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1 / 1)
不过是一个漠不关己的人,竟能如此强烈地影响你的情绪和你的一举一动。你一向引以为傲的淡漠冷情到哪里去了?你的冷静自制又到哪里去了?
惊悸地倒抽一口气,我猛地抓起床头的水杯,对着那双微笑的眼砸过去。
“叭啦!”
火苗儿被水烧熄。水杯砸到墙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水花与玻璃的碎屑四溅,在灯光下晶莹闪烁一地,惨白的墙上留下一滩狰狞的水渍,极度凶恶地扭曲。
那样的狰狞底下,有怎样疲惫无力的挣扎与绝望?我蒙住自己惊恐万状的脸,发出一声恐怖而尖锐的嚎叫。
③醒来的时候,隐约听到外面传来聒噪的人声,我头痛欲裂。
昨晚做了一个很恐怖的梦。梦见自己被人杀死在一个肮脏简陋的小旅馆里。醒来后全身仍不停地冒冷汗,纵然我不信梦会带来什么预警,但那恐怖血腥的画面仍让我心惊胆颤。我听说若别人梦见自己被杀死是好兆头,可以为自己增寿数,但自己梦见自己被杀死,不知是好是坏。
门外的“乒乒砰砰”的声音越发大了些,吵得我眼皮直跳,该死。是谁一大早就让人不得安宁?我甩了甩脑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骤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厉斥:“滚出去!”
我睁开眼睛,满头大汗地猛然从床上坐起,是姑姑!
“不要!”然后是晨晨尖锐的哭嚎,接着又是一阵“乒乒砰砰”,和着纷乱的脚步和什么东西撞击到墙上的声音,然后是“砰”地一声巨响,铁门重重地关上了。
晨晨尖锐的哭声像扯细了的糖丝儿,袅袅地在室内盘旋,渐弱渐细。
姑姑今天怎么会来?刚刚……被喝斥出去的,是珏吧?
自晨晨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以后,姑姑与姑父就为她买了一套价值不菲的三室两厅,原本是准备给她结婚用的,哪知道晨晨坚持着要立即搬出去,父母从小便把她当成手心里的宝,从来都是予取予求的,哪里拗得过她,也便由得她去。
我那时刚好自深圳回来,找到的工作位于晨晨这个区内,与自己家里隔了约三小时的车程,为了方便出入,不得不暂时借住在晨晨的新居里。幸好与晨晨的感情从小便好,且因为她从小便娇宠惯了的缘故,我的入住自然也大大方便了她,至此,以后新居的一切家务皆由我一手包办,煮饭、洗衣、抹屋、拖地……我每月交区区一百元的生活费给晨晨,而晨晨则多了一个保姆,因为有我的入住,姑姑与姑父自然也十分放心他们的宝贝女儿。
这种情况,维持到一年前,珏住进来以后。
珏还算是个很勤快的男孩儿,因为有他的入住,我减少了一半的工作量,于我当然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情,但是之于姑姑与姑父来讲,珏与晨晨的同居,却是他们觉得无法容忍的耻辱。
在政府部门工作的姑姑与姑父都身居要职,在官场上晃荡久了,听惯了阿谀奉承与逢迎拍马,多多少少也不能免俗地沾染上些市侩的官僚气和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像珏这样出身寒微,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的男孩子,自然不是他们心目中的乘龙快婿。
晨晨与珏同居的事情姑姑与姑父想必是早就知道的,但这个女儿他们偏偏又管不了,于是前段时间姑姑走马灯似的安排相亲的对象由我换成了晨晨。只是晨晨的性格,向来是软硬不吃,纵然父母反对,她仍然坚持自己的选择。前两天才听说她拒绝一个姑父很中意的男孩子,那男孩儿好像是刑警队的干警。
“一身的油气,早就沾染上了现在这些土匪的恶习,当着我的面还跟他的朋友聊去洗头店的丑事。”犹记得晨晨当时一脸的不屑,“他们以为现在的警察,还跟他们那个时候一样啊?”
晨晨口里的“他们”,自然指的是姑姑与姑父了。
我不知道晨晨是怎么跟双亲谈的,总之这次晨晨的拒绝令姑父大为光火,是下定了决心要一次与女儿之间来个了断了,这大概也是支持姑姑今天上来的理由吧?他也真够狡猾的,支使姑姑来做这个黑脸人。在所有的亲戚朋友当中,谁不知道姑姑的个性莽撞,没有心机,心直口快又最不懂得谈话的技巧,常常在不经意中得罪了人都不知道,这不是摆明了陷害姑姑,让晨晨憎恨自己的母亲么?
