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三章·死别(1 / 1)
男人们射出的箭有九成以上弹落在地,他接着未曾熄灭篝火细看,才见沙盗和他们的坐骑,都套着一层黑黝黝的皮甲,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的箭居然射不穿。沙盗头子仰天大笑:“我们不是傻瓜,吃过亏还能上当!这身皮甲经过反复淬炼,坚硬无比,我们所有的兄弟,都穿着。”
男人们摔了弓箭,抽出随身佩带的腰刀,一个个冲上去。他也跟着冲,眼睛里满是恨意,这群可恶的沙盗,他们的到来,搅乱了他一心期盼的盛会。
可是,他们与沙盗的实力,相差太远。且不说他们毫无准备,单说沙盗身上的皮甲,就足以让这场厮杀的胜利,属于沙盗们。那身皮甲不仅箭射不穿,腰刀砍上去也不过是裂条口子,根本伤不到沙盗,加之沙盗骑在马上,长刀一挥,就能砍倒一个,不消片刻,男人们就倒了好几个。
他个头瘦小,人堆马群中穿来穿去,瞅准了马蹄削,一削就有一个沙盗掉下马。近身搏斗是伊里亚部族擅长的,只要能把沙盗们都弄下马,他们还有胜算。“削他们马脚!”他使劲全身力气大喊,然而他的声音,只淹没在巨大的喊杀声里。
虽然他的喊叫没有奏效,但在他身边的男人们却看到他的举动,纷纷效仿于他。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削沙盗马脚,沙盗头子见机不妙,下令:“带着战利品,撤!”
沙盗们听得命令,即刻挽缰策马,向东西南方撤离。他举目四望,想找到那个满头黄花的女孩儿,还未见到,就听耳畔传来她的呼声:“迦亚,你救我——”
黄花瓣瓣飘落,好似金黄的急雨,带着阵阵馨香,越飘越远……他踉跄着追出去,也不管是不是能追上奔马,只认准了西南方向,拼死跑。
跑着跑着,已经出了绿洲,他触目所及,唯有黑漆漆的漠漠黄沙。他还向着西南追,完全忘了身上无粮无水,他只知道,如果不追下去,他会失去她。
可结果如何,天亮了,他只看到大朵的血花,盛开在无人的沙漠。
妖异莫名。
后来的几个月,他寻遍了荒莽原的每一个角落,企图找到那群沙盗的老巢,却怎么也找不到。再后来,他遇到了一队商旅,听到一个故事:几个月前,两帮沙盗火拼,死伤无数,他们经过,只看到满地的尸体,其中,不乏异装的伊里亚部族女子。
他发疯似的追问:“有没有一个红衣,满头黄花的?”
那队商人点头:“有,挺漂亮的,满身是血。”
再没有后来了。最终,他逃离了那个黄花盛开的地方。
骨笛的声音愈发高上去,吹笛时震动的气息牵动顾风睫的伤势,让他的手指几乎控制不住。身边有人轻微咳了两声,顾风睫停了吹笛看去,看见洛蘅楚动了动。他摸摸身上,没有水囊,只摸到一个小酒壶。他原不嗜酒,是因为旧伤未愈,生怕在旅途中感染溃烂,为了消毒而带上的,这会掏摸出来,晃晃还是满的,拧拔开塞子就向洛蘅楚嘴里灌进去。
这一下立时见效,洛蘅楚剧烈呛咳挣扎起来,脸上刹那间红可渗血。顾风睫松了手,任他翻身开始呕吐。
风沙逐渐平静,四散逃开龙骑军的士兵循着声音聚到一起。
“将军!洛大人!”
顾风睫恍惚地抬起头来,搜寻一个人的身影。他听部落的老人说过,曾有人在沙暴中逃生,那人被狂风卷起,落到了在沙暴边缘躲避的一队商旅处,侥幸得救。他怀中这点卑微的期望,希望风海灵也有这样的好运,让暴风卷起,被逃开的龙骑军所救。
然而,没有。
鞘内长刀却依旧鸣啸不已,顾风睫心底浮起凉凉的悲哀,他终于明白,什么是天意弄人,故乡故人是不可能的事情,就连眼前的人,也成为过去。
这半生,只有这一支骨笛伴他至今,以后,也只会有一支骨笛伴他终老。
清清楚楚,无可更变。但是,脚下的路,必须走下去。只要他活着一天——如果,回去之后,墨敛歌还愿意让他活着。
顾风睫振作精神,抛掉一切杂念,开始清点龙骑军。他总共带了三千龙骑军出京,而今逃过沙暴又听见笛声,零零散散聚拢过来的一共只有不到两千,军马千匹,辎重几乎不剩。食水大部分散失在沙暴中,所余的仅够他们维持半日。
最可怕的事情是,沙暴之后,四周地形陡变,他们迷路了。
“你的司南呢?”顾风睫问那文弱书生。
“刚才……”洛蘅楚咳嗽着说:“刚才沙暴……我们从沙堆上跌下……”
顾风睫看着那七丈沙丘,脸阴得像一块铁。洛蘅楚也知道没了司南事关重大,一横心扑到沙丘上仔细翻搜起来。他把沙子扒得哗哗作响,仔仔细细,毫无希望地搜索着那片沙丘,企图找到已经不存在的司南。
天已经黑下去了。有人点起了火把,许多交织的阴影被投在沙丘上,随着火光的摇曳微微地抖动着,诡秘深邃,如同一幅远古的壁画。
洛蘅楚还在哗啦啦地扒着沙堆,一把又一把,光线昏暗,他把眼睛尽力贴近沙丘,但还是什么都看不清楚,从他手底下拨滑下来的沙子汇成一股一股细密沙流,又重新在他脚下堆积起来。顾风睫冷眼看了一阵子,终于按捺不住,他站在沙丘下面,迎着余风啐了一口裹满沙子的唾沫,仔细地嗅着风里的味道,然后回头道:“我们继续向这边。”
洛蘅楚从黄沙中挣起来:“万一没有绿洲呢?万一这些人陷死在沙漠里呢?必须找到司南,不然——”
北漠的夜色里,顾风睫抬起头来注视着洛蘅楚。他有一双黑中透蓝的杏核眼,眼睫修长,火光在他白皙的肌肤上投下暗色的阴影。于是,洛蘅楚忽然觉得,这样的瞳色,太过不详,怕是要一生孤独。
“别管你那什么该死的司南,什么食水不足,什么辎重统统都抛下,等到明天早上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向东,一直向东。”他镇定地说,“再有两天的路程,我们就可以到达砾金绿洲!”
“不行!”洛蘅楚机械之至,怎信得过他信口开河,“我能找到的,我已经……”
“你能分得清翻过的和没翻过的沙子?你能把你那拳头大小的东西从山一样高的沙丘里翻出来?笑话!”顾风睫注视着他,一字一字缓慢道,“在北漠瀚海生活过的每个人,都会拥有辨别方向的能力,他们终生不会再依靠司南。他们会凭借天生的感觉,找到隐没在沙漠中的绿洲。”
“怎么可能每个人都找得到?万一不灵呢?”
“不灵的人,都死了。”顾风睫冷冷说道,“轮我赌一把!”
他举起佩刀,不顾胸前绷带沁出的血迹:“一直向东!”