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9（1 / 1）
“那个……我想我该回去上课了……”半个世纪的静默后，讷讷地，纪苡安动了动唇瓣，试着打破这份僵硬的局面。
蓝眸波动，路威没有说话。
“嗯……谢谢你的雨伞，也谢谢你的衣服和浴室……我……我先走了……”有点尴尬地，纪苡安道，望着路威漠然的侧脸，她叹了口气，伸手拿过自己换下的衣物，她轻轻留下了一句再见。
开门，关门，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离开了路威的办公室。
天空，依旧是暗淡的灰色，雨丝，似乎没有减小的痕迹。
站在教师办公大楼的门口，苡安有些无奈地望着眼前的蒙蒙雨帘，踯躅不前。
衣服才刚刚换上，她实在不想再把它弄脏。
“我送你去教室。”耳畔，低柔的男性嗓音拂过，回眸，是路威。
“不用麻烦了，我可以……”
“走吧！”长臂一伸，路威揽过她的肩膀，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撑开了雨伞，拥着她走入雨中。
怦怦！怦怦！
不自然的心跳在胸口跃动，纪苡安直觉地想要推开路威的手。
“不要动，我的伞很小，如果你不想再当一次落汤鸡的话，就乖乖地不要乱动。”握紧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更加贴近自己的胸膛，路威淡淡的唇边有一丝狡色。
闻言，纪苡安果然停下了挣扎。
看着她虽不愿但却不得不配合的样子，路威的嘴角滑过一抹几不可察的满足。
真希望时间可以就此停止……
“谢谢你，我到了。”当教学大楼的轮廓在前方隐现，纪苡安忙不迭地挣开路威的手，快步跑进了大楼内。
“今天真的谢谢你了！下次，我会把你借给我的衣服洗干净还给你的！”转身面向撑着伞站在雨里的路威，纪苡安勉强自己罢工的面部肌肉挤出微笑。
“不用还了……”随意地，路威将伞放在一旁的雨中，信步走上台阶朝她靠近：“那件衣服……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
“？”表情一愣，她不懂他的话。
“天使落翼，坠落凡间，带着上帝的使命，救赎恶魔的灵魂……”神思茫然间，路威已然站到她面前，颀长的身躯形成高大的阴影，笼罩住她小小的影子：“那次在医院，你带着凄迷的目光告诉我：爱不是占有，爱一个人，只要他幸福就够了……那一刻，我发誓，我真的感觉到了天使的存在……因为有你，所以我愿意相信上帝，相信他会派一个天使下凡来救赎那些堕入地狱的灵魂……”
“……”
“曾经，有一个人在梧桐树下问我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那时候，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我最想要的……其实是一个天使……一个愿意为我落翼来救赎我的天使……”指尖，爱恋地抚上她苍白的脸颊，路威幽邃的蓝瞳里洋溢着一点点深情和一点点玩味，令人猜不透、看不清。
“天使？”偏头避过他的碰触，纪苡安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路威的话没有隐射意思。
“很可笑是不是？生活在现实中的我居然也会相信这种小女生信奉的虚幻世界。”指尖停顿在半空，路威自嘲地耸耸肩，收回手。
“有时候，一直清醒地看着现实并不是件好事。”感觉到他话底一闪即逝的落寞，纪苡安有些心生不忍：“现实太残酷，时刻的清醒只会让自己觉得生命太悲惨，偶尔，带着粉色的眼镜看世界，多一点憧憬，幻想一点希望，人生才不至于太痛苦。”
“你在对我说教？”摇头，失笑，路威为她近似老成的口气叹息。
“我只是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那么，冒昧问一句，小姐今年多大？”
“过了九月就满十八了！”
“要是没记错，十八岁应该还没有到体验到人生真谛的时候吧？你的想法太消极了。”
“拜托！我是在安慰你耶！”纪苡安有些哭笑不得。
“安慰？为什么？”蹙眉，望着她打起精神和他开聊的奕奕模样，一缕淡淡的光彩在路威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你说你最想要的是一个能救赎恶魔灵魂的天使……”扳着手指，她开始细数。
“那又怎么样？”双手抱胸，路威不客气地截下她的发挥。
