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所谓吃醋（1）（1 / 1）

周三上午，欧阳枢做最后一次身体检查，没有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检查在八楼做，医院有两台电梯，一号停奇数楼层，二号停的便是偶数楼层。这天坏掉的偏偏是二号电梯，他们只能走楼梯，小秦搬轮椅，钟情便扶着欧阳枢。

欧阳枢身型偏瘦，只是动了大手术不久，还不宜走动，只能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肩头。两层楼走下来，钟情汗流浃背。

钟情扶着欧阳枢坐上轮椅，再抬头仰望盘旋而上、远远没有尽头的楼梯，忽然庆幸欧阳枢的病房是在十楼而不是在二十楼。

欧阳枢的检查要做很久。

钟情抽空去了趟医院的食堂，买了份早餐。要走的时候，忽然想起还在走廊坐着的小秦，又掉头回去加买了一份。

回八楼的时候，小秦还坐在那儿，姿势都没有变过，膝上是笔电，左手一叠资料，右手在键上敲个不停。

钟情刚刚接触电脑的时候，用的也是一指神功，却从没发现这一指神功有如此出神入化的时候。

原来这帅不帅、美不美并没有纯粹的概念，她突然领悟道。

她在他身旁坐下，打开三明治包装咬下一口，又把另一份递给小秦。小秦看了眼她手里三明治上庞大的缺口，依旧面无表情，淡淡说了声“谢谢”，接过，却是放到一边。

钟情耸耸肩，掏了口袋里的复习重点，边吃边看。

她从以前就是那种坐不住的人，现在也是，不多一会就觉得无聊了。偏头看看小秦，那个男子的侧脸依旧沉静，衬托她的烦躁。

她放下手里的重点，托着下巴问：“小秦你是打哪来的？以前是给欧阳大少做秘书的么？”

小秦性子清冷，除了欧阳枢，甚至欧阳葵，也不见他说上几句话。这会他没回应，她也不觉得奇怪，就当自己刚才跟个木偶说了话。

中午的时候，她忽然察觉这次检查的时间长了些，便站起身敲了敲检查室的门。护士走了出来，也不知是不是见惯了生死的缘故，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上头交代过，肾脏功能要做详细检查，还要好一会呢，家属可以先去吃饭。”

钟情愣了，下午还有场生化的考试。

她也并不是怕挂科，这也不是什么可耻的事，但是补考很麻烦。抓了抓头，她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不走，这门课是挂定了，少了欧阳枢给她顶着，止不定老太太怎么整她。

走，她又担心欧阳枢的检查结果，虽然医生一再保证没什么大问题，但毕竟是身体里活生生少了一块肉，再说医学上谁敢担保百分百？想想还是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她重新坐下，拨弄着手指。

小秦瞧了她一眼，合上笔电，说：“大少不需要秘书。”

她一愣，好半天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

“我以前是牛郎，陪有钱女人睡觉的那种牛郎。”他说得云淡风轻，这样黑暗的一段从他嘴里出来就像是别人的事似的，“我爸得了肾衰竭，换肾要很大一笔钱。我下海一个月后，医生说已经等不了了，我哥就自愿捐了一个肾。”

她心头一颤，“你哥呢？”

“他死了，肾衰竭。我爸术后有严重病发症，拖了两年也去了。二少支付了丧葬费用以及在俱乐部赊下的债款，作为回报，我接受大少的安排，去国外进修，学成回国再帮二少。”

二点多的时候，欧阳枢被推出了检查室，折腾了大半天，光血都抽了几回，再好的精神此刻都乏了，何况动了手术后他的精神远远不比从前，脑子一点一点地差点就要睡过去，模糊间看到对面一个女子向自己走来，又强打起了精神，勉强裂了个笑，“钟情，你怎么还在这？三点不是有考试么？快去，别迟到了，我让小秦送你。”

她俯下身，轻轻搂住他的脖子，他的脸便埋进她的发间，呼吸到的都是她惯用的那种洗发水的味道。

他想，出院了，他也该试试这个牌子。

“不去了，补考好了。我一个转身你就不见了怎么办？”她拿鼻子拱着他的颈项，像只小狗任性地撒娇。

他错愕，。

欧阳枢觉得爱情就是一口井，掉了下去，要么在井底双宿双栖，要么仰望等死。无论哪种结局对他来说都太悲伤，他一直不敢轻易俯瞰。

对那孩子来说，也是如此。她在叶晨曦那口井上摔得粉身碎骨，让她心甘情愿跳入他这口井，还需要时间。他早做好准备，一直张开手臂，等她毫无顾忌地纵身一越。却没想到，这么快，她就打通了经脉。

他看向小秦，小秦抱着笔电微微的笑。

必定是这个男子，为了他忍痛撕裂了自己的伤疤。

他叹了口气，微微拉开那个孩子，“钟情，我那天说的都是气话。任何一个成年人，都不可能坦然面对那样的结果，你不必把它放在心上。”

她想了想，是那句“我要的是永远的陪伴，不是短暂的同情”。

不由皱了眉，“欧阳枢，你说话反反复复，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他有些无奈地笑：“钟情，我是真心喜欢你，说爱也可以。但你呢？你还没全然想好，就开始义无返顾，以后会后悔的。快些去考试，还来得及。小秦，载她过去。”

“欧阳枢！”她咬牙切齿，“你这算哪门子的喜欢？算哪门子的爱？你这叫把人当猴子耍，兴致来了逗一逗，骗一骗，很好玩么？”

