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愿望（1 / 1）
“芷晴，你想什么呢？想得这样入神。”一只大掌在我面前挥了挥。
“啊？”我一怔，顿时回过神来并大声强调。“没有想什么。”
“好，没有就没有。”钟衡好笑地摇头，一副对我没辙的模样。“很晚了，你快睡吧。我也要回家了。”
“已经这么晚了。”我瞄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我送你吧。”
“你以为自己在唱梁山伯与祝英台呢，还打算来一出十八相送啊。”钟衡笑着揉搓我的头发。
梁山伯与祝英台？我鼓起腮帮，一手抢回不知从何时起沦落成某人心血来潮的玩具（我的头发），心里面暗暗地松了口气，嗯，还笑得出来，应该没什么了吧？
“小气，碰几下又不见得会少几根头发。”眼见诡计不能得逞，某人不满地嘟起嘴。
我没有回嘴，只是慢慢踮起脚尖，伸长手臂，用力在他修剪得层次分明的发头抓了几下，有形的发式瞬间被我弄成一堆乱蓬蓬的杂草。
“芷晴？”犹豫不定的声音里隐约透着一股快要掩盖不了的笑意。
“小气，碰几下又不见得会少几根头发。”我努努嘴，把某人一分钟之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丢回去。
“你啊！”他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学坏了。”
“哦，”我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这可能就是小伶刚才所说的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吧。”
他嘿嘿地笑了几声，出其不意地摸摸我的头发。“这几天我可能不过来了，你记得每天到大叔那儿取排骨，不舒服就要跟伯伯说，别死撑着……”
“……好。”眼前突然一暗，脑海闪过一阵阵熟悉的眩晕，我努力扮作若无其事地笑着将他推出大门，从没想到，我会有机会看到阿衡哆嗦唠叨的一面，而那个有幸被哆嗦唠叨关心的人还是自己。好不容易把阿衡送走，关上大门的那刹，我颓然无力地跌坐地上，怎么会这样的？我刚才明明吃了药啊，头为什么还会晕，全身的力气像突然被抽光了，一点也使不出来，难道……我怔怔地盯住窗外那轮散发清辉的月亮，哀哀地笑了。
真讽刺啊，以前每逢瞧见星星，看见月亮，总忍不住对着它们许下同一个愿望：快点消失掉。怎么不快点消失掉，如果自己能凭空消失了，那该有多好啊。现在愿望快要实现了，我却妄想上天能多给我一点点时间。呵呵……我无声苦笑着，这叫什么？是自作自受还是罪有应得？
愿望是自己许的，现在得以实现了，我却想反悔，不是自作自受是什么？身为人家女儿，不在床前尽孝，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现在得到这种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吧。
深深吸了口气，我捂紧纠成一团的心脏慢慢爬起身，走到客厅，泪眼朦胧对着那台电话直发愣。只因，此刻的我居然有种想拨打电话的冲动……接通了又如何呢？我无声问着自己，接通了又将如何呢？难道能改变什么吗？我闭了闭眼，决然转身……眼前的世界在那一刹崩离、解体，无边无际的黑暗瞬间将我捉紧包围住，合上眼睛的那刻，我的脑子模糊地想着，唉，这次伯伯恐怕又要跳脚了……
…………
“芷晴、芷晴，你醒了吗？有听到吗？”
“嗯……”感觉有人轻拍我的脸，我乏力地睁开眼睛，毫不意外看到伯伯正一脸焦急地盯住我。“伯伯……”喉咙很干很痛，像随时能冒出火来，我勉强咽了口口水轻轻唤了一声。
“是我，是伯伯。”他急切地探过头来，摸摸我的额头，一直拧紧的眉头稍稍松了下来。“你这个傻丫头，不是跟你说一有不舒服要跟伯伯说吗？如果不是遇着我半夜起床喝水，你你你……”语音哽咽，伯伯突然撇开脸，没有说下去。
“对不起，伯伯，对不起……”我情急地支起身，不过我很快就发觉这种曾几何时是轻而易举的小事情对于浑身乏力酸痛的我而言，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我不支地瘫回床上，喘息不止。直到此时，我方发觉自己置身的地方不是伯伯家里，跃入眼帘的雪白、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手腕处的点滴管，还有伯伯凌乱的头发，憔悴苍白的脸庞，隐隐泛红的眼眶……
泪，悄然无声徐徐滑落，瞬即模糊了我的视线，哽住我的喉咙，让我无措地张开嘴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看着跟我萍水相逢没血缘关系，却待我有如亲生女儿的伯伯。
“哎呀，你这个笨丫头，人醒过来就好了，没事哭什么鼻子呢。幸而你欣儿姐不在这儿，否则她一定会误以为伯伯我欺负你了。”说着，他手快地抽了几张面纸替我擦干脸。“告诉伯伯，有哪儿不舒服吗？”
“没有……”我轻轻摇了摇头。除了全身像散了架似的乏力酸痛，还有喉咙有点疼外，我觉得自己还好。“我口渴，想喝水……”
“哦，对喔。你看伯伯这个记性……”伯伯一拍额头，恍然大悟。“你的嘴唇都干了，我还光顾着跟你扯这些有的没的。芷晴，你等等哦，伯伯即刻拿水给你喝。”
“医生，让我来吧。”一个身穿白衣的护士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她很快从伯伯手里接过茶杯，温柔地冲我一笑。“黄小姐，我来喂你吧。”
“……谢谢。”我困难地从嘶哑疼痛的喉咙里硬挤出两个字。
“呵呵，黄小姐，你别跟我客气，不说你是麦医生的家人，照顾病人本来就是我的分内事啊。”
清凉的水滴顺喉而下，我贪婪地一连吞了好几口，吓得一旁看着的伯伯连声不迭地说：“芷晴、芷晴，你别急嘛，又没人跟你抢，小心不要给呛着了。到时候难受的人还不是自己？”
喂我喝水的护士姑娘倏地瞪大一双亮晶晶的杏眸，目不转睛地瞅着方寸尽失的伯伯，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喃喃说：“原来麦医生不止有严肃认真的一面，也有温柔感人的一面喔。”
“你在说什么奇怪话呢，小莫。”伯伯不快地板起脸拧着眉头，语气颇重。“我脸上雕了花还是头上长了两只角，你怎么光瞪我看啊？工作的时候就要认真专心，不要常开小差去想一些有的没的，可知道我们医生与护士的工作与生命息息相关，容不得半点儿戏。哎呀，小莫，你就不能小心点吗？你看，水都洒到我家芷晴身上了。”
“哟，我知道了。”那个叫小莫的护士姑娘俏皮地吐吐舌头，背着伯伯偷偷摸摸扮鬼脸。“医生的温柔也是因人而异的。”
伯伯的温柔因人而异？脑子昏沉的我有点不明所以地摇摇头，小小声地说：“谢谢，我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