“然后你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幼稚……”
“我已经26岁了，有这种想法当然很幼稚！”
“可是你是用那种很难过的语气说的……”
“难过？我有流眼泪吗？”嗤笑一声，他突然发觉自己此刻和她的争辩真的有够无聊的……但……她熠熠的眼光，一本正经的态度，让他不想就这么结束如此无意义的对话。
“难过不一定要流眼泪……”
“那难过要干什么？”
“难过当然……”倏地，纪苡安住口了，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和路威原本严肃的对话早已经变了质：“我们到底在争些什么啊？”摇摇头，她失笑，感觉再这样下去他们的谈话内容会比年龄在个位数的小朋友更没有建设性。
“争天使和恶魔啊？”眨眨眼，路威掩饰住失望的神色。
“不跟你开玩笑了，时间不早了，我真的要去上课了。”看了眼手表，纪苡安如是道：“总之，今天真的谢谢你了。”如果没有他，她真不知自己此刻会变得多狼狈……
“你的谢谢已经说过很多遍了，要是真有诚意，就请我吃一顿饭吧？”薄唇微勾，路威半似玩笑半似认真地道。
“我只请得起你吃小馄饨。”笑笑，她不以为意。
“没关系，我可以接受。”
“叮铃铃——”
上课铃打响了，留下一句再见，纪苡安转身便要往教室跑。
“等一等！”大手一伸，路威将她拉回原位。
“怎么了？”苡安不解地望向他。
“你的眼睛边有一根睫毛。”
“嗯？哪里？”她伸手就要去揉眼睛。
“别动。”他阻止她的手，“眼睛闭起来，我帮你把它吹掉。”
闻言，纪苡安合作地闭上眼。
蓝眸晃过一丝波动，路威缓缓地凑近她的脸，轻轻地，在她的眼睛上落下一个蝴蝶般的轻吻。
眼睛猛地睁大，在纪苡安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一道夹杂着怒焰的声音突兀地划过静谧的空气。
“你们在干什么！”
循着声音望去，大楼外，细雨中，一抹牵扯着她所有心绪的身影就那样毫无预警地再度紊乱了她所有的思维……
雨，缠缠绵绵，浸透了他的衣，弄湿了他的发，柔软的发丝贴在他俊美的脸上，滴落着一滴一滴的晶莹，将他的狼狈描绘成一缕性感，悄悄地，勾引着她深陷……
“你居然对她下手？！”一步一步，他瞪着冒火的双眼直劈向路威，身侧的拳在两边咯咯作响。
“下手？你的用词似乎不太恰当啊！”闲闲地，路威笑得很欠扁，伸手，带点挑衅地，他将还没有搞清楚现状的纪苡安揽入怀里。
“把你的脏手从安安身上拿开！”压抑住想要咆哮的冲动，云冽羽抬手就要将纪苡安抢过来。
眼疾手快地，路威将苡安护到身后，不怕死地挡在她和云冽羽中间。
“让开！”握紧的拳头接近零界边缘，要不是怕伤到苡安，他早就和路威干上了！
上次是裴旷这次是路威！妈的！几时起他的安安这么受欢迎了？世界上的女人都死光了吗？！
“凭什么？”扬高下巴，路威的强势并不输云冽羽分毫。
“凭我和安安是好朋友！”说话的同时，云冽羽趁路威不注意一把将纪苡安抓了过来。
“好朋友？呵！”反射性地拉住纪苡安另一只手，路威讥笑：“你也知道你和她‘只是’好朋友了！是好朋友就不该阻碍她获得幸福。”
“幸福？你在说你是她的幸福？！”少笑死人了！
“对！我跟苡安两情相悦，我就是她的幸福！”吹牛不用打草稿，所以路威说得可溜了。
“妈的！你少自作多情了！就算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安安也不会看上你的！”心情，糟糕透顶，逼不得已，脏话开始出笼。
自从在音乐室门口看到她留下的伞，他就像疯了一样到处找她，他担心她的情绪，担心她出事，奇奇怪怪的感觉扰得他几乎崩溃，好不容易，在回教室打算搬人手来帮忙的路上让他找到她，可是，他居然看到她闭上眼睛乖乖地让别的男人吻她！
而且那个死男人不是别人竟是那个和他八字犯冲的路威！
妈的！
想到这儿，顾不得会不会弄痛她，他用力一扯，只想把她扯到他怀里不让别的人染指。
“嘶——”手腕快要断裂的痛让纪苡安忍不住蹙眉。
“放手，你弄痛她了！”眉峰不悦地隆起，路威逼不得已只好松开纪苡安。
几乎是反射性地，云冽羽将纪苡安拉到身后，那感觉，就像一个不想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让人觊觎的小孩子一般。
“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是什么吗？”懒洋洋地勾起一朵嘲弄，路威揉了揉太阳穴，用眼角觑着云冽羽。
