是，”
“喂，大声点，大声点，听不见。”听筒里，声音很喧闹，好像在车站，汽鸣轰轰。
“你好，我是，”夏格音量放大。
“听不见，大声点，喂喂，听不见，大声点。”
“你好，我是，”夏格开始扯嗓子。
“听不见，大声点，喂喂，听不见，大声点。”
夏格感觉不对。
她闭上嘴，听筒里，仍然很嘈杂，“听不见，大声点，喂喂，听不见，大声点。”夏格不说话，听筒里的声音，一直重复着。
夏格终于反应过来，放下电话，气愤地说：“太过分了，居然用这种整人彩铃。”
夏格浏览资料：曹，女，75岁，有肺心病。
“喂。”中年男人接电话。
“你好，是曹阿姨家么？”夏格小心地问。
“曹阿姨？”男人楞了一下，“什么事？”
“你好，我是贵灵健康专线，曹阿姨咨询过支气管炎产品，我想了解一下，她最近的恢复情况，”
“就是你们害死她的。”男人突然暴怒。
“啊？”夏格吓一跳。
“就是吃你们的药，我正要找你们呢！”气势很凶。
“她吃的什么药？”夏格问。
“我怎么知道！”
“那她是什么原因去世呢？”
“我怎么知道！肯定就是生病，就是吃你们的药。”男人有些无赖。
“生什么病呢？”
“我怎么知道！”
夏格也生气了：“你是她家人，她吃什么药，生什么病，什么原因去世，你都一问三不知，你平时关心过她么？现在家人去世了，你向别人兴师问罪，推卸自己的责任。如果你平时多关心她一点，多照顾她一点，可能现在就不会这样！”
夏格最讨厌这种不孝儿女，挂断电话，孙露和郭杨向她拍手致意。
下一页资料：刘，男，34岁，咽喉炎。
“喂。”背景有缓缓的音乐声。
“您好。”
“您好。”对方很有礼貌。
“我是贵灵健康专线，请问刘先生在么？”
“这里没有刘先生。”很温文的声音。
夏格查看资料，电话没拨错：“是这样的，您这有没有一位男同志？”
“这里都是男同志。”
“呃？”夏格一愣。
对方耐心地解释：“这里是凌云禅寺，请称呼法号，不用俗名。”
夏格有点懵：“有没有一位咽炎患者？”
“我们长年诵经，天天用嗓，都有咽炎。”态度非常好。
夏格受不了：“那有没有一位34岁的？”
“有的，是悟莲师兄，请稍等一下。”声音施施然远去。
电话再次被拿起：“您好。”
“您好，刘先生。”
“贫僧法号悟莲。”
“您好，悟先生。”
“是悟莲。”对方强调。
“悟莲先生。”夏格感觉头快晕了。
“请问有什么事？”
夏格已经想不起来有什么事了。
又到大雪纷飞时。夏格裹着羽绒服，一路踏雪。
“丧尽天良”，“还我命来”，白底黑字的条幅，乍然入眼，寒意袭人。夏格一惊，公司楼下，众人围坐成圈，哭声哀哀，气氛凝重。
夏格走近，看见女人不停哭诉：“你死得好冤啊，是他们害死你的啊，留下我们一家老小啊。”她身上披麻，头上戴孝，手里举着病历。旁边一圈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皆面容悲戚，衣着素白。
贾总和孙露从楼梯下来，“怎么回事？”贾总问着，环视四周，让孙露现场拍照。
女人有点吃惊，随即拉住贾总：“就是你们公司，害死我丈夫。”手抓得紧紧地。贾总并无意挣脱，孙露在拍照，女人不敢动作。
“到底什么事情？能不能说具体点？”贾总态度温和。
“我丈夫吃了你们的药，死了。”
“什么药？”
“就是你们的止咳糖。”
周围人多了起来，贾总看看：“外面挺冷的，有事情好好解决。如果是我们的责任，我们公司不会不管。这样，我们上去说吧。”
女人不愿意：“就在这说。”
“好吧。”贾总转头，“郭杨，上去拿几张椅子，老人和孩子不要坐地上，容易着凉。”郭杨噔噔上楼去了。贾总又让夏格倒几杯热水，分给老人孩子。
“说吧，怎么回事？”
女人举着病历：“你们耽误我丈夫治疗，让他吃止咳糖，结果他得喉癌死了。”
贾总没有接：“医生说，死亡原因是止咳糖么？”
“是你们耽误的。”女人坚持。
“好，那你希望怎么处理？”贾总忽然问。
女人一愣，看看围坐的人：“我要求你们赔账损失。”
“什么损失？”
女人想了想：“现在我丈夫死了，我要求赔偿老人孩子的生活费。”
“要多少？”
女人又怔了一下，犹豫着说：“二十万。”
“好，您丈夫姓什么？”
“姓周。”
“为什么用止咳糖？”
“他声音嘶哑很长时间，看到你们的广告，打电话来问，是你们让他吃的。”
夏格一愣，看看孙露，她想起那个声音嘶哑一年多的周先生。