珏被姑姑赶了出去,晨晨还在门外哭,我则在卧室内坐立难安。走出去是万万不可的了,会防碍姑姑处理家丑,没准儿还会落得猪八戒照镜子,里外都不是人。以我对姑姑的脾气的了解,指不定她还会把珏入住的过错推到我的身上,怪责我没有照顾好晨晨,无端端地就当一回替罪羊。
第六章
作者:波波
①尽管隔着房门,晨晨和姑姑尖锐的争吵仍是差点刺破了我的耳膜。
“我真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男人交往,没有工作,没有前途,你是在拿自己一生的幸福开玩笑!”
这就是姑姑了,尽管在玫府部门任职了几十年,姑姑仍然像个刚出世的婴儿一样,无知得近于可怜。表面上,她是一个拥有高学历,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份子,可是她的高学历对于帮助她如何处理人情世故,帮助她学会独立思考,却似乎没有一点用处。姑姑是个极端没有主见的人,她对于一个人的印象,或一件事的判断,完全来自另一个人对其的评价,若是他人觉得此事该做,此人不错,姑姑必定理所当然地认为此事一定该做,此人一定不错,若是中途杀出一个程咬金说这件事不对或这个人不对,哪怕他只是个微不足道,与自己一点关系也无的不相干的人物,姑姑也便认为此事一定有问题此人亦一定有问题,了解和核查对她来讲是不必要的,那太浪费时间了。能在丑态百出、人已成精的官场,找到这么样一个人,不可谓不是一件稀罕的物什。
“没有工作并不代表他没有前途。”晨晨尖厉地嘶叫,“他一个乡下出来的孩子,完全没有任何背景,靠自己的努力也能在这个城市生存下去并且比大多数人都生存得好……”
“你就是指他开的那个破酒吧?”姑姑也愤怒了,“那样低贱的工作你只会让我和你爸爸被人看笑话…”
在姑姑的心目里,想必除了公务员、教师、医生、律师之类的人之外,再没有什么高尚的职业了。
“说来说去你们只是为了你们的面子,如果你们真有一点点关心我的幸福,就应该去了解他的为人,而不是只看他做什么样的工作就否定了他的价值!”晨晨的声音蓦地扬高。
“我还不了解他吗?我不用了解他了!”姑姑一副不屑的样子,“上次你带他回来吃饭我就看出他人不怎么样了,在饭桌上一声不吭,还要你帮他挟菜,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哪里有男人是这样的,走到哪里去也应该是男人照顾女人的嘛……”
老天……我哀叹,姑姑的老毛病又来了。跟人谈话的时候思维跳跃之巨,俨然一位后现代派大师,她永远抓不住重点,抓不到主题,只会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跟你无止无休的纠缠。以她的拙舌,哪里辩得过晨晨的口才。
“你们这样就算了解他了吗?”果然,晨晨冷笑,“就仅仅凭着见过一次面的印象,你就否定他整个人!你们若真像你们所说的那样关心我,为何不花点时间去打听一下这个人的情况,问问他身边的亲人,朋友,认识的熟人,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你去打听一下呀,只要是认识他的人,谁不是交口称赞他的?”
“我不用去打听,就凭他不跟你挟菜我就看出他是不懂得体贴人的人。”姑姑像祥林嫂一般围着挟菜事件喋喋不休,“那你说,他对你好不好?对你体不体贴?”
我差点晕倒。恋人之间,没有说谁一定要照顾谁,谁才会幸福的。大家在一起,都是互相照顾罢了,哪有谁规定了一定要给女人挟菜的男人才会给女人带来幸福?其实对很多女人来讲,能够照顾自己心爱的男人,也是一种幸福。姑姑不明白,她自以为咄咄逼人的质问,是多么不知所谓的废话,又是多么滑稽无力。
“他对我好,对我体贴。”晨晨坚定地,又忽地有些嘲弄的语气,“我爱他,所以我心疼他,我愿意为他挟菜,我只能通过这个举动,在你们都摆尽尖酸刻薄的脸色给他看的饭桌上,悄悄告诉他,不要在乎你们是如何对待他,只要我心里有他。他是个自尊心那么强烈的人,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为他疗伤。”
好半天没有听到姑姑的声音,想必是完全呆住了,过了半晌,姑姑才恼羞成怒地叫道,“他若是真的有自尊心,就不应该明知道你的家庭反对你们交往,还硬要跟你在一起……”
“你又怎么知道,他对你们的反对完全淡漠呢?”晨晨打断了姑姑的咆哮,冷冷地道,“在知道你们反对后,你又怎么知道他没有跟我提出过分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