“我们走！”没心情和他废话，云冽羽拖起纪苡安就想走。
“苡安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木偶，她也有感情有思想，她不哭不代表她不痛；她微笑，不代表她真的乐意，明明早就知道她的感觉却因为自己的私心而故意忽视，云冽羽，你究竟是无知还是无情？”身后，望着他们背影的路威，一字一句，像一根根针，直直地刺进了纪苡安和云冽羽的心里。
薄唇抿成线，云冽羽目不斜视地继续他的路。
望着他径自向前而不回头的脸，纪苡安的心沉落谷底。
雨，渐渐小了，可是，乌云却没有离去的现象。
他和她……真的没有未来吗？
☆☆☆☆☆☆☆☆☆
细细的雨丝纷纷扬扬地从天而降。
他没有撑伞，她也没有带伞。
他拉着她在雨中走着，肩上的小提琴早已失去踪影。
她垂着头任由他沉默地拉着，手中的衣物也不见去向，而那刚换上的白裙亦染上斑斑水渍。
他们一路无语，走过一幢幢大楼，路过一排排棕榈树，他们走出了“波圣”的校园。
默不作声地，他开启他停在路边的机车。
安静无语地，她接过他的安全帽坐上他的后座。
车子一如既往地以一种超越极限的速度奔驰，但，这次，他的腰间没有令他心安的温度。
眼瞳倏地紧缩，他克制着想要再加速的欲望，缓下了车速。
当机车在熟悉的山脚停住，他率先往前走，手，没有和她相握。
低眸，垂首，她数着他的脚印，尾随于后。
山顶到了。
少了夜晚的万家灯火，多了灰蒙蒙的雨雾，这里，沉闷地让人呼吸困难。
“为什么让他吻你？”吸气吐气，他们一路的“冷战”以他的失败告捷。
“我们是什么关系？”抬眼，锁住他的脸，她清澈的眸子映着莹莹的波光。
“我们是朋友！”斩钉截铁，这个答案，他从不愿变更。
“既然是朋友，那么是不是就不该干涉彼此之间的隐私？”柔柔地，她转开视线，不愠不火的态度下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隐私？这算隐私吗？！我只是关心你！听我说安安，路威不是好人，你给我离他远一点！”扳过她的肩膀，他不准她逃避他的目光。
“可是……”她想要开口拒绝，可是，瞥见他隐含关心的眼，她，竟开不了口。
如果她有出息一点，她可以大声地反驳他，告诉他，他没有权利干涉她的交友自由；如果她可以聪明一点，她可以按照路威的剧本演，告诉他，她和路威两情相悦，作为朋友的他，没有资格剥夺她恋爱的权利；如果……她可以坏一点，她可以告诉他，梦桐不是个好女孩……如果，她可以少在乎他一点，或许，她可以大胆地跟他表白，不担心他的拒绝和疏离会让她心碎……如果，她可以少爱他一点，或者，她真的可以当他的朋友，分享他和别人的爱情……
如果啊如果，再多的如果也是假设，她没出息、不聪明，爱他爱到失去了自我，蠢啊！痴呵！爱情，爱情，爱到让人伤情，她……不再是她……
“安安？”她唇边的那丝近乎绝望的笑拧痛了他的心，不舍地，他拥她入怀。
安安……真的对路威动心了？不！不会的！安安爱的人应该是他才对啊……
是不是他一直用友谊拴住她让她的爱变了质？但，如果她真的把他的当成朋友，他应该开心啊？
“苡安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木偶，她也有感情有思想，她不哭不代表她不痛；她微笑，不代表她真的乐意，明明早就知道她的感觉却因为自己的私心而故意忽视，云冽羽，你究竟是无知还是无情？”
思绪翻搅，路威的话闯入脑海。
心，一震，他不自觉地收紧抱紧纪苡安的手。
是害怕还是惶恐？他不知道，唯一清楚的是，他不想失去她，一点都不想！
“安安……”下巴顶住她的头顶，云冽羽的眼神暗了暗，欲言又止。
“什么？”手，不自觉地环住他，脸，贴近他的胸膛，感觉着他的心跳，一份淡淡的幸福稍稍地抚慰了她疲倦的心灵。
不去想他有没有女朋友，不去在乎他对她的真实感觉，这一刻，她愿意欺骗自己，他对她，是一种披着友情的爱情。
“如果……”没有察觉她的心思波动，云冽羽继续着适才未完的话：“如果你真的对路威有好感……我不会再阻止你了……”
砰！
笑僵在唇边，手，停在半空。
幸福的感觉烟消云散。
远处，乌云依旧密集，雨停了，可是，潮湿的空气似乎酝酿着更大的一场风雨。
是谁在哭泣？
是什么在翻滚？
天堂和地狱为什么总是一线之差？
为什么每一次她自欺欺人的甜蜜都是如此短暂？
是不是……
梦，终究是梦，幻想，始终只是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