孙露忽然说：“贾总，是我接的电话。”
“你怎么说的？”贾总问孙露。
“他说声音嘶哑，我说可以服用。”
“他说他有喉癌么？”
“没有。”
“你叫他不要去医院么？”
“没有。”
贾总转头看向女人。
“你们保证可以治好的。”女人大声说。
“你说了么，孙露？”
“我说声音嘶哑可以治好。”孙露低下头。
“周太太，对于您爱人的去世，我们也很难过。但就事论事，我实在看不出我们责任在哪里。”
“你们耽误治疗。”女人不服。
“可是我们并没有阻止他去医院。”
“你们说治好声音嘶哑。”
“是的，如果他声音嘶哑没有治愈，我们可以继续免费给他治疗。可是他是由于喉癌去世的。”贾总同情地说，“这样吧，为了表示对死者的关怀，这两千块钱您收着。外面冷，快带老人孩子回家吧。”
贾总转身上楼，孙露也跟了上去。
“孙露，遇到这种情况，不用急着站出来，我能解决。”
“嗯。”
一会，楼下的条幅也拆走了。
亦溪最近好像有心事。
他的眉头紧皱着，看书经常发呆，心情有点焦躁。而且，经济好像也很拮据，夏格发现，他有时候连坐公交车也舍不得。
可能是公司的事情，夏格暗自揣度。
“亦溪，最近公司有什么事么？”吃饭时，夏格问。
“没有。”亦溪急忙说。
肯定有问题。
他打手机，很久都没有打通；然后匆匆跑出去，打公用电话。
打谁的电话呢？
周末他总是不在家，早出晚归，不见人影，可是公司业务反而减少。
他去了哪里呢？
很久没有约会吃饭，没有看电影逛公园，而他的经济却愈发困窘。
钱到哪去了呢？
夏格想问，可是，他为什么不想说呢？
是不是，他喜欢别人了？夏格胡思乱想。
她开始麻痹自己：世间万物，是你的，终究是你的，谁也拿不走；不是你的，留也留不住。亦溪要走，那就让他走吧。
可是她发现，这次麻痹不了。她不能让亦溪离开，要想办法，要挽留他。
夏格反省自己，魅力不够，整天素面朝天，不修边幅；厨艺不精，何止不精，根本就是不会；性格不好，任性，不体贴，不温柔。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竟有这么多致命弱点，怪不得亦溪离她越来越远。
如果，我改变多一些，亦溪就会更喜欢我一些，她想。
“爱情，三十六计，要随时保持美丽……”厨房里，夏格哼着歌，忙碌着，身上系着围裙，围裙上有一只黄色的维尼熊，很可爱。灶台边有本食谱，夏格时不时看一眼。
亦溪走进厨房，有点惊讶：“夏格，怎么这么勤劳？”
夏格把他挤出厨房：“那儿，乖乖坐着。”指指饭桌。
“可乐鸡翅。”夏格放下一盘，匆匆跑回厨房。
“蒜泥苋菜。”又是一盘。
“虾仁蒸蛋。”虾仁躲在里面。
“玉米排骨汤。”很大一碗。
“菜齐。”夏格说。
亦溪有点发愣：“你怎么啦，夏格？”
“尝尝。”夏格搛了块鸡翅，放进亦溪碗里。
亦溪不安地看看她。
“亦溪，我是不是有点懒，有点笨？”
“没有啊。”亦溪急忙说。
“我是不是很任性，不温柔？”
亦溪有点惊慌：“没有啊，怎么啦？”
“我是不是”
夏格还没讲完，亦溪电话响了。亦溪到阳台接听，出来时犹豫一下：“夏格，我有点事，先出去一下，你先吃。”看看夏格，出去了。
是什么事情，什么人，比我更重要呢？夏格伤心地想。
办公室，孙露和同事们聊天。
“其实，男人外遇是有症状的。”
“那些症状？”好奇的人。
“第一，做事情很隐秘，不够光明正大。”孙露说，“打电话偷偷摸摸，接电话含含糊糊。”
“你怎么知道？”郭杨问。
孙露笑着说：“我看过一本书，上面总结的。”
“第二呢？”心急的人。
“第二，总是说很忙，周末、晚上找理由出门，其实并不在工作。”
一个女孩子插嘴：“对，以工作为借口。”
“第三，情绪不稳定，有时很愧疚，很温柔；有时很焦躁，很不耐烦。”
“是的，有的男人外遇以后，对老婆非常好，因为内疚。”女人似乎很有经验。
“第四，有不明原因账单。”
“账单？”
孙露笑：“那本书是外国人写的，每单消费都有账单寄回家。”
贾总突然出现，敲敲门，众人作鸟兽散。孙露吃惊不小，脸涨得彤红，贾总笑笑，没说什么，回他办公室。
“惨了。”孙露趴在桌上哀号，“怎么办？他一定觉得我很无聊。”
“不会的，他只听到最后一两句。”夏格安慰她。
男人外遇都是这样么，夏格想，亦溪好像也有点像。
“如果男人外遇，女人应该怎么办？”她忽然问孙露。
