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蛊毒(1 / 1)
黑暗的地牢中,只有沿途几个不甚明亮的火把照耀着脚下崎岖的阶梯。青石的墙壁上,不时能够见到爬行的壁虎。狭小的空间内,始终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一扇又一扇石门后,凄厉的惨叫声传来,让凝裳每一寸肌肤都觉得颤栗。
“暗影堂本来就不是名门正派,所以,不用以你这样的眼光去看待。”顾明轩走在她前面,在一个分叉路口向左边走去,“但凡有利益的地方,就一定会有黑暗。朝堂如此,江湖也如此。”
他在一扇纯黑色的大门前停下,黑色的铁门上,用朱红色的笔墨画着她所不知的奇异猛兽。顾明轩伸手按下猛兽右眼的机关,笨重的铁门发出拖着地面的声响,缓缓打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血腥味。当铁门完全被打开时,她几乎难以再前行一步。萧墨的双手被铁链锁起,直直地吊在半空中。裸露的上身到处都是伤痕,剑伤,枪伤,明显是前几天的伏击所留下的。但是更多的,却是一条又一条的长鞭甩过的鞭痕,鲜血淋淋。
她随着顾明轩走进囚室,装满盐水的大缸内,已经混着血水,污浊不堪。一条两米多长的牛皮鞭被随意放在了一边,上面,仍然沾着血迹。
萧墨睁开了眼,面色沉寂,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张了张口,声音嘶哑,“凝裳……”
她抑制住心里的惊呼,别过头去,不敢看他的双眼。顾明轩抬头看着萧墨,那语气,轻的几乎让人听不分明,“明明能走,为什么不逃?”
“啪”的一声,凝裳一惊,却看见萧墨已然挣脱了铁链,有些不稳的落在了地上。但看他的眼神,那样淡然与一贯的自傲,像是,对身上的伤痛完全不做理会。
“你……”凝裳还未来得及惊呼,萧墨已经靠近。
“见到你,我才会走。”萧墨一把拉住凝裳的手腕,死死扼着不肯放开,他拖着她就向门边走去。凝裳蓦然一惊,在瞬间抽身而出。或许是萧墨真的受伤颇重,又几天没有进食。显然,他现在连制伏凝裳的力气都没有。
顾明轩拿起长鞭,“啪”的一声向着萧墨甩去。萧墨侧首躲过,空荡的囚室内,回荡着鞭子狠烈的响声。“啪”的又是一声,这一次,萧墨徒手接住了重重甩下的长鞭,冷冽的眼神望着顾明轩的银发,竟有些恍然,“你……暗影堂堂主?”
顾明轩竟然一手将长鞭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污垢,碧绿的眼眸里,隐现着笑意,“正是,这里不是待客的地方。豫亲王,要不要随我走?”
他刚刚移步,凝裳就拦下他,“你不能擅作主张。”她回过头看了看萧墨,“他可是萧墨,再想抓他一次,可不容易。”
顾明轩撇过她慌乱的眼神,拉过她的手。凝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能任由他拉着自己走过萧墨身边,“反正,他的命是我的,我不在乎。凝裳……倒是你,想要杀掉人就在眼前,为什么不动手?”
“哼……”凝裳挣脱他的手,轻蔑的一笑,“二哥与你订立的约定,我自然也会遵守。”
她话音刚落,萧墨就再次紧握住她的手腕,猛然回头间,对上他的眼眸,心里徒然便是一阵刺痛。他散乱的长发上布满血污,上身处已经是数不清多少的伤痕,唯有他的眼神里,依然透出她熟悉的光芒。那不是他惯有的如冰一般的淡漠,那光芒,是执着。他在片刻间拉着她走出铁门之外,她的金步摇发出叮叮的声响,他的话语,让她没有余力去挣脱,“凝裳,跟我走。”
在顾明轩劈手击向萧墨的后颈时,萧墨将凝裳拉到身后,反手格挡住他的攻击。却未料到,这一瞬间,凝裳在他身后,重重的劈下手。
顾明轩扶住陷入昏迷的萧墨,面具后的双眸中,明显的笑意,“下手挺重的嘛。”
“你要把他带到哪去?”凝裳再次伸手拦住顾明轩,眼睛,却是看向萧墨,“你想对他做什么?”
“做什么?”顾明轩将凝裳发间的微斜步摇插好,“我当然是好奇,究竟万毒蛊,是怎么样的一种奇蛊。如果有方法,令他生不如死,你也会开心吧?”
“他不是,你们大幽的仇敌吗?”
凝裳不知道自己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冬日的阳光透过镂空的木窗斜照在她的脸上,空气中是四散的尘埃。寂静中,除了她空荡的心跳声,就是萧墨沉稳的呼吸。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那样分明,英挺的鼻梁,紧闭的薄唇。身上的伤口已经上了药,不再流血。她呆呆的在桌前坐了很久,手边是一盏暗红色的血,淡淡的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我的血液里就有摄心蛊,那是唯一能够克制万毒蛊的毒药。喂给萧墨服下,他每半月就会毒发一次,疼入骨髓,永无解脱。”
“要不要他生死不能,你自己决定。”
她在长久的犹豫后起身,琉璃盏中,刺目的红色轻轻晃动着。她似乎能看的到从这液体中生出大片的藤蔓缠绕住萧墨的灵魂,他所剩五年的生命,如果就这样度过,会不会,太过残忍。
但是,他的感受,她又何必在意。反正不管如何,他仅仅是她灭亡她家国的仇人。
这一份不忍,不要也罢……
她狠下心走到他身边,掰着他的下颚便将那一盏鲜血拼命的灌下去。手在不停的颤抖,以至于洒出了鲜血流过她的手背,温热的泪滴滑落碗中,她猛然间惊觉。这感觉,极尽窒息。
“咳咳……”他被血腥为呛着直咳嗽,尚疑惑的看着凝裳。就是这样一个眼神,吓得她后退了好几步,手中的琉璃盏碎裂在地,发出“啪”的一声响。
“唔……”萧墨忽而捂着胸口,踉跄着走到凝裳身边,有些不可置信的抓着她的肩膀,却硬生生吐不出一个字。
心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又顷刻间变得像被冰封一般寒冷。仿佛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着他的身体,连视线都不禁有些许模糊。凝裳再一次后退,萧墨便像是失去了依靠一般的跪坐在了地上,一手仍旧捂着胸口,另一手撑着地面,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种感觉,只有一个解释。萧墨勉强抬起头注视着凝裳惊恐的眼神,他中毒了。可是,他怎么会中毒呢……不可能,有任何毒性,能够抵得过他体内的万毒蛊才是。
凝裳忽而笑了起来,笑得那么凄厉,以至于她环抱着双臂微微颤抖,“这种滋味,一定很美妙吧?不用急,你余下的生命,会一直伴随着这样的痛楚。直到,死。”
“一想到这里,我居然,越来越不期望你死了。”凝裳走过他的身边,俯身在他的耳边轻语,“萧墨,泄露我大幽的情报给你的父皇时,没有想过会有今天是不是?”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撑着地面的手紧握成拳,想起身,却无能为力,只能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确实,他没有料想到这样的结局,实在是,自作自受……
晴天里,凝裳在走出房间的霎那间眼泪滑落。她信手抹去,像是根本不必在意,唇边仍然残留着笑容,说不出的苦涩与心酸。
“等你到了十六岁,我就来娶你。”
萧墨,就算把你千刀万剐,我也不悔,永远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