最后，钟情自己打车去了考场，到门口时已经迟到了十五分钟，按学校的规定，已经是失去了考试的资格。可是她碰到了叶晨曦，那个丰神俊朗的男子白衣黑裤，轻倚着身后青色的墙，难得敛住了脸上的晏晏笑意，带些焦急地按着手机键，然后贴上自己的右耳。不多时，她口袋里的手机开始响，她恍然觉悟这通电话是要打给她的。

那头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霍地抬了脸，星眉朗目，嘴角含笑，是如皎月般的濯濯清华。他大步走了过来，不由分说攫住她的手腕，道：“快跟我来。”

十二月的天气，她依旧习惯撸高外套的袖子，手腕那块只剩打底衫的袖子，他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传来，温暖却不烫人。

他拽着她推开教室的门，一屋的人都抬头看她，她莫名其妙，便看向叶晨曦。

讲台上负责监考的金老太太走了过来。老太太是快到退休的年纪，眼神厉色却是不减分毫。同看了叶晨曦，是咬牙切齿，“既然人来了，可以开考了吧？”

叶晨曦微微颔首，“自然。”又轻轻推着她的后背，嘱咐道：“认真做题。”

她从头到尾，一头雾水，就没明白过。

挨到考完的时候，人挤人出考场。钟情并着路丝走在后头，前头有人转过头指着她说：“那个就是一班的钟情。”呼啦啦，一圈人回了头。

她顿时有种快要成名的感觉，戳了戳路丝问：“这些人又在抽什么风？”

路丝说：“亲爱的，旷考是不能参加补考的知道不？这门课只能死当。叶晨曦死活要等到你来了才让开考。我说小叶咋这么嚣张，众目睽睽、光天化日地给你顶着老太太呐，原来学校三栋新大楼都是叶氏给捐的，老太太得罪不起。”

路丝一直不齿叶晨曦这人，完全看不出言笑晏晏下按的是什么心。这回或多或少也有些感慨。叶晨曦其实挺原则的，当年同学几多年，虽然隐约觉得这人出生不俗，却始终不知他是叶家的太子爷。今天为了钟情，算是把老底掀了个透。可是有什么用呢？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钟情目瞪口呆，出门便见那人站在树下，一手插着口袋，一手攀下一枝梅凑到鼻尖漫不经心地问，当真谪仙下凡了要。她两年前便是被他一身凭感觉领会就可让那出色的相貌被淡化焦点的特质瞬息迷去了心智。

她走近他，拍拍他的肩头，喊他：“叶叶。”

他猛地回身，仿佛看到了两年前的她，亲昵地摇着他的手，“叶叶，叶叶”地喊。那时她还是黑色的直长发，松松地扎了个马尾，只穿T恤和牛仔裤，直率还有点小帅气，随随便便给他换了名。他一再告诉她，哪怕叫他晨晨也好、曦曦也好，就是不准叫他叶叶，这孩子率真到迷糊，始终没有问他为什么。

“叶叶”太像“爷爷”，他一点都不希望与她有距离，哪怕是年龄的距离都不可以。

可是，到现在，“叶叶”却成了她留给他最美好的纪念。

他微微一笑，视线清明。

“考完了？”

“恩。”她点点头，“我请你去吃饭好不？”

他一愣，笑开，“为什么？”

“因为要谢谢你，谢谢你今天为我做的一切，我很感激你。”对面的男子脸色瞬间苍白，她视若无睹，“除了一顿饭，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偿还你。”

“你我之间需要分得这么清清楚楚吗？”他无奈地笑。

“叶晨曦，你应该了解我，我不喜欢欠人。”她别过脸，那人连笑都快挂不住，她再也恨不下心去伤。

他按住她的肩，柔声哀求，“朋友，就是朋友还不行么？这顿饭，我吃，但是不说还不还，就当是朋友，聚一聚，好不好？”

三人去了学校附近的川菜馆。

钟情接了菜单却看也不看，按了圆珠笔刷刷写了一串菜名。

路丝瞄了眼菜单，端起茶杯直摇头，“我说叶晨曦呐，你能吃辣么？”

叶晨曦好脾气地笑了笑，“还好。”不过他记得有个孩子是不太能吃辣的。

一时，三人都不再说话。

他们点的菜很快上了桌，钟情夹了块辣子鸡丁入口，立刻辣得淌了眼泪流了鼻涕。叶晨曦递了包纸巾给她，仍是没开口，无声地看着她在大冬天里还很没形象地淌了个满脸的汗，眼神渐渐放柔，带着包容。

然后，钟情的手机响了。她把筷子挪到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看，眉头皱了皱，掐掉，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回去，又惊天动地响了起来，她烦了，索性把电池拔了，整个手机拆两份揣口袋里，右手拿回筷子继续吃。

隔了几秒，换路丝的手机响。路丝不看来电显示也知道是谁打的，有种仰天长啸的冲动。这一对还真不是普通的磨人，这才好了几天啊？又开始折腾了。

“喂，”她边接边看了眼身旁的孩子，想来想去，还是把回答隐晦起来，就怕那人把自己的手机也拆成两半，“在，在吃饭，学校旁的川菜馆。”

挂了电话，路丝突然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额头也涔涔地开始冒汗，身旁那孩子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浑然不知地大啖美食，开始由衷哀叹自己误交损友。

这时，叶晨曦夹了块水煮鱼片，刚要放进钟情的碗里，一只手从路丝和钟情中间伸了过来，按住了他的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