“我记得，那本书上说，不要逼问他，努力完善自己，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有，好奇而已。”
不要逼问他，夏格想，那就不问吧。完善自己，去美容、健身、学习都可以吧。
“夏格。”亦溪突然开口。
“啊？”夏格买了瓶香水，做个有味道的女人，她想。
“没什么。”欲言又止。
夏格心里惴惴，不会是，想分手吧。
“亦溪，明天情人节，我们约会吧。”夏格有点期待。
“明天？糟糕，明天要去市郊安装，我尽量赶回来。”亦溪拍拍夏格，忽然笑，“给你一个特别的礼物。”
“什么礼物？”
“明天再给你。”亦溪很神秘。
情人节。
“夏格，晚上你先回家吧，我要到很晚。”
“哦，知道了。”
夏格很孤单，每年只有一个情人节，可是这唯一的一天，亦溪不愿意陪她。
夜里醒来，床头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杯子。
是礼物么？为什么送杯子？难道，让我离开他，沿街乞讨，夏格想不懂。
情人节，亦溪和谁一起度过的呢？
好多问题，夏格睡不着，明天，还是想问他，不逼问，问一下就好。
“起床，懒虫。”亦溪进来拍拍被子，“有你喜欢的红豆汤。”
一颗脑袋从被窝里冒出来，脸红红的，头发蓬蓬的。
“怎么眼睛肿了？”亦溪发现。
“没有。”夏格不承认。
“夏格，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亦溪蹲在床边，看着她。
夏格点点头，没有说话。
“夏格，我知道，是我没有实现承诺，没有给你更好的生活，是我对不起你。”亦溪难过地说。
他说了，他终究还是说了，他说他对不起我，他要离开我。夏格把头又藏进被窝，为什么，我连做一只鸵鸟也不可以。
“夏格，你要照顾自己，要好好吃饭，你很苗条，不要减肥；不要吃凉东西，不要熬夜；要多交朋友，不要胡思乱想。”
夏格躲在被子里听，眼泪不停地流。
“多回家看看父母，走路注意安全，不要横穿马路。”
夏格点着头：“嗯。”带着鼻音。
“一定要快乐、幸福，如果他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永远关心你。”
夏格眼泪沾湿了被子，心里酸痛。
他？哪个他？忽然心里一愣。
脑袋又冒出来，满面泪痕，亦溪心痛。
“什么他？”夏格问。
亦溪艰难地说：“就是你喜欢的人啊。”
“我喜欢的人是你啊。”夏格说。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有心事，为什么最近变化这么大？”亦溪有点结巴。
“因为你要离开我，所以我想努力让你更喜欢我，让你留下来。”夏格声音越来越小。
“我为什么要离开你？”
“呃，我以为……我以为……”夏格喏喏地。
“以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最近怪怪的？”原来亦溪不离开，夏格立刻变得凶巴巴的。
“我哪有怪怪的？”亦溪喊冤。
“就是有。你偷偷打电话，周末不在家，情人节也不陪我，还送我这个杯子，让我沿街乞讨。”夏格气势高涨。
“哪有让你沿街乞讨，这一个杯子表示一辈子，想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亦溪快晕倒了，这人什么逻辑。
“那你干嘛偷偷打电话？”
“是因为公司出事了，有个客户卷款跑了，这段时间我天天找他。打他电话，他不接，周末去他公司蹲点盯着。”
“那我问你，你干嘛说没有事？”
“我怕你担心嘛。”亦溪委屈地说。
“那情人节呢？”
“那天是真的安装东西，找不到人，我只好自己一个人去。”
“那你没有喜欢别人？”
“我干嘛喜欢别人，喜欢你就够了。”
“那你怎么认为我喜欢别人？”
亦溪吞吞吐吐：“我看你最近总是美容化妆，买新衣服，换新发型，还喷香水，经常不在家，我以为，我以为……”
“那我干嘛天天努力做饭给你吃啊？”
“我以为，你喜欢别人，心里内疚，才对我好的。”
夏格崩溃。
“什么味道？”
“啊，红豆汤！”亦溪慌